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收网

    夜深了,工厂的后勤区一片寂静。
    吴四躺在集体宿舍的大通铺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白天大礼堂里元帅那番振聋发聵的讲话,还在他耳边迴响。他只是个在后勤区干苦力的,负责搬运煤炭和清理炉渣,技术、奖励这些东西,离他很遥远。但他能感觉到,元帅的话,让整个厂子里的那股子死气沉沉,一下子就被驱散了。
    可是,一想到傍晚时分无意中听到的那段对话,他的心就又揪了起来,像揣了只兔子,怦怦乱跳。
    傍晚收工的时候,他去公共茅房,在茅房后面的角落里,撞见了两个准备辞工的织布车间工人正在密谋。
    那两个人,他都认识,是二车间的,平时就有些游手好閒,爱抱怨。
    “……你那边都准备好了?”其中一个瘦高个压低了声音问。
    “放心吧,都按上面交代的。明天交接班的时候,我负责的那台机器,主蒸汽阀的螺丝,我会给它多拧半圈。平时看不出来,但只要机器高速运转超过一个时辰,巨大的压力和震动,就会让那个阀门彻底崩坏!”另一个矮胖子阴笑著说。
    “嘿嘿,那就好。我这边更简单,我把一小包铁砂,混进给传动齿轮降温的冷却油里。用不了多久,那些精密的齿轮,就得全磨成一堆废铁!”
    “干完这一票,咱们就能拿著双倍的安家费去苏州享福了!那边的大老板说了,咱们这叫『投名状』,做得越漂亮,过去之后越受重用!”
    “没错!他娘的,让冠军侯也尝尝吃哑巴亏的滋味!谁让他平时管得那么严!”
    吴四当时嚇得魂都快飞了。他躲在墙角,屏住呼吸,等那两个人走远了,才敢出来。他全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破坏机器!
    这可不是闹著玩的!工厂里的机器,金贵著呢!听扫盲班的先生说,一台蒸汽织机,造价好几百两银子!这要是弄坏了,得是多大的损失?而且,蒸汽阀门崩坏……那玩意儿会不会炸?要是炸了,周围的人……
    吴四不敢再想下去。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去举报?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可是,他只是个最底层的苦力,人微言轻。那两个人是织布车间的正式工,他去举报他们,有人信吗?万一……万一没凭没据,反倒被他们倒打一耙,说他诬告,那他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活计,可就保不住了。
    而且,听他们的口气,背后还有“上面的人”,还有“苏州的大老板”。自己要是出头,会不会被报復?他烂命一条倒是无所谓,可老家还有年迈的爹娘等著他寄钱回去过活。
    可是,不举报?
    一想到那冰冷的铁砂將被倒进温热的冷却油里,一想到那高速运转的机器可能隨时会爆炸伤人,他的良心就备受煎熬。
    他想起了自己刚进厂的时候。因为没力气,扛不动煤包,差点被管事的赶走。是那个叫李根的,也是干苦力的老大哥,偷偷塞给他一个热乎乎的白面馒头,还教他怎么用巧劲,怎么节省体力。
    “咱们这些卖力气吃饭的,都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李根憨厚地笑著说。
    后来,李根因为干活勤快,被调去看管仓库,活计轻鬆了不少。临走前,还特意来跟他说,让他好好干,在元帅的厂子里,只要肯下力气,就不会被亏待。
    馒头的热气,仿佛还停留在他的掌心。
    他又想起了扫盲班的陈先生。他斗大的字不识一个,陈先生却不嫌他笨,手把手地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当他第一次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出“吴四”两个字时,陈先生抚著鬍子,高兴得像个孩子。
    “好!好!会写自己的名字,就是脱了文盲的胎!以后,你也是个读书人了!”
    这些点点滴滴的温暖,像一溪清泉,流过他焦灼的心田。
    他,吴四,大半辈子都在被人瞧不起,被人呼来喝去。只有在冠军侯的工厂里,他才第一次感觉自己被当成了一个“人”来看待。这里不仅让他吃饱了饭,还让他识了字,给了他尊严。
    现在,有人要毁掉这一切。
    他能眼睁睁地看著吗?
    如果他今天因为害怕而缩了头,那他跟那两个往机器里掺沙子的畜生,又有什么区別?
    他以后还怎么有脸吃工厂的饭?怎么有脸去上陈先生的课?怎么有脸去见李根大哥?
    吴四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又看了看身边早已鼾声如雷的工友们。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不行!我必须去!
    就算是丟了这份活,就算是被人报復,他也认了!他不能当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他悄悄地爬下床,摸索著穿上衣服。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像一个幽灵,走出了宿舍。
    深夜的工厂,万籟俱寂,只有远处锅炉房还传来隱隱的轰鸣。他借著微弱的星光,辨认著方向。
    他要去的地方,是管事何德的住处。
    他的脚步,一开始还有些犹豫,但越走越快,越走越坚定。
    黑暗中,那个瘦弱的身影,仿佛在这一刻,挺直了脊樑。
    他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走到了何德的房门前,抬起那只因为常年搬运煤炭而粗糙无比的手,重重地敲了下去。
    “咚!咚!咚!”
    在寂静的夜里,这敲门声,显得格外响亮。
    何德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披上衣服,打开门,看到门外站著的,竟是后勤区的苦力吴四。
    “吴四?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何德有些惊讶。
    吴四的脸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哆嗦著,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决心。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何管事,我有要事稟报!有人要破坏工厂的机器!”
    何德的心猛地一沉,连忙將他扶进屋里,关上门。
    听完吴四断断续续、但条理清晰的讲述,何德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些被挖走的人,竟然还敢用这么歹毒的手段!这已经不是挖墙脚了,这是要从根子上毁掉工厂!
    “吴四,你做得很好!你放心,这件事,元帅会为你做主!你先回去,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要让任何人看出破绽!”何-德拍了拍吴四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讚许和凝重。
    安抚好吴四后,何德一刻也不敢耽搁,连夜赶往冠军侯府。
    陆渊的书房里,灯火彻夜未熄。
    听完何德的报告,陆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但他的表情,却依旧平静。
    “好一个『投名状』。”他冷笑一声,“福源號,这是在找死。”
    他早就料到对方会有后手,但没想到会如此卑劣。
    “元帅,我们现在就去把那两个畜生抓起来?”何德急切地问道。
    “不。”陆渊摇了摇头,“现在抓,他们可以抵赖,说是吴四诬告。我们要的,是人赃並获,是铁证如山!”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京城的布局图上。
    “何管事,你马上回去,安排我们最信得过的几个老师傅,明天一早,悄悄替换掉那两台机器周围的所有工人。告诉他们,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声张,只需盯紧那两个人。”
    “是!”
    “另外,”陆渊转头对身后的亲兵队长说道,“你带一队人,换上工人的衣服,混进车间。一旦那两个人动手,立刻拿下!记住,动静要小,不要惊动其他工人。”
    “明白!”
    “最后,”陆渊的目光变得深邃,“通知钱四海,好戏可以收场了。让他明天一早,就正式『回绝』福源號的邀请。”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张开。
    第二天,工厂像往常一样开始运转。
    织布二车间里,那两个准备搞破坏的工人,像没事人一样,走到了自己的岗位上。他们没有发现,今天周围的工友,全都换成了陌生的面孔。那些人低著头,默默地干著活,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矮胖子走到他负责的蒸汽织机旁,趁著交接班的混乱,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扳手,悄悄地伸向了主蒸汽阀门上的一颗关键螺母。
    就在他的扳手即將碰到螺母的那一瞬间,两只铁钳般的大手,从他身后猛地伸出,一只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反剪住他的双臂,將他整个人都按在了冰冷的机器上。
    矮胖子连惊呼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几个穿著工人衣服的壮汉拖进了旁边的一间工具室。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边的瘦高个,也正准备將手里的油壶伸向冷却油箱。他刚刚拧开油壶的盖子,就感觉后脖颈一凉,一把冰冷的短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別动,不然你的脑袋,就跟这油壶盖一样,搬家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瘦高个嚇得魂飞魄散,手一抖,油壶掉在地上,里面混著铁砂的污油,洒了一地。
    人赃並获!
    当这两个面如死灰的傢伙,连同他们准备用於破坏的工具和那包铁砂,被押到何德面前时,他们所有的侥倖心理都崩溃了。
    与此同时,钱四海也通过中间人,给福源號的张管家带去了一句话。
    “钱某思虑再三,自觉受冠军侯知遇之恩,无以为报。背主求荣之事,非君子所为。前日戏言,还望张管家莫要当真。区区薄礼,原物奉还。”
    当张管家拿到那个被退回来的木匣子,听到钱四海的这番话时,他整个人都傻了。
    他愣了半晌,才猛地反应过来。
    上当了!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圈套!什么討价还价,什么索要图纸,全都是在演戏!
    他们不仅赔了一千两银子和三卷珍贵的古图,还暴露了自己安插在工厂里的破坏计划!
    “噗!”
    张管家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气急攻心,竟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而此时的京城,陆渊的雷霆手段,才刚刚开始。
    他没有私下处理那两个破坏者,而是將他们,连同之前收钱在布匹市场演戏的那个妇人,一併扭送顺天府。
    罪名是:蓄意破坏军侯產业,图谋不轨。
    这罪名,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民事纠纷;往大了说,就是意图动摇国本。
    更狠的是,陆渊还让人將福源號高价挖人、唆使工人进行破坏的所有证据,包括吴四的证词、抓捕现场的物证,以及从那两个破坏者口中审出来的、与福源號联繫的口供,整理成一份匿名卷宗,悄无声息地递交到了顺天府尹的案头。
    顺天府尹看到这份卷宗,手都开始发抖。
    一边,是圣眷正浓、手握重兵的冠军侯;另一边,是富可敌国、盘根错节的江南豪族。
    这案子,烫手!
    但他更清楚,冠军侯把证据递给他,而不是直接动用军方力量去苏州抓人,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如果他敢和稀泥,那后果……
    一场席捲整个大乾商界的风暴,已然在酝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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