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皇城。
连日大雪之后,宫墙內外全是素白。
逍遥王朱樉薨了。
晋王朱棡也薨了。
两位皇子接连离世,太上皇朱元璋一病不起,整个皇城都安静得嚇人。
宫人走路不敢出声。
太监传话不敢抬头。
连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老嬤嬤,也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谁都清楚,这时候说错一句话,脑袋就没了。
逍遥王府和晋王府的丧仪同时操办。
白幡掛满了长街,哭声从王府里一阵阵传出来。
可那哭声里,有多少真心,有多少恐惧,只有哭的人自己知道。
逍遥王朱樉生前暴虐,王府上下早就苦不堪言。
可人死了,朝廷还是给足了亲王体面。
棺槨用最好的木料。
祭品堆满灵堂。
礼部官员忙得脚不沾地。
然而,比丧仪更让人心寒的,是陪葬的旨意。
朱樉生前的侍妾、宠婢、贴身宫人,被一批一批从后院带出来。
有的哭得昏死过去。
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把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还有的死死抱著门柱不肯走,被太监和兵丁强行拖开。
“我不想死!王爷死了,凭什么要我们陪葬!”
“我还有老娘在家,求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
“陛下开恩!太上皇开恩啊!”
哭喊声在王府后院里迴荡。
可负责办事的礼部官员只是低著头,脸色发白,不敢多说半个字。
这是祖宗旧制,也是皇家的体面。
体面这两个字,有时候最要命。
兵丁们面无表情地把那些女人押走。
王府门口,有几个胆大的百姓远远看著,脸色发青。
“作孽啊……”
“嘘!不要命了?这是皇家事。”
“皇家事就能这么杀人?”
“闭嘴!”
人群立刻散开。
谁也不敢再看。
逍遥王府外的一处偏巷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停著。
车帘被掀开一角。
观音奴坐在车內,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著袖口。
她曾经是秦王妃。
若没有那一纸和离书,今日被押去陪葬的人里,必定有她一个。
一想到这里,观音奴后背全是冷汗。
她亲眼看见一个熟悉的侍妾被拖出来。
那女子曾在王府里给她请过安,性子温顺,平日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可现在,那女子披头散髮,被两个太监架著往外拖,嗓子都哭哑了。
“王妃救我!王妃救救我!”
观音奴眼眶发红,身子忍不住往前倾。
可下一刻,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海別坐在她身旁,神色沉稳。
“不能出去。”
观音奴嘴唇发颤。
“她在叫我。”
海別压低声音,语气却很硬。
“你救不了她。你若露面,连你也走不了。”
观音奴闭上眼睛,泪水顺著脸颊滑下。
“我知道……我只是……心里难受。”
海別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確认没有人注意这边,这才放下帘子。
“当初安南王让人传话,叫你早些与朱樉和离,远离王府。你听了,所以你活下来了。”
观音奴缓缓睁开眼。
“若不是你把王爷的话带给我,我现在也会被拉去陪葬。”
海別摇头。
“不是我救你,是安南王救你。”
观音奴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朱楹派人送来的那句话。
逍遥王性情暴戾,早晚不得善终。
王府是死地,能离就离。
那时候她还觉得朱楹说得太重。
现在看来,朱楹已经把今日的结局看得清清楚楚。
观音奴抬手擦掉眼泪,声音很轻。
“咱们什么时候走?”
海別乾脆地回答。
“现在。”
观音奴愣了一下。
“这么急?”
“应天府不能待了。”海別眼神冷了下来,“太上皇病重,新皇心力交瘁,两位亲王丧事又压在一起。皇城里现在人人自危,谁也不知道下一道旨意会落到谁头上。”
海別看著观音奴,语气加重。
“你虽然已经和离,可你毕竟曾经是秦王妃。若有人拿你的身份做文章,说你也该为逍遥王殉葬,谁来替你说话?”
观音奴脸色更白。
她清楚,海別说的是实话。
皇家从来不缺道理。
真要她死,隨便找个名头就够了。
观音奴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好,去安南。”
海別终於鬆了一口气。
她抬手敲了敲车壁。
外面的车夫立刻低声应道:“夫人,坐稳了。”
马车缓缓启动,沿著偏巷离开。
车轮压过积雪,发出沉闷声响。
观音奴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应天府。
宫城高大,红墙森严。
那里曾经是她以为的富贵之地。
现在,只剩下吃人的寒意。
海別低声说道:“到了安南,就安全了。”
观音奴放下车帘,轻轻点头。
“但愿王爷肯收留我。”
海別淡淡一笑。
“他既然当初让你和离,就不会看著你死在路上。”
马车驶出城门,消失在风雪之中。
......
与此同时。
北方草原。
三路撤退的大军在一处水草稀薄的河谷旁相遇。
燕王朱棣的大营扎在东侧。
秦王朱橞的大军驻在南面。
辽王朱植的人马则从东北方向退来。
朝廷停止北伐的旨意,已经传到各路军中。
理由很简单。
逍遥王、晋王相继薨逝。
太上皇病重。
新皇朱標下令,大军暂缓进攻,收兵回防。
北伐戛然而止。
將士们心里不痛快,却没人敢抗旨。
朱棣站在营帐外,抬头看著阴沉的天。
他身披铁甲,脸上没有太多悲色。
亲兄弟死了两个。
可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为兄弟落泪的少年。
皇家兄弟,活著的时候要爭兵权,爭封地,爭父皇的宠爱。
死了,也不过多掛几日白幡。
“王爷,秦王和辽王已经到了。”亲兵上前稟报。
朱棣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摆宴吧。”
亲兵迟疑了一下。
“王爷,两位殿下刚薨,咱们这个时候设宴……”
朱棣看了他一眼。
亲兵立刻低头。
朱棣语气平淡。
“不是庆功宴,是兄弟相聚。再说了,草原苦寒,不喝几口酒,人都冻僵了。”
亲兵不敢再劝,连忙退下。
主帐內,很快摆上了酒肉。
没有歌舞。
没有丝竹。
只有几张矮案,几坛烈酒,还有烤得焦黄的羊肉。
朱橞先到。
他年轻,眉眼间还带著几分锋锐。
这次北伐,他初次领兵,却立下了不少战功。
虽然不算惊天动地,但对一个刚上战场的藩王来说,已经足够亮眼。
朱棣亲自起身迎他。
“嘿,来得挺快。”
朱橞拱手行礼。
“四哥相邀,弟弟哪敢怠慢。”
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
没过多久,朱植也到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身上的鎧甲还带著泥。
去年女真一战,他吃了大亏。
父皇震怒,差点把他抽死。
这次北伐,他本想趁机戴罪立功,把丟掉的脸面全都找回来。
结果朝廷一纸詔令,大军撤退。
他连真正的大仗都没捞到几场。
更让他难受的是,朱橞这个初上战场的弟弟,战功居然压了他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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