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厨还在。厨房烧了,菜没烧完。”
秀才念完这句话的时候,谷底的火焰把他半张脸染成了橙色。
陈从寒把四倍镜重新懟上去,镜头扫过谷尾出口。碎石缝隙里最后一批试图往外爬的日军已经被伊万压了回去,出口外围的雪地被火箭弹犁成了黑土。
克劳斯不在里面。
陈从寒的镜头拉到出口南侧那条冲沟。冲沟底部积著半米深的雪,沟壁是旧矿开採时留下的断面,坡度將近六十度。
看不见人。
但沟壁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
金属刮的。
“伊万,冲沟南壁。”
通讯器里沉了两秒。伊万的声音带著一点粗糙的喘息——他刚才连打了七枪,肩膀被后坐力顶得发麻。
“我换位置。”
陈从寒的镜头始终没离开那条冲沟。谷底的火焰把周围的雪面烤化了一层,融水顺著地面往低处淌,流进冲沟底部,发出嗤嗤的蒸汽声。
三十秒后,伊万从塌矿坡的另一侧找了个角度趴下来。
“看到了。”
陈从寒没催。
伊万的望远镜对准冲沟底部,沉默了將近十秒。
“他在搬石头。”
陈从寒的手指停在起爆器外壳上。
“崩落的一块巨石卡在冲沟出口。至少两吨。克劳斯在用机械臂顶它。”
秀才从后面探脑袋:“那玩意能顶两吨?”
伊万没搭理他。望远镜里,克劳斯半跪在冲沟底部,机械义肢的钢盾已经卸掉了,三根钢指插进巨石底部的缝隙,液压管路涨得鼓鼓的,像要迸出来的血管。
他身后还跟著人。
残兵。连枪都丟了的残兵。有的扶著谷壁,有的互相架著,衣服烧了半边,头髮卷了,脸上的皮肤红一块黑一块。
“二十多个。不到三十。”伊万报数。
克劳斯的机械臂发出一声尖啸。
不是正常的机械声。是金属被强行拧过极限之后的形变声,跟折铁皮差不多。液压管路的接头处喷出一股细细的油雾,飘散在冷空气里。
巨石动了。
不是被推开。是被掀翻。
两吨重的岩石从冲沟底部往侧面滚了半圈,砸在沟壁上,碎石溅了一地。冲沟出口露出一条窄缝,宽度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克劳斯的机械臂垂了下来。
伊万的望远镜对准了他的右臂。
“液压管爆了。连杆弯了。三根钢指……只剩两根能动。”
陈从寒放下四倍镜。
“打他。”
伊万的消音莫辛纳甘已经架好了。枪口从碎石缝里探出来,白布缠著的枪管在火光下几乎看不见。
八百米。
侧风二级。
克劳斯正往窄缝里钻。他的身体侧过来,机械臂废了一半,好的那只手扒著岩壁边缘,半个身子已经挤了过去。
伊万扣扳机。
消音莫辛纳甘“噗”了一声。
弹头飞了不到一秒。
一个灰白迷彩的身影从侧面扑过来,整个人挡在克劳斯身前。
山地猎兵。
7.62毫米弹头从猎兵的左胸穿进去,从右肩胛骨下方钻出来。血雾在火光里炸开,猎兵整个人被弹头的动能推得往后仰,撞在克劳斯身上。
克劳斯被撞得往前一栽,连人带猎兵的尸体一起滚进了窄缝另一侧的雪沟里。
伊万拉枪栓。弹壳弹出来,在石头上转了两圈,带著余温融化了一小块雪。
第二发上膛。
但镜头里只有那条空荡荡的窄缝和猎兵横在缝口的尸体。
克劳斯消失在雪沟的阴影里。
“追不追?”
陈从寒的通讯器里同时冒出大牛和小泥鰍的声音。
“不追。”
大牛憋了一口气。“连长——”
“谷底煤层在烧。空气里的一氧化碳往低处沉。雪沟是低处。追过去的人先倒。”
大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
小泥鰍在矿洞口蹲著,嘟囔了一句:“德国瘸子命真硬。”
陈从寒把四倍镜从眼眶上移开,揉了一下发酸的右眼。
窄缝里又有人在往外爬了。残兵。一个接一个,像老鼠一样侧著身子从缝隙里挤出来。有的到了外面直接瘫在雪地上不动了,有的还能站起来往南跑。
伊万的枪口跟著移。
“放过去。”
伊万的手指从扳机上鬆开。
跑了二十三个。加上克劳斯,二十四个。
整条联队塞进狼牙口的时候,有一千四百多號人。
剩了二十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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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在碎石掩体后面,手指飞快地在本子上算。笔尖戳破了纸面,他换了一支,继续写。
“连长,数出来了。”
陈从寒蹲在弹药箱旁边,左臂吊著,右手接过本子。
秀才的字歪歪扭扭——手在抖,不是冷的。
“伊万確认击毙三十一人。喀秋莎覆盖区域预估杀伤六十到八十人。谷口崩塌直接掩埋輜重车列三辆及伴隨步兵约四十人。谷底爆燃区……”
秀才停了一下。
“没法精確统计。按谷道容积和部队密度推算,爆燃直接死亡加窒息、烧伤致死,不低於九百。”
系统面板在陈从寒视野边缘展开。平时他不拧著看,手指一划就过去了。这回他多停了两秒。
【狼牙口伏击战·最终结算】
【评定:ss级】
【歼敌:1147人(含军官23名·联队长大佐1人)】
【摧毁:九五式轻坦x2·装甲车x4·輜重车x12·弹药车x2·山炮x2】
【缴获:因高温焚毁,无可缴获物资】
【友军伤亡:负伤4人·阵亡0人】
零阵亡。
陈从寒把面板划掉。
“秀才,记下来。”
秀才翻到新一页,笔尖悬著。
陈从寒把系统面板上的数字一条一条念给他。没解释来源,秀才也没问。打了这么久交道了,连长的脑子里装著什么东西,问了也白问。
“联队旗呢?”大牛从铁野猪的备用点跑过来,钢盾扛在肩上,走路带风。
秀才看了他一眼。“牛哥,谷底一千多度,联队旗是布的。”
大牛咧了下嘴。“烧了?”
“烧了。连旗杆一起。”
大牛“嘿”了一声,拍了一下钢盾。“那也算。鬼子联队旗丟了跟丟命一样。”
他乐了不到三秒,又把脸一板。
“连长,克劳斯跑了。”
“跑了。”
“那——”
“带著一条废胳膊和二十三个没枪的残兵。从这到最近的日军据点六十公里。零下三十度。没有车,没有輜重。”
大牛想了想,钢指在盾面上颳了一下。
“冻死算谁的?”
陈从寒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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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底的烟比火还猛。
黑灰色的浓烟从谷道两端往外涌,被风搅成了旋涡。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混著柴油和烧焦蛋白质的臭味,呛得人胃里翻腾。
苏青从半地下医疗掩体走出来,手里攥著一个简易气体检测管——从731缴获物资里翻出来的,本来用於检测毒气泄漏,现在被她用来测一氧化碳。
检测管里的试剂变了色。
她把检测管举到陈从寒面前。
“安全线后撤三百米。所有人不准靠近谷道——一氧化碳浓度已经超標四倍。”
小泥鰍正蹲在谷沿往下看热闹,被苏青一嗓子喊得缩了脖子。
“苏姐,我就看一眼——”
“看完就进太平间。三百米,现在。”
小泥鰍爬起来就跑。
陈从寒朝全队打了个手势。“后撤。按苏青说的办。”
人群往后退。二號观察位、碎石掩体、弹药箱——所有能搬的东西跟著人一起挪。伊万从塌矿坡上下来,把消音莫辛纳甘扛好,帮著抬了一箱復装弹。
二愣子带著灰狼群从西林线深处冒出来,碳粉滤罩歪了,鼻孔处的渗血已经擦过了。它在陈从寒脚边转了一圈,三条腿踩著硬雪,尾巴低垂。
苏青拦住它,蹲下来翻开滤罩检查。
“鼻腔黏膜出血又增加了。止血剂打了没?”
卡秋莎从后面跟上来。“打了。四十分钟前。”
苏青的手指捏了一下二愣子的前腿肌肉。它没躲,但肌肉颤了一下。
“不让它靠近谷道。一氧化碳对它的影响比正常犬强三倍。”
二愣子转头看陈从寒,喉咙里“呜”了一声。
陈从寒拍了拍它后脑勺。“听苏姐的。”
新的安全线在三百米外的一片碎石坡后面拉起来。
苏青把医疗掩体重新选了位置,招呼人挖。掩体还没完全成形的时候,伤员已经送过来了。
三个被碎石弹片击伤的战士伤情不重——一个肩膀上扎了一块指甲大的碎石片,苏青用镊子夹出来,碘酒一抹,纱布一缠。另外两个是腿上和背上的擦伤,血已经冻住了。
第四个麻烦。
装填手老孙。喀秋莎发射巢射击的时候,他负责往发射轨道里塞火箭弹。第六枚弹出膛的瞬间,弹尾火焰朝后侧偏了——老赵的焊接角度有一度的偏差。尾焰扫过老孙的右前臂,棉袄袖子瞬间烧穿,皮肤卷了边。
二度烧伤。从手腕一直到肘关节。
苏青剪开他的袖子时,老孙的脸已经白了。牙齿咬著一截木棍,“嘶嘶”的吸气声不停。
“按住他。”
大牛蹲下来,用好的那只手压住老孙的肩膀。钢指搁在膝盖上没用——表面温度太低,碰到烧伤皮肤会造成二次伤害。
老孙的右臂被苏青捧著,烧伤面从灯光下看过去,红白交杂,有水泡,有破皮,焦黑的棉絮粘在创面上。
苏青没有犹豫。碘酒擦外围,镊子挑棉絮碎片,每挑一块,老孙的身子就弹一下。
大牛按得死紧。“別动。苏姐手上的活比鬼子的刺刀疼,但她不会要你命。”
老孙的木棍咬出了牙印,呜咽著挤出一句话。
“牛哥……你那胳膊疼不疼?”
大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机械臂。
“不疼。”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苏青的手停了半秒。
不疼。
大牛说的是实话。
苏青把最后一块棉絮从创面上剥离,敷上磺胺粉,用浸了药水的纱布包了三层。
“別沾水。三天换一次药。如果发烧,立刻找我。”
老孙被抬走之后,苏青把镊子在碘酒里泡了泡,擦乾,放回药箱。
“牛哥,过来。”
大牛正蹲在旁边啃一块冻硬的黑麵包,听见叫声,嘴里还嚼著,走过来。
“把衣服脱了。”
“苏姐,大庭广眾——”
“脱。”
大牛把麵包叼在嘴里,单手扯开了上衣。机械臂的肩胛接合座暴露出来。
苏青拿手电照过去。
她的手指按上接合座边缘的皮肤。上次检查的时候,异变肌肉只是比正常厚了一点,顏色偏暗红。
现在不一样了。
新长出来的肌肉纤维直接包裹住了金属基座的底部螺栓。不是松松搭著的。是像藤蔓缠树干一样,把螺栓整个箍住了。
苏青用指尖按了按那团肌肉。
硬。比正常肌肉硬得多。弹性却又极强——按下去鬆开,瞬间弹回原形。
她从药箱里翻出上次检查时画的那条曲线。横轴天数,纵轴肌肉厚度。
曲线不是匀速上升了。是加速。
从第五天开始缓慢爬升,第九天开始陡升。今天是第十一天。
增长速度比前两天又快了將近一倍。
苏青拿出缝衣针,在大牛肘关节以上的皮肤上扎了一下。
大牛继续嚼麵包。没反应。
她往上挪了两厘米,又扎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苏青把针收回去。痛觉消失的范围已经从上次的肩部扩展到了整条残臂。
“苏姐,咋了?长得挺好的嘛。”大牛把麵包咽下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你看这肉,比以前结实多了。说不定再长长,我就不用戴铁胳膊了——”
“穿衣服吧。”
苏青合上笔记本,塞回药箱夹层。
大牛套上棉袄,走了两步又回头。
“真没事?”
“没事。恢復得不错。”
大牛乐呵呵地走了。
苏青蹲在原地,手指搁在笔记本封面上。
她翻到之前整理芬里尔样本时画的肌肉纤维排布图。然后翻到刚才画的大牛异变肌肉纤维排布图。
两张图的纹理方向,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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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比火快。
不是陈从寒这边传的。是谷底那根还在烧的黑烟柱替他传的。
五十公里外的日军南线重炮联队,炮兵观察员用望远镜看到了东北方向那根烟柱。联队长派出通讯兵联繫东线。
没人应答。
克劳斯从雪沟里拖著废掉的机械臂,带著二十三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四个小时,终於碰上了一支南线巡逻队。
巡逻队的少尉看著这群没枪没帽、衣服烧成碎条的鬼差点开了枪。
无线电接通南线联队指挥所的时候,克劳斯只说了一句话。
“东线先头联队全灭。联队长战死。联队旗焚毁。”
频道安静了整整八秒。
消息被层层转发。南线联队长转参谋室,参谋室转关东军司令部,司令部转近卫修一。
马迭尔饭店二楼。
近卫修一接到电话的时候,右手正端著一杯茶。
他听完了。
茶杯从手里脱落。瓷片碎在地板上的声音在空荡的会议室里转了好几圈。
副官从门外衝进来。
近卫修一站在地图前面,碎瓷踩在脚底下,嘎吱响。
他抬手指著地图上“狼牙口”三个字,手指没抖,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叫参谋室。全线暂停推进。”
副官愣住了。“阁下,梅津司令官的命令是——”
“我说暂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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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从寒坐在碎石坡上。
谷底的火还在烧,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整个狼牙口像一根被点著的烟囱,黑烟往天上冲。煤层著了就不容易灭,老赵说这火没个十天半月熄不了。
左臂重新被苏青固定过了。绷带缠得很紧,从肩膀一直绕到手腕。止痛剂的效果还在,但脱臼復位过的关节有一种深处的钝胀,跟心跳同步。
苏青坐在他旁边,手里攥著一截碘酒棉球,不知道在擦什么。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很远。隔著几十公里,声音被山体压扁了,变成一个低沉的“咚”。
炮声。
陈从寒偏了一下头。
苏青也听到了。
“南线重炮。”她把棉球丟进药箱,扣上盖子。“开始校射了。”
陈从寒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碎石渣。
大扫荡不会因为一个联队的覆灭停下来。东线被打断了,南线还在推。西线的封锁从来没松过。六万人的合围,断了一条腿,还有两条。
他转过身。
碎石坡下面,一百来號人散在新营地周围。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帮苏青整理药品。老赵蹲在火箭发射巢旁边锤锤打打,骂骂咧咧地修正那个偏了一度的焊接角度。
二愣子带著灰狼群趴在营地外围。五十三头狼散成三个扇面,碳粉滤罩下面的鼻孔翕动著。它回头看了陈从寒一眼,尾巴在雪面上扫了一下。
陈从寒朝全队打了个手势。
人慢慢聚过来。不是站成列。是拎著枪、端著饭盒、背著弹药箱,稀稀拉拉凑成一团。
“第一轮打完了。”
没人出声。
远处又传来一声低沉的炮响,比刚才近了一点。
陈从寒把铅笔头从耳朵上摘下来,搁在弹药箱盖子上。
“现在开始第二轮。”
秀才的耳机里又炸出一串密电。他压著耳机,脸色变了,猛地抬头。
“连长——南线重炮联队指挥所,刚切换了一个新频段。”
他咽了一下。
“频段编號跟那个中佐指挥车里的航空频段同系列。联队级加密。”
陈从寒把铅笔头捡起来,別回耳朵上。
“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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