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瑞嘆了口气,道:“我正想这个问题。总得有个说法,让人挑不出理来。”
毕竟如今也都知晓,江瑞一直没有妾室,钱氏这两年又未隨江瑞同去任上,是因为江世初与江怡绵的婚嫁,她在京筹备。
这次又不跟他一起去,若没有过硬的理由,便显得是故意把院子留给那妾室张氏。
请君入瓮之意太明显,对方反而顾忌,不敢行动了。
江琰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江世初身上,“世初,明日怡绵出阁,你媳妇儿便不要露面了。”
江世初一怔,“这是为何?她是怡绵的亲嫂子,这种场合怎能不露面?”
江琰道:“有孕之人,不宜出席这种场合。”
“可她並未有……”江世初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五叔的意思是……”
江琰道:“没错。”
若是这亲嫂子平日里都好好的,却在大婚之日突然不露面,甚至原本说好要隨夫君赴任的钱氏也没有走,一时又不说什么理由。
那在外人看来,只有一种可能——施氏有孕了,只是没坐稳胎,不好声张。
这样一来,钱氏作为婆婆,留下来照顾儿媳,便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说不出什么。
江瑞也赞同的点头,“这个法子好。世初,待会回去,把你媳妇儿叫到你母亲房里,我再跟她们交代一番。”
江世初却为难道:
“可眼下,佩文並未有孕,过上两三个月不就露馅了?”
“届时可以说小產了,如今沈家恨的我们牙痒痒,定会让张科快些动手的,年前必有消息。”江世贤道。
江尚绪在一旁听著,一直没有插话。
他看著这几个儿孙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商议得妥妥噹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么多年,这个家是他一力支撑,大事小事都要他来拿主意。
如今,孩子们都大了,心思越来越縝密,遇到事情也能互相商量著来、自己拿主意了。
好像……用不到他为他们遮风挡雨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觉得心里有些热,又有些空。
“父亲,”江琰忽然看向他,“您还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江尚绪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
“无事。你们说得都很好。后日还要办喜事,瑞儿又赶了几天的路,今日早些散了吧。具体细节,明日得空再议。”
眾人起身,告退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江尚绪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跳动的烛火,轻轻嘆了口气。
难过吗?有一点。
心酸吗?也有一点。
可更多的是欣慰。
孩子们长大了,江家后继有人了。他终於可以慢慢退到幕后,看著他们撑起这片天了。
七月二十六,江怡绵出阁。
天还没亮,忠勇侯府便热闹起来。
红绸、喜字、灯笼,处处透著喜庆。
丫鬟婆子们脚步匆匆,端著一盆盆热水、一碟碟点心,在各个院子间穿梭。
江怡绵是新娘子,天不亮就被叫起来梳妆。
钱氏亲自盯著,请了京城最好的梳头娘子,绞脸、开面、梳髮髻,一样样来。
江怡绵坐在铜镜前,看著镜中的自己,眼眶红红的,却忍著没哭。
钱氏站在她身后,看著女儿,眼泪却止不住了。
“母亲,您別哭了,再哭妆就花了。”江怡绵轻声道。
钱氏擦了擦泪,笑道:
“娘没哭,娘是高兴。”
江世初站在门外,听著里头的动静,心中五味杂陈。
施氏站在他身旁,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你身子可还好?”江世初低声问。
施氏道:
“装个样子,有什么不好的?”
江世初道:
“你心里也不要有什么负担,咱们还年轻,再过两年有孩子也不迟。”
他知道,两人成亲已经一年,施氏肚子一直没动静,也一直暗暗著急,前些日子还寻了云苓问诊,但对方表示身子並未有恙,只是时机未到。
如今又让她假装有孕,更担心她会多想。
施氏只笑著点点头,“我知道。”
吉时到了,迎亲的队伍到来,花轿停在门口。
江怡绵跪在父母面前,磕了头。
“父亲,母亲,女儿走了。”
江瑞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今后跟姑爷好好过日子,去吧。”
钱氏已经哭得说不出来话了,只是拉著女儿的手,捨不得鬆开。
喜娘在一旁催促,钱氏才依依不捨地放开。
江世初將妹妹背出来,送到花轿前。
紧接著,花轿抬起,吹吹打打,往夫家去了。
嫁女儿和娶媳妇,终究是两码事。娶媳妇是添人,大喜,嫁女儿是送人,虽也是喜,却更多的却是酸楚与空落。
次日一早,江瑞便收拾好了行装。
他不能等三日回门了,济寧那边还有一堆事等著。
还有那妾室,才收了不到一个月,正是需要培养感情的时候,他离开太久,反倒让那女子生疑。
院里,钱氏眼眶又红了。
“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別光顾著公事。还有那张氏,你平日里不是那会演戏的人,只当她是妾室,平常心对待即可,太过刻意反而引人怀疑。另外一定要小心,千万要防著她私带凶器或者暗中下药,出手伤你。”
江瑞点点头,又拍拍她的手,“我都省的。你在家也照顾好自己。母亲身体不好,我这次回来瞧著她又瘦了许多,你辛苦些,多费心。”
“你放心。”
二人刚一起出了院门,来到二门处,便见江世贤从后面赶了过来。
“二叔,二婶。”
钱氏看到来人,知道他定时有事,便道:
“既然世贤来了,便送你二叔到门口了,我就不出去了。”
江世贤应了声“是”。
二人並排走著,只见江世贤从胸前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递给江瑞。
“二叔,这是侄儿专程在谢先生那里求的药。”
江世贤低声道,“每次行房后,让那妾室服下一粒。”
江瑞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便问:
“这是什么药?”
“助孕的。”
江瑞脚步一顿。
又听江世贤边走边继续道:
“不过此药危害极大,若服此药后有了身孕,小心养胎平安生下便罢。一旦小產,此后若再想有孕,便异常艰难。”
江瑞侧过脸看著他,目光变深,“世贤,这是为何?”
江世贤面色平静,道:
“二叔,那张氏既然能被父亲隨意送人,在家必定不受重视。肯听命行事,若非有把柄捏在別人手里,便是有在意的人受制於对方。若她有了孩子,再告诉她,若不小心失了这孩子,此生將再无子嗣可能。您觉得,她到时候会觉得哪头轻、哪头重?”
江瑞站住脚步,沉默了片刻,道:
“可我並不想她生下孩子。”
江世贤道:
“她当然不能生下孩子。若生下来,他母家是沈家的走狗,又即將被江家剷除,这终究是江家的污点,这孩子也难堂堂正正活著。所以,孩子可以怀上,但不能留下,这妾室也不会留下。”
江瑞看著他,目光有些复杂。
江世贤却与他对视,缓缓道:
“二叔,您也知晓,这是沈家想要藉此算计江家,並非您一人之事。若是因为您心慈手软,让江家置入险地,连累满门,到时候,可没有地方后悔去,更没有人会心疼可怜咱们。”
江瑞握著那个青瓷瓶,指节微微发白。
良久,他点了点头,道:
“我明白了。”
他將瓷瓶收入袖中,踏出府门,钻进早就备好的马车。
“二叔,”江世贤在身后道,“侄儿在京静待您的好消息。”
马车轔轔,往东城门驶去。
江瑞靠在车壁上,闭著眼,手中攥著那个青瓷瓶。
世贤说的没错,如今已不是一个妾室、一个张科之事。沈家那只手,已经伸到了济寧,伸到了他的身边。
若他心慈手软,倒下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人,而是整个江家。
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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