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的手指在旋钮上拧了不到三秒,频段锁定。
“联队级加密,编號尾数和机场那辆指挥车的同系列。”
陈从寒接过耳机,贴了两秒。杂音底下压著规律的电键声,间隔很短,发报速度极快——训练有素的通讯兵,不是野战临时工。
他把耳机还给秀才。
“盯著。所有內容逐条抄。”
秀才刚点头,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
比刚才近。
不是隔著几十公里的那种“咚”了。这一声带著尾音,在山谷之间滚了两遍才散掉。
老赵蹲在火箭发射巢旁边,手里的锤子停了。他歪著脑袋听了两秒,脸拉了下来。
“九六式。”
大牛扭头。“你听个响就知道型號?”
“一五〇口径的九六式榴弹炮。老子在山西挨过这玩意。”老赵把锤子往地上一杵,“一发下去,弹坑能塞两辆卡车。”
第三声炮响。
这一回所有人都听清了。方向是南偏东,直线距离——
秀才飞快翻了两页笔记本,对著航空地图上的等高线比划了一下。
“炮兵阵地在松花江冰道北岸。按声速和回声间隔算……距离我们大概十八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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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著点呢?”
秀才摇头。“没观测条件,看不见。”
陈从寒把从机场指挥车里缴获的那张航空地图展开,铅笔头在九六式的最大射程——十一公里——画了个圈。
圈的北缘,刚好擦过三个標註了村屯名字的黑点。
他把铅笔別回耳朵上,没说话。
第四声。第五声。间隔大约四十秒,节奏稳定——標准的试射校正程序。
老赵听了半分钟,骂了一声。“校射。每发修正两百米。这帮孙子在找准头。”
大牛的钢指在盾面上捏出一个新坑。“往哪校?”
“往北。”
往北就是往村屯的方向。
通讯器里忽然炸出老猫的声音。信號很差,断断续续,像是在地坑里发的。
“陈连长——你那边听见没——炮——”
“听见了。弹著点你有数没有?”
老猫的声音抖了一下。不是信號抖,是人在抖。
“第一轮落在松子沟南坡。离最近的村屯三公里。”
三公里。
九六式的校射步进是两百米一修。按这个速度往北推,十五轮之后炮弹就能落进村子。
六百秒。十分钟。
“人撤乾净没有?”
老猫那边沉默了將近两秒。
“大部分撤了。冰洞那边老孙的人接了六百多號。但——”
“但什么?”
“两个屯子没出来。红石屯和柳条沟,加起来一百二十来號。”
陈从寒的铅笔头在地图上那两个名字旁边点了一下。红石屯在西北方向,柳条沟在它北面三里地。
“为什么没出来?”
老猫的声音更碎了。“路断了。鬼子西线那个混成旅团的骑兵分队昨天插进来了,把猎人道的西段卡死了。屯子里的人跑了一半被堵回去了。”
陈从寒把地图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画了几条线。
西线混成旅团。
他在“凛冬终极”时刻表上见过这个番號——独立混成第七旅团,负责封锁牡丹江到敦化的全部外围通道。
“骑兵?多少人?”
“线人说看见了一个小队。十二到十五匹马。带了两挺歪把子。”
一个骑兵小队。火力不算重,但机动性极强。在猎人道那种窄路上卡住,老百姓拿什么冲?
第六声炮响传过来。
老赵贴著地面听了两秒,抬头。“北移了。这发至少推了四百米。”
“加速了。”陈从寒把地图折起来。
小泥鰍从碎石坡后面探出脑袋。“连长,十分钟打不打得开那条路?”
陈从寒没答他。
大牛已经把钢盾从地上提起来了,机械臂的液压管路嘶嘶响著。
“俺去接人。”
“你去不了。”苏青从医疗掩体那边走过来,手里攥著一个检测管。
大牛拧头看她。
苏青没废话,直接伸手按住他机械臂肘关节后面的一个铆钉位。手指压下去的时候,铆钉旁边渗出一小滴暗色油液。
“看见了?”
大牛低头。那滴油顺著铆钉缝往下淌,在棉袄袖口上洇出一个铜钱大的油渍。
“谷里面你拿钢指顶了两吨石头的大盾,液压管路的密封圈变形了。老赵正在削新圈子,至少要半天。”
苏青把检测管往大牛面前一晃。“你现在出力,液压油漏光了,那条胳膊跟一根铁棍没区別。”
大牛的脸涨红了。“俺不用液压——”
“不用液压你端不稳波波沙。端不稳枪你去干什么?给鬼子当靶子?”
大牛的钢指在盾面上颳了一道。没话了。
老赵已经蹲在旁边拆密封圈了,嘴里叼著一截铜丝,含混地插了一句。“牛子你歇著,別给老子添乱。这圈子我切快点,五个小时出成品。”
五个小时。
百姓等不了五个小时。
陈从寒转过身,对著伊万打了个手势。
伊万扛著消音莫辛纳甘走过来,没问话,等著。
“西侧封锁线那个骑兵小队,你从哪个方向摸?”
伊万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形。“暴风雪从西北过来。我从上风方向绕到他们后面,马闻不到人味。”
“带多少人?”
“二十个精射手。每人三个弹匣,不带弹鼓。”
陈从寒点了下头。
“再加十头灰狼。你带不走全部,二愣子身体撑不住,把东队的十头匀给你。”
伊万把枪从肩上摘下来,检查了一遍枪栓和消音器。
“百姓从缺口出来之后往哪走?”
“猎人道北段接冰洞。卡秋莎在冰洞那边等著。”
“谁给我通讯?”
“秀才在这边中继。出发之后保持静默,到位了短波敲两下。”
伊万翻身钻进碎石坡后面召集人去了。
第七声炮响。
老赵正在削铜圈子,手停了一下。
“又近了。这发差不多推到一公里半了。”
小泥鰍蹲在地上算了算。“按这个速度,再打七八轮——”
“打到村子边上。”老赵把他的话补完了。
陈从寒蹲回弹药箱前面,手指在那张换频表上滑。
日军南线联队级通讯频段。换频间隙。三到五分钟的空窗。
他抬头。
“秀才。”
秀才正趴在便携电台旁边抄电文,听见喊声转过来。
“克劳斯的发报习惯你模仿过一次了。再来一次。”
秀才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冒充克劳斯?给谁?”
“南线炮兵指挥所。”
秀才的脑子转了两秒。“发什么?”
“友军误伤警报。”
秀才眨了两下眼。
陈从寒用铅笔在弹药箱盖子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秀才低头看。
字不多。翻成日文电报格式也就七八组密码。
內容是:“东线先头联队残部二十三人目前位於松子沟以北三公里区域转移中,请立即暂停炮击进行坐標核实,避免友军误伤。——克劳斯。”
秀才看完,抬头。“他们会信?”
“克劳斯刚发了全灭的战报,带著二十三个残兵从雪沟里爬出来。南线的人知道他还活著,知道他在转移,但不知道他的確切位置。”
陈从寒的手指敲了一下那张纸。
“一个联队级战术顾问发来紧急友军误伤警报,炮兵指挥官敢不理?”
秀才想了一下。“不敢。打死克劳斯是德日之间的政治事故。他们最多核实,不可能冒这个险。”
“核实需要多久?”
“从频段切换到双向確认……至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伊万的精射手跑到西侧封锁线需要四十分钟。打开缺口十分钟。百姓通过最危险的三公里地段——如果是老人和孩子混编的队伍,正常步速至少要二十五分钟。
加起来七十五分钟。
差五十五分钟。
“发完第一封,隔十分钟再发第二封。”
秀才的铅笔停了。“第二封写什么?”
“內容你编。核心意思就一个——坐標尚未核实完毕,继续请求延长停火。用克劳斯的语气,带数据,精確到个位数。”
秀才把换频表翻到下一页,手指沿著时间轴划。“下一个窗口……八分钟后。”
“来得及。”
第八声炮响。
这一回,碎石坡上的松枝跟著颤了一下。不是气浪——是心理作用。
老猫的声音又从通讯器里冒出来。比上次更碎,更急。
“陈连长——第二轮打近了——弹著点在岭头那片松树林——离红石屯不到两里地——”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个调。
“孩子在哭——老人走不动——你快想办法!”
通讯器里混进了別的声音。远处的、含混的,像是很多人同时在说话和哭喊,被风和距离搅成一团。
大牛的钢指把盾面边缘捏出了第三个坑。
老赵把削了一半的铜圈子拍在地上,抬头骂了一句。“操他妈装大炮的王八蛋!”
陈从寒按住通讯器。
“老猫,红石屯和柳条沟的人能不能先往北挪?不走猎人道,沿山脊走。”
老猫那边喘了两口气。“山脊上没路——积雪到大腿根——老人迈不开步——”
“有壮劳力没有?”
“有——十来个后生——但没工具——”
“让他们在前面踩路。踩出一条一人宽的道就行。往北走,接猎人道北段。伊万的人会在那边等。”
老猫“哎”了一声,通讯器里传来他回头喊人的声音。
秀才已经把电报內容用克劳斯的发报习惯编了一遍——短句,没有敬语,坐標精確到十位数。他最后检查了一遍电键手法。
“准备好了。”
“等换频窗口。”
剩了四分钟。
陈从寒蹲在弹药箱前面,左臂绑著绷带吊在胸口,右手的铅笔头在地图上转。
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必须够用。
秀才的手指搭上电键。耳机里,日军旧频段的信號正在减弱。新频段还没完全同步。
“窗口开了。”
秀才的指尖落下去。电键的嗒嗒声在碎石坡后面响起来,节奏偏快,停顿偏短——克劳斯式的发报风格。
七秒。
发完了。
秀才关机,把电台从弹药箱上拎起来,弯著腰跑向三十米外的备用点。
三十秒后,他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回来。
“日军炮兵频道……通讯量暴增。”
陈从寒的手指没停。
“在討论。频道里至少三方在说话。一个是联队指挥所,一个像是炮兵观察所,第三个……”秀才翻了翻密码本,“第三个编號对不上。可能是参谋室介入了。”
大牛凑过来,压低了嗓子。“信了没有?”
秀才举起一根手指。等。
十五秒。
二十秒。
第九声炮响没有来。
老赵停下手里的活,歪著脑袋听了听。安静。远处只有风声和谷底煤层燃烧的低沉嗡嗡声。
“停了。”
秀才按著耳机,声音绷得很紧。“炮兵观察所下令——暂停射击——坐標核实中——”
大牛一拍大腿,钢指在自己膝盖上磕出一声脆响。
“连长,你这脑子——”
“別乐。二十分钟倒计时开始了。”陈从寒站起来,按住通讯器。“伊万,到哪了?”
伊万的声音很轻,几乎嵌在风声里。
“西侧封锁线外六百米。暴风雪的能见度不到十五米。骑兵分队的马在避风坡那边。”
“目標?”
“看见了。十三个人。两挺歪把子架在路口两侧。有人在烤火。”
“动手。”
通讯器安静了。
陈从寒看了一下表。
十九分三十秒。
老猫的声音从另一个频道挤进来。“红石屯的人动了——后生们在前面趟雪——走得慢——老天爷——”
“別催他们跑。跑了摔倒更慢。让后面的人扶紧前面的。一步一步来。”
“知道了知道了——”
十七分钟。
秀才在备用点蹲著,手指搭在电键上等下一个换频窗口。
十五分钟。
通讯器里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噗”。
消音莫辛纳甘。
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
然后是狼群的嗥叫——不是那种拉长的嚎,是短促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猎杀信號。马的嘶鸣声夹在中间,尖得刺耳。
十二分钟。
伊万的声音回来了。稳得很。
“哨兵四个,毙了。歪把子左侧那挺被第一头狼扑翻了。路口清了。”
“巡逻队呢?”
“散了。有人骑马往南跑。追不追?”
“不追。让百姓过。”
通讯器那头传来伊万转身下坡的脚步声。
十分钟。
秀才拍下第二封电报。內容比第一封长一点,多了两组“坐標核实数据”和一句“建议等待我部確认安全后再恢復射击”。
日军炮兵频道又炸了。
“他们在吵。”秀才的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炮兵联队长在骂观察所磨蹭。但参谋室的人压著,说坐標没核完不准开火。”
老赵蹲在地上削铜圈子,头也不抬。“官越大胆越小。好事。”
七分钟。
老猫的通讯器那边,哭声变小了。脚步声变密了。
“第一批过了猎人道北段的岔口——伊万的人在接——”
“还剩多少?”
“柳条沟的人刚到岔口,红石屯还有三四十人在山脊上。走不快——有个老太太背著孩子——”
五分钟。
秀才按著耳机,脸色变了。
“连长,参谋室在联繫克劳斯本人核实。用的真频段。”
陈从寒的铅笔头停了。
克劳斯带著二十三个残兵在雪地里走了不知道多久,身上那台电台不知道还有没有电。如果参谋室联繫上了他本人——
“联繫上没有?”
秀才死盯著耳机。十秒。二十秒。
“没有。克劳斯没应答。”
电台没电了,或者克劳斯自己也在人事不省。
“三分钟。”
老猫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不是他喊的,是屯子里的后生在催。
“快走快走——別回头——”
“最后一批,三十来號,还在山脊——”
两分钟。
秀才的手心全是汗。“炮兵联队长在催。他说再等一分钟就恢復射击——参谋室那边的人没吭声——”
一分半。
“连长——”
陈从寒按住通讯器。“伊万,最后一批人到你那边还有多远?”
伊万的声音被风搅碎了一半。“三百米。山脊上能看见人影。有人摔了——一个老太太——我去接。”
一分钟。
秀才的耳机里炸出一声命令。
“恢復射击——”
陈从寒的手指攥紧了通讯器。
“快。”
第十声炮响。
闷雷一样从南边滚过来。比之前所有的响声都沉,都重。
弹著点——
老赵贴著地面听了一秒。
“推了。往北推了两千米。落在岭头。”
岭头。距离红石屯不到八百米。
“伊万!”
通讯器里没有声音。
三秒。
五秒。
帐篷布被风掀了一角,啪啪响。
然后伊万的声音回来了。喘得很重。不是跑步的喘,是扛著东西衝刺的喘。
“过了。最后一个过了。”
老猫的通讯器几乎同时炸开。“到了到了——伊万那个毛子把老太太和孩子一起扛过来了——”
第十一声炮响。
弹著点比第十发又近了两百米。老赵骂了一句什么,被炮声盖住了。
但已经不重要了。
人过了。
秀才把耳机摘下来,手指头抖得厉害。他把最后一段翻译写在本子上,字歪得没法看。
大牛蹲在一旁,钢指在盾面上敲了两下,频率很慢。
“一百二十。”
“啥?”老赵抬头。
“一百二十个人。都活的。”
老赵把削好的铜圈子往大牛面前一丟。“先把你胳膊修好再数人。”
通讯器里最后传来伊万的声音。
短。平。没什么情绪波动。
“伤了几个?”陈从寒问。
“百姓两个崴脚的。我的人没事。”
“你呢?”
伊万沉了一下。
“背上蹭了几道。弹片。”
老猫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还在抖。“不是蹭了几道,是后背的棉袄全豁了,血糊了一后腰——这毛子是抱著人硬往外跑的时候挨上的——”
伊万打断他。“皮外伤。不影响。”
陈从寒把通讯器关掉。
谷底的煤火还在烧。黑烟柱衝到五十米高,被风拉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黑线。
第十二声炮响。
弹著点已经落到了红石屯北面的空地上。空的。
人全走了。
苏青从医疗掩体里探出半个身子。
“伊万的伤,等他回来我处理。”
陈从寒点了下头。
他蹲回弹药箱前面,把那份“凛冬终极”时刻表重新展开。铅笔头划过南线重炮联队的推进节点,在“三十六小时”的位置画了个圈。
圈的旁边,他写了一行字。
**重炮射程內。下一步打炮。**
秀才刚把电台搬回来,耳机还没戴稳,就听见了陈从寒的声音。
“把航空地图上南线炮兵阵地的坐標抄出来。精確到秒。”
秀才的铅笔悬在半空。
“连长,你要打炮兵阵地?十二门一五〇——”
“不是打。”
陈从寒把铅笔別回耳朵上,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碎石。
“是炸。”
他转头看了一眼老赵手边那张六联装喀秋莎的改进图纸。
“老赵,火箭弹的最大射程,能不能再往外推两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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