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四十二秒。
陈从寒的手指按了下去。
第一段。
声音从脚底下钻上来,不是从空气里传的。整个碎石掩体跟著抖了一下,弹药箱盖子上的铅笔头滚落,碰在石块上弹了两下。
谷口段埋了八个月的c4和三发缴获九二式炮弹在冻土层以下被电流同时激活。爆炸的方式不是往上掀,是往下砸——老赵提前在底部打了锥形孔,药包的力量被导向地层深处。
封堵煤层裂隙的石块碎了。
从矿洞时代就积攒的沼气找到了新出口。
四倍镜里,谷底的画面开始变形。
不是肉眼能看见的那种变形。是空气密度变了。镜头里的日军步兵轮廓忽然抖了一下,跟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浪差不多,但现在是零下三十度。
“地面塌了!”老赵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弹出来。
谷底正中央的积雪整片往下沉。像是有人从地下抽走了一层垫板。先是一米宽的裂缝,然后迅速扩成三米、五米。冻土板块倾斜,碎雪和泥沙涌入裂缝。
围在联队长马匹周围的一个步兵中队脚下的地面突然碎了。前排七八个人跟踩空了楼梯似的往下栽,有的膝盖磕在碎土边沿上,有的整个人滑进裂缝里,只露出一双扒拉著地面的手。
联队长的马尖叫了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把大佐从马背上顛了下去。
无色的气体从裂缝里往外冒。
看不见。闻不到。
但系统面板在陈从寒视野边沿弹出一行数据。
【沼气浓度:4.1%……4.7%……5.2%——已达爆燃下限】
“老赵。”
“手在按钮上呢!”
“拍。”
第二段。
老赵按下去的东西跟第一段不一样。不是大药包。是沿著导爆索串起来的二十几个小药包,每个只有拳头大,间隔三到五米,从谷中段一路排到第三段边界。
小药包没有掀起尘土。
它们的作用只有一个——製造火星。
导爆索被点燃的瞬间,二十几个点位几乎同时炸开。不是那种轰隆隆的巨响,是“噗噗噗噗”的闷声,跟鞭炮串差不多。橘黄色的爆破火花从雪面上躥起来,落进瀰漫在谷底的无色气体层。
然后世界亮了。
不是光。
是火。
蓝白色的。
从地缝里喷出来的蓝白色火焰,像是有人往峡谷底下灌了十吨酒精然后点了根火柴。火焰不是从一个点燃起来的,是同时——整条谷道三百多米的长度里,所有暴露的裂缝同时喷火。
陈从寒的四倍镜瞬间白了。
他下意识把脸从镜座上移开。热浪隔著六百米衝上来,拍在碎石掩体外侧,松枝偽装网的边角卷了起来。
谷底那些还站著的日军步兵棉衣先著了。
不是慢慢烧起来的那种著。是“噗”一下,整个人从头到脚被蓝白色火焰包住。棉衣里的棉花在一千多度的高温里,连冒烟的过程都省了,直接炭化。
有人在跑。
四倍镜重新对上的时候,陈从寒看见十几个浑身著火的人形在谷底乱窜。方向不一。有的往谷壁撞过去,火焰贴在岩壁上烤出一片焦黑。有的往裂缝里跳——或者说是掉进去的,脚下的冻土已经碎成渣了。
那两门七五山炮的弹药箱被火焰舔了不到三秒。
第一箱殉爆。
炮弹碎片从弹药箱里往外飞,在谷壁之间来回弹,丁丁当当像有人在扔铁砂。一块手掌大的铸铁壳体从南壁弹到北壁,再从北壁弹回来,每弹一次就削倒一片人。
第二箱紧跟著炸了。
这一下比第一箱猛。弹药箱底下还压著两箱步枪弹,子弹在高温下自燃,噼啪声响成一片,像下冰雹。
大牛在铁野猪的备用点,隔著东弯口的土坡都能看到谷道上方腾起的火光。
“操……”
他的钢指攥著盾面边沿,关节处的液压管嘶嘶响。
“连长没让我打。”他嘀咕了一句,手从击发转盘上移开了。
谷中段的两辆九五式轻坦扛不住了。
蓝白色火焰本身的温度已经够高,但真正要命的是谷底裂缝持续喷出的气体——沼气燃烧的温度超过一千度,而九五式的油箱装甲只有六毫米厚。
第一辆坦克的油箱在火焰包围中坚持了不到四十秒。
柴油先从接缝处渗出来,沿著履带往下淌,碰到地面的火焰立刻著了。然后油箱內部气压急剧升高。
炮塔被掀了起来。
不是电影里那种慢动作。是“哐”一声闷响,两吨重的炮塔从车体上弹起半米高,歪著栽到旁边的碎石堆上。燃烧的柴油从断口处往外喷,洒了周围十几米。
已经烧死的尸体被柴油浇上,重新冒出黑烟。
第二辆坦克试图往后退。履带在碎裂的冻土上打滑,车体原地转了半圈。驾驶员的观察窗里映出一片蓝白色,什么都看不清。
它的油箱比第一辆多撑了十二秒。
殉爆的时候,车內三名乘员的弹药全部被引燃。车体內部连续爆了至少五下,整辆坦克像是被人从里面踹了几脚,最后炮管歪到一边,动弹不了了。
炮兵的弹药车是最后炸的。
因为它停在谷道最宽处,离裂缝稍远。但弹药车的帆布篷是最容易著的东西。帆布一烧,下面码著的炮弹直接暴露在火焰里。
第一发炮弹殉爆的衝击波在峡谷里来回反射。
陈从寒感觉碎石掩体的地面又抖了一下。
第二发。第三发。
弹药车里至少装著四十发七五山炮弹。
殉爆的间隔越来越短。最后变成了连续的闷响,跟敲鼓似的,把谷壁震得往下掉碎石。
岩壁本来就在极温下开裂了。弹药殉爆的震动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北侧谷壁从中段靠上的位置裂了一整条。裂缝从上往下撕开,大块的岩石带著冻土和碎雪砸进谷底。每一块石头砸下去都溅起一团火花和碎肉。
“连长!”秀才的声音从通讯器里挤出来,被爆炸声压得断断续续。“克劳斯——谷尾——他在——”
陈从寒把四倍镜甩向谷尾。
克劳斯的先头部队在谷道最末端。那里距离爆燃中心最远,沼气浓度也最低。火焰没有烧过去,但高温气浪把他的装甲车外漆烤糊了,钢板表面冒著焦臭味的青烟。
克劳斯站在车后面,机械义肢的钢盾立在身前挡住热浪。他的军帽被气浪吹掉了,金丝边眼镜歪在鼻樑上。
嘴巴在动。
陈从寒看不见他在喊什么,但四倍镜里,他身后的步兵开始朝谷尾出口涌。
二十。三十。还能动的大概四十来號人,挤成一团往出口方向推。
“苏青。”
苏青的手已经搭在第三段备用起爆器上了。
“按。”
谷尾侧壁的炸药是老赵最后埋的一批。位置在出口上方七米处,三块c4呈品字形嵌在岩缝里。
爆炸的方向是横向的。碎石不是往下砸,是从两侧往中间挤。
出口原本有二十八米宽。
三块c4炸完之后,两侧崩落的碎石堆在中间隆起,只留了一条不到四米的缝。
四米。
一辆九五式轻坦的车宽是两米一。四米的缝刚好够一辆车挤过去。但步兵不是坦克,他们在恐慌中往那道窄缝里挤的时候,互相踩,互相推。
伊万动了。
塌矿坡后方的制高点上,消音莫辛纳甘的枪口从碎石缝里伸出来。
第一发。
碎石缝隙里爬出半个身子的一个日军曹长脑袋往后一仰,整个人滑回碎石堆。
第二发。
另一个扛著轻机枪试图翻过碎石的伍长左腿被打断了,人侧翻著滚进火焰区域。
每一枪的间隔大约四秒。伊万打得不急。碎石缝就那么宽,日军只能一个一个往外钻,跟靶子没区別。
秀才抱著便携电台,在碎石掩体后面缩著,脸被火光映得发红。
“连长,喀秋莎——”
“打。”
北坡后方的灌木丛里,老赵改装的六联装火箭发射巢喷出第一枚火箭弹。
尾焰在暮色中画出一道亮蓝色的弧线。
火箭弹飞了不到三秒,落在谷尾出口外围五十米的雪地上。爆炸半径十五米的破片把那片区域犁了一遍。
第二枚。第三枚。
六枚火箭弹在四秒內全部射出。覆盖面从出口外围三十米一直往外扩到八十米,形成一道弧形的弹幕封锁线。
从碎石缝里好不容易钻出去的日军士兵,迎面撞上了火箭弹的破片。
有人扑倒。有人往回爬。有人站在原地发愣,被第四枚火箭弹的气浪掀翻在雪地上。
陈从寒的手没有离开起爆器。
不是因为还有什么要按。是手指僵了。左肩从刚才按第一段的时候就开始疼,復位过的关节在发力瞬间错了一下位,止痛剂压不住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躥的剧痛。
他把起爆器换到右手。
左臂垂在身侧,手指能动,但抬不起来。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弹出一串数据。
【爆燃持续中……预估歼灭日军步兵八百至一千二百人……装甲全毁……弹药全毁……】
【警告:南线重炮联队距有效射程剩余——】
陈从寒把面板划掉。
谷底还在烧。沼气从裂缝里持续喷出来,火焰没有减弱的跡象。蓝白色已经变成了橙红色——这意味著不光是沼气在烧了,柴油、弹药、棉衣、木头军马鞍具,所有能著的东西全在添柴。
烟柱衝到了至少五十米高。
灰黑色的浓烟被风拉成长条,朝西南方向飘。几十公里外大概都能看见。
大牛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冒出来。
“连长。”
“说。”
“铁野猪没活干了。”
陈从寒没回话。
大牛又补了一句。
“俺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火。”
通讯器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老赵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
“省钱。”
小泥鰍的通讯器里传出一声短促的笑,马上又咽回去了。
陈从寒把四倍镜重新对准谷尾出口。
碎石缝隙里不再有人往外爬了。伊万的枪声也停了。喀秋莎的六枚火箭弹打完之后,发射巢已经按老赵的预案撤到了二级备用点。出口外围的雪地上散落著十几具尸体和烧焦的装备残骸。
但克劳斯不在里面。
陈从寒把四倍镜的焦距拧到最大,沿著谷尾出口扫了一遍。碎石堆。燃烧的装甲车残骸。翻倒的弹药箱。两辆坦克的黑色骨架还在冒著红光。
没有见到那只机械义肢。
“伊万。”
通讯器里沙沙响了一下。
“克劳斯的车。”
伊万的回答延迟了三秒。
“装甲车在谷尾出口內侧。车翻了。人没在车里。”
陈从寒的手指在起爆器外壳上敲了一下。
“谷尾出口南侧有一条冲沟——你镜头能盖住吗?”
伊万又看了几秒。
“盖不住。角度死了。”
秀才突然按住耳机。
“连长——克劳斯的电台,活了。”
陈从寒转头看他。
秀才的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手指死死压著耳机边沿。
“他在发报。明码。只有一句。”
“念。”
秀才咽了口唾沫。
“主厨还在。厨房烧了,菜没烧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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