张福来闭了闭眼，继续往下说，字字都戳在眾人的心口上：“这五万多人里，真正上过战场、打过硬仗的老兵，不足一万八千人。
剩下的三万多人，都是半个月內从北平、天津、冀南各县抓来的壮丁，枪都没摸熟，队列都站不整齐，上了战场，顶多凑个人数，真打起来，一衝就散。”
“军械方面，能正常使用的汉阳造、不足三万支，近一半的士兵没有制式长枪，只能拿著土枪、大刀上阵。轻重机枪加在一起，一百二十七挺，多数枪管磨损严重，连续射击就会卡壳。山野炮、步兵炮总共四十二门，配用的炮弹加起来，不足两千发，连一场中等规模的攻坚战都撑不下来。”
“粮草方面，北平城內存粮，只够五万大军支撑十二天。天津、沧州沿线的粮库，早就被前几轮战役消耗一空，民间粮食早已征不动，百姓家里连余粮都没有，根本无粮可征。一旦被华东军切断补给线，不用攻城，饿都能把我们困死在城里。”
最后一句话说完，张福来坐回原位，再也不开口。
厅內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曹錕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桌面，才没栽倒下去。他当了这么多年总统，享尽了荣华富贵，从来没想过，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直系大军，会落到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
吴佩孚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三次对阵华东军，三次全线溃败。
第一次轻敌冒进，被华东军抄了后路，主力折损过半；第二次执意双线作战，被张治中、薛岳分兵合围，丟了鲁南大片地盘；第三次寄希望於英日列强武力施压，幻想著靠著外舰威慑，逼退卢小嘉，可到头来，英日舰队连开炮的胆子都没有，转头就撤离了上海外海，把直系彻底丟进了绝境。
一步错，步步错。
如今家底耗尽，兵无战心，將无斗志，外无援兵，內无粮草，面对卢小嘉的三万精锐主力，连硬碰硬的资格，都已经没有了。
“五万兵力。”吴佩孚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目光落在面前的布防图上，手指顺著地图上的线条，一点点划过：“卢小嘉从徐州出兵，北上北平，走主干道，只有两条路。”
他的手指先落在津浦铁路线上，一字一顿，说出沿线的重镇：“第一条，津浦线主干道，徐州北上，第一关兗州，而后泰安、济南，入河北境內第一城德州，而后沧州、静海，直逼天津，过廊坊、涿州，突破长辛店、良乡两道京郊防线，就能直接兵临北平城下。”
地图上，这条线横贯鲁冀两省，全程七百多公里，大大小小十座重镇，全是交通枢纽、铁路节点，丟了任何一座，整条防线就会直接洞开。
吴佩孚的手指移开，落在西侧的平汉铁路线上：“第二条，平汉线迂迴，徐州西进，取商丘、兰考、开封，拿下郑州枢纽，而后沿平汉线北上，新乡、安阳、邯郸、邢台、石家庄、保定，最终和津浦线匯合於涿州，同样能直扑北平。”
两条线路，两条死局。
厅內的將领，都跟著吴佩孚的手指，看著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城池，脸色越来越难看。
有人忍不住开口，声音带著颤抖：“大帅，这……这两条线，十几座重镇，我们就五万多人，怎么分兵把守？隨便一座城池丟了，华东军就能长驱直入，根本拦不住啊！”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正常战事之下，想要守住这两条北上线路、十几座战略重镇，至少需要十五万以上的兵力，分兵驻守，层层设防，节节阻击，才能拖延敌军推进速度，消耗敌军有生力量。
可他们，只有五万残兵。
分兵把守，等於把本就薄弱的兵力，拆得七零八落。华东军集中主力猛攻一点，任何一座城池都守不住，战线会瞬间崩溃，兵败如山倒，连回防北平的机会都没有。
可要是集中兵力，只守北平、天津两座核心城池，放弃外围所有重镇，等於直接放华东军北上，轻轻鬆鬆推进到北平城下，把他们彻底困死在孤城之內，四面被围，內外断绝，连突围的机会都没有。
分兵，是死。
不守外围，也是死。
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左右都是绝路。
曹錕再也撑不住，身子瘫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我们就不该招惹卢小嘉，不该三番五次攻打华东，不该把家底全赔在战场上……如今，连退路都没了。”
他这辈子，爭权夺利，踩著无数人爬上大总统的位置，到头来，落得个困守孤城、任人宰割的下场。
一直沉默不语的段祺瑞，终於缓缓睁开了眼。
他放下手里的佛珠，抬眼扫过满屋颓丧的直系將领，声音平缓，却带著看透时局的清冷：“两位，事到如今，別再纠结分兵的事了。你们算没算过，正常军阀混战，走完这两条线，拿下沿线所有重镇，兵临北平城下，最少需要三十天。”
张福来立刻点头：“段执政说得没错，就算是当年奉军全力南下，一路攻城略地，也用了整整一个月，才打到保定。”
“可对面是卢小嘉，是华东军。”段祺瑞的目光，落在吴佩孚身上，语气没有半分波澜：“这三年，华东军打了六场硬仗，每场都是速战速决，攻城破寨，速度快到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他们有铁甲列车开路，有充足的炮火掩护，有士气鼎盛的老兵，沿线的地方保安团、杂牌军，根本不敢抵挡，要么望风而降，要么一触即溃。”
“这五万残兵，守不住任何一条线。”段祺瑞一句话，戳破了最后一层遮羞布：“津浦线十座重镇，就算我们每座城派五千人把守，十座城就要五万兵力，北平、天津直接空城。华东军集中三万主力，一天就能破一座城，十天就能打到天津城下。”
“就算我们集中全部兵力，守济南、天津、涿州三座核心关卡，也挡不住。华东军不需要逐城攻坚，完全可以绕过设防严密的城池，专打防守薄弱的节点，切断铁路补给，困死守城部队，最多半个月，就能突破所有防线，兵临北平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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