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汴京,秋高气爽。
江世暉的婚事办完没几日,江世怀与沈家姑娘的六礼也走到了最后几步。
纳吉、问名、纳徵,一桩桩一件件,走得顺顺噹噹。
两家在官媒的主持下交换了庚帖,合了八字,诸事皆宜。
下聘那日,江琰带著江世怀亲自登门,沈宥亲自迎到门口,两人拱手寒暄,笑容满面,仿佛多年的政敌不曾存在过。
“沈侍郎,日后便是亲家了。”江琰笑道。
沈宥也笑,道:“江伯爷客气。儿女亲事,咱们做长辈的,自然要尽心。”
两人对视一眼,笑意都不达眼底,却谁也不说破。
江世怀站在江琰身后,规规矩矩地给沈宥行了礼。
沈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
“世怀这孩子,是个稳重的。”
便让人请出沈沁,两人远远见了一面。
沈沁低著头,脸颊微红,江世怀也只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聘礼抬进沈府,沈家的回礼抬回江家,一切按部就班。
送走了官媒,沈宥回到书房,沈知鹤正在等他。
“父亲,江家那边,把该走的礼数都走了。”沈宥道,“面子上,挑不出毛病。成亲定在了明年四月。”
沈知鹤点了点头,道:
“那就好。面上过得去就行。沁儿嫁过去,该怎么做,这段时日你也该多和她叮嘱叮嘱。”
沈宥道:“交代了。她心里有数。”
沈知鹤没有再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城外的农庄里,红薯也该丰收了。
不管是那上等田、中等田还是下等田,这几个月经过一些老农匠以及庄子里农户的照料,都是藤蔓爬满了田垄,叶子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
第一批挖出来的红薯,个个饱满,大的有小孩脑袋那么大。
几个老农匠捧著红薯,激动得手都在抖。
“老天爷,这玩意儿一亩上等田能收多少?”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农匠蹲在田边,看著挖出来的红薯,眼睛都直了。
那名管事去年见过一回,如今倒也算淡定,道:
“称称就知道了。”
一亩地挖下来,过秤,四十五石。
老农匠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又挖了一亩中等田和一亩下等田,结果发现中等田亩產三十三石,下等田亩產二十一石。
眾人惊呼,“下等田亩產竟也能二十多石!”
“快,快去京城稟告伯爷和夫人!”
正在这帮农户为红薯的高產欢呼时,汴京的朝堂上却阴云密布。
早在几天前,景隆帝便对著堆满御案的奏摺发愁了。
因为各地报上来的灾情比往年多了三成不止,旱的旱,涝的涝,收成好的地方竟没几个,纷纷上奏请求减税。
再看户部的摺子,写得委婉,意思却很直白——国库没钱了。
边关將士的军餉要发,冬衣要置办,各地賑灾的粮食要拨,黄河几处堤坝要修,官员的俸禄不能欠,还有一些正在修建的土木不能停……哪一样不要银子?
可银子从哪里来?
这不,今日早朝,从第一份奏摺开始便火药味十足。
户部尚书赵秉严出班,捧著厚厚一沓奏报,面色凝重。
“陛下,今岁各路上报的灾情,比往年多了三成有余。旱、涝、蝗,各地收成普遍歉收。臣已经算过,若按常例徵税,只怕百姓难以承受。若减税,国库又……”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御座上的景隆帝看了赵秉严一眼,道:
“若减税,国库会如何?”
赵秉严硬著头皮道:
“若减税,不说別的,边关將士的军餉、冬衣……只怕要吃紧。”
景隆帝没有说话。
兵部尚书王烈出列高声道:
“陛下,臣以为,税不能减。边关將士的军餉冬衣是重中之重,若因为减税让將士们饿肚子,谁去守边?谁去御敌?况且,今岁灾情虽重,但並非所有地方都歉收。与其减税,不如从丰年之地调粮,以丰补歉。”
江尚儒出列反对。
“陛下,臣以为不妥。若从丰年之地调粮,运输耗费巨大不说,且眼看冬日將至,各地都要储粮以备不时之需,岂能轻易调拨?况且,百姓已经收成不好,再徵税,只怕要卖儿鬻女。”
两派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太子赵允承站在前列,听著这些爭论,面色越来越沉。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殿中安静了下来。
景隆帝看著他,道:“讲。”
太子深吸一口气,道:
“儿臣以为,今年的税,必须减。地方收成不好,若是不减税,百姓冬日没了吃的,到时还是要发賑灾粮。可一来粮食进了国库,必得层层盘剥,从国库再往下发,又是一轮盘剥,能到百姓手里的所剩无几。不如此时直接减税,让百姓手里多留些粮食。到了冬日里,朝廷需要拨的賑灾粮也能少些。”
殿中议论纷纷。太子的话有理有据,不少人点头。
赵秉严却道:
“太子殿下说得有理,但国库不丰是事实。边关將士的军餉冬衣不能拖,黄河堤坝不能等,官员的俸禄不能欠,还有一些土木工程也正在建。若减了税,这些窟窿从哪里补?”
太子看著他,道:
“赵尚书,眼下无法开源,那便节流。宫中裁撤用度,朝臣裁撤用度,目前正在兴建的、不太有所谓的土木工程先叫停。把银子挪出来,先用到百姓身上。”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景隆帝的面色微微一沉。
“太子觉得,”他缓缓开口,“先叫停哪处没有必要兴建的土木为好?含章殿吗?”
含章殿——后宫一个妃嬪的寢宫,最近正得宠。
前两个月下暴雨,倒塌了一角。又引了雷,烧了两间,景隆帝下令乾脆全部重修。
太子当时便进言,说简单修葺,能住人便好,不该如此大费周章。
可景隆帝没有听。
太子面色不变,道:
“父皇,儿臣並非特指含章殿。儿臣是说,各处都在精简用度,不管是宫中、还是朝臣,都当以身作则。”
景隆帝冷笑一声:
“以身作则?含章殿修到一半,你让朕停了?你是说朕大兴土木,靡费国帑?”
太子躬身拱手道:
“儿臣並无此意。儿臣只是觉得,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今年秋收比往年差了太多,国库空虚,百姓困苦,宫中若能带头节俭,对天下也是一个表率。”
景隆帝盯著他,目光冷厉。
“表率?朕还需要你来教朕怎么做表率?”
太子赶紧跪下:“儿臣不敢。”
景隆帝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著太子。
“与其盯著宫里的用度开支,太子还是格局放大一些,想想其他办法。眼下朕还活得好好的,你还没有坐上这把龙椅,便不要想著对朕的后宫指手画脚了。”
太子的脸色也隨之发白,急忙辩解:
“父皇明鑑,儿臣绝无此意。”
满殿文武也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殿中一片死寂。
景隆帝站在御阶上,胸膛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就在江尚绪想要挪动脚步之时,却听身后有道声音传来。
“陛下!”
是江琰。
他出列躬身道,“臣有话要讲。”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怎么,征东伯这么著急为太子出头,难道朕身为君父,一句话都说不得他了?”
江琰面色平静道: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太子殿下一心为国,言语虽有失当,但其心可鑑。如今国库空虚是事实,百姓困苦也是事实。陛下和太子都是为社稷著想,只是角度不同。与其在此爭执,不如想想如何开源节流,共渡难关。”
景隆帝看著他,“那你有何良策?”
江琰道:
“日本银矿分成,臣或可书信一封至日本朝廷,请求將八月至明年正月的开採银两,全部运往京城来,明年二月至七月的银矿开採,便全归日本所有,或可缓解一些眼下燃眉之急。”
景隆帝眉头微皱,“借日本的钱?”
江琰摇头,“非也,是预支未来半年的分成,之后半年再补给他们。”
“日本可会答应?”
“这两年日本与我大宋交好,或可一试。”
景隆帝看看头,看了太子一眼,冷冷道:
“太子起来吧。”
“谢父皇。”太子站起身,退至一旁。
景隆帝又对江琰道:
“此事便由你去办,若是能成,大功一件。”
江琰应道:“臣自当尽力。”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江琰来到太子身边,“殿下。”
太子低声道:“方才多谢舅舅解围。”
江琰摇摇头,“殿下今日確实衝动了。那些话,不该在朝堂上当眾说。”
两人並排走著,太子道:
“我真的没有內涵含章殿之意,只是看著那些奏报,看著那些百姓没饭吃,心里实在……”他没有说下去。
江琰道:
“臣明白殿下的心情。但殿下刚才那番话,莫不说陛下,就连臣听著,都会觉得是您依然对陛下大修宫殿表示不满,对后宫用度开支不满。殿下一心为民,固然能以身作则。可您也要考虑到,若是后宫、朝臣太多寒酸,朝廷也脸面无光。更何况后宫住的是陛下的妻妾子女,他不仅是君王,还是一个男人。”
太子点了点头,“今日是我思虑不周了。”
江琰又看了看四周,见宫道上並没有其他人,又压低声音道:
“还有一事,殿下今后务必切记。陛下年事渐高,猜忌心只会越来越重,您身为太子,自然是首当其衝。天家父子关係向来最难把握,前些年您若言行不当,有所冒犯,陛下不会当一回事,可今后,却未必如同以往那般心胸宽广。”
赵允承停下脚步,皱眉看向江琰,“舅舅,我实在不愿有朝一日,与父皇之间只剩君臣,不见父子。不过舅舅所言,我记下了,舅舅放心。”
江琰点点头,两人又行了一段路,便告別太子,去了衙门。
而另一边景隆帝退朝后回到勤政殿,脸色依旧不好看。
想起太子所言,景隆帝还觉得胸口堵著一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百姓苦?
太子站著说话不腰疼,说裁撤用度就裁撤用度,说停建就停建,可背后的衡量哪有这么简单,他不要面子的嘛。
景隆帝嘆了口气,拿起一份奏摺,看了两行,又放下了。
早知今年收成这么差,当初就不该……
罢了,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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