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把銼刀搁下来,歪著脑袋想了想。
“往外推两公里?你当我造的是喀秋莎还是洲际飞弹?”
陈从寒没搭理他的牢骚。炮声还在远处一轮一轮地滚,红石屯方向的弹著点已经落在空地上了,但那些一五〇口径的弹坑像是戳在他后背上的手指头——再往北推三公里,就是冰洞避难所。
秀才的耳机突然又响了。
这回他没等陈从寒问,直接把抄报纸递过来,手指按在最后一行。
“克劳斯归队了。”
陈从寒接过来。
电文很短。克劳斯用的真频段,发报语速比平时慢——要么手伤了,要么电台快没电了。內容只有两条。
第一条是战损確认:东线先头联队残存二十三人,已撤至南线重炮联队后方收容。联队旗焚毁,联队长阵亡。
第二条是请求:鑑於敌方具备反装甲及区域爆燃能力,建议梅津司令官增派装甲力量,以中型坦克为矛头重新打通狼牙口通道。
秀才在旁边补了一句。
“参谋频道回復得特別快。十二分钟之內就批了。”
“批了什么?”
秀才翻笔记本,手指划到最新一条记录上。
“第二装甲中队,从牡丹江调拨。五辆九七式中型坦克,三辆装甲运兵车,配属工兵一个小队。预计……”
他咽了口唾沫。
“预计十八小时后抵达狼牙口东口。”
大牛蹲在铁野猪旁边,正让老赵给机械臂换密封圈。听见“九七式”三个字,钢指捏住铜圈子的动作停了。
“九七式?”
“中型坦克。”老赵头也没抬,嘴里叼著铜丝含混地接了一句,“十五吨,正面装甲二十五毫米。比九五式那层皮厚了一倍多。”
大牛扭头看向铁野猪的炮位。
穿甲弹弹药箱摞在车斗里,箱盖上用铅笔標著数字——47。
“咱那穿甲弹打得穿不?”
老赵把最后一截铜丝从嘴里拽出来,终於抬了头。
“正面?三百米內有概率。侧面和后面没问题。”他拍了拍弹药箱,“但你得让鬼子把侧面亮出来,正面硬打,等於拿鸡蛋碰石头——运气好蹦一个坑,运气不好弹头直接跳飞。”
陈从寒蹲在弹药箱前面,把穿甲弹存量和火箭弹数目在地图边角写了下来。
钨芯穿甲弹:47发。
火箭弹(標准装药):20枚。
喀秋莎用的改良型火箭弹:8枚。
五辆九七式。三辆装甲运兵车。
如果全部正面平推,他手里这点家底打掉大半,也不一定能全灭。
“老赵。”
“嗯?”
“航空汽油还剩多少?”
老赵心算了一下。
“小泥鰍从机场扛回来那箱五十升。火箭弹的推进药套灌了八升。剩四十二升。”
“加上c4呢?”
老赵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c4用掉大半了,谷底那三百斤炸完。库存……”他翻了翻自己的工具箱清单,“三十七斤。连引信带雷管,凑合著够。”
陈从寒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土製反坦克雷。c4和航空汽油灌进缴获的日军弹壳里,靠压力板引爆。你能做几颗?”
老赵呆了半秒,然后手指飞快地掐算起来。
“一颗雷用两斤c4,半升汽油……三十七斤c4做十八颗。弹壳用九二式炮弹壳改,够的。但压力板得我现做——没有標准件,只能拿弹簧片和铁皮手工焊。”
“做。全做。”
老赵张了张嘴。
“你要埋哪?”
陈从寒没急著答。他把那张航空地图往右拉了一截,铅笔头点在狼牙口东侧五公里处的一条蓝线上。
冰河弯道。松花江支流的一段急弯,冬天结冰后形成一条天然的平坦通道。两侧是碎石高地,弯道內侧有一面十几米高的崖壁。
“这。”
老赵低头瞄了一眼,铜丝差点从手里掉了。
“冰面?你让我往冰面底下埋雷?”
他站起来,手指戳著地图上那条蓝线。
“冰多厚?万一冰先塌了,连雷带人都沉了!”
“小泥鰍测过。”
小泥鰍的脑袋从碎石坡后面伸出来,棉帽歪著,纱布上的血跡已经干成了黑褐色。
“四十五厘米。我拿冰镐凿了三个点,误差不超过两厘米。”
老赵盯著他。
“四十五厘米?扛得住十五吨的九七式?”
“我跟赵叔算过——四十五厘米的江冰,静態承重可以到二十吨。”小泥鰍从口袋里摸出一截冻硬的粉笔头,在弹药箱盖子上画了个截面图,“但这是一次性的。第一辆过了,冰面出现裂纹;第二辆碾上去,裂纹扩大;第三辆——”
他在截面图上画了个叉。
“就看运气了。”
大牛在旁边拍了一下钢盾。
“不用第三辆。雷炸了,冰也碎了,后面的根本过不来。”
老赵蹲回去,重新叼上铜丝。脸拉著,嘴里嘀嘀咕咕。
“往冰面底下埋雷……老子干了二十年爆破,头一回往冰里面塞炸药。万一温度变化导致压力板变形呢?万一冰层膨胀把弹簧挤断呢?你就不能让我安安稳稳在土里埋一回——”
“来不及了。”陈从寒打断他,“装甲中队十八小时后到。减去行军整备和克劳斯排兵布阵的时间,留给我们布雷的窗口最多十二个小时。”
老赵的牢骚堵在喉咙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刚削好的铜密封圈,又看了看工具箱里的弹簧片和焊枪。
“十二个小时做十八颗反坦克雷,外加挖冰洞埋设……”
他把铜丝吐出来。
“给我两个帮手。老孙右臂伤了,换个手脚利索的。”
“给你三个。小泥鰍带两个人先去弯道凿冰坑。你做好一批就往前送一批。”
老赵已经打开工具箱了。弹簧片、銼刀、焊枪、铁皮——他的手在箱子里翻得很快,嘴上骂骂咧咧,手底下一点不含糊。
苏青从医疗掩体那边走过来,手上还沾著碘酒。
“大牛的密封圈换好了。”
她把手在棉袄下摆上蹭了两下。
“液压压力只恢復到额定值的八成五。齿轮磨损太大,新垫的铜皮撑不了几次全力输出。”
陈从寒看向大牛。
大牛正活动机械臂,钢指一张一合,液压管里发出细微的嗤嗤声。比前两天轻了,也慢了。
“顶盾呢?”
苏青伸出两根半手指。
“两分半。超过了钢盾会脱手。”
大牛齜了下牙。
“少了三十秒?”
“少了三十秒。你要是不想整条胳膊报废,就老实守著这个数。两分半到了,把盾扔了也別硬撑。”
大牛嘴巴张了张,看了苏青一眼,把话咽了。
陈从寒转过身。营地外围,二愣子带著灰狼群刚从东坡巡逻回来。
队形散了不少。
出发时五十三头,前天跟日军侦察兵周旋折损了六头,今天谷底大战又伤了两头。碳粉滤罩下面露出的灰色毛髮参差不齐,有的沾著干血,有的皮毛烧焦了一角。
四十一头。
二愣子自己走在最前面,三条腿的步態比前几天稳了——苏青的止血剂起了效,鼻腔出血暂时止住了。但它走过陈从寒身边的时候,陈从寒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耳根。
烫。
整条狗的体表温度明显偏高。正常犬的体温在三十八到三十九度之间。这个手感——
“苏青。”
苏青已经蹲下来了,水银温度计塞进了二愣子的后腿根部。
半分钟后她抽出来看了一下。
“四十一度三。比正常高了三度。”
二愣子歪头看她,喉咙里哼了一声。
苏青把温度计擦乾净收回药箱。
“代谢加速的表现。药剂在它体內的活性还没消退。”
陈从寒没追问“还能撑多久”——问过了,答案不会变。
他站起来,走到弹药箱前面。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弹出推演模型。
五辆九七式中型坦克,正面推进。
铁野猪的穿甲弹在三百米以內打侧面有把握。但如果五辆坦克同时上来,在开阔地段形成宽正面推进,铁野猪的炮座转速跟不上——打完一辆,第二辆已经碾过射界了。
喀秋莎火箭弹的破片对坦克顶部有损伤,但直接击毁九七式的概率不超过三成。
正面硬刚。火力不够。弹药不够。时间不够。
他把推演面板压下去。
铅笔头从耳朵上摘下来,在那张航空地图的冰河弯道位置画了三个標记。
弯道入口。弯道中段。弯道出口。
弯道总长约四百米。最窄处只有十二米。九七式车宽两点三三米,加上两侧预留空间,弯道里最多並排走两辆。但弯道有弧度,实际通过时必须单列。
单列。
一辆接一辆。
前车挨了雷,后车被堵在弯道里出不去。
他在弯道內侧高地画了一个三角——喀秋莎和铁野猪的射击阵地。弯道外侧標了一个十字——伊万的狙击位。
三面绞杀。
大牛凑过来,钢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
“连长,万一鬼子不走冰面呢?”
老赵从工具堆里抬头,铁皮还夹在虎钳里。
“是啊。绕路不行吗?东口外面那条公路虽然窄,但坦克能走。”
陈从寒把铅笔搁下来。
“克劳斯在谷里丟了一千多人。”
大牛和老赵同时看过来。
“他是德国人,对日军没有忠诚,只有利益。狼牙口全灭之后,他在关东军面前的信用已经碎了。梅津再给他一次机会,是最后一次。”
陈从寒的手指沿著冰河弯道划了一条弧线。
“我给他一条路。一条看上去能堵住我们、抓住我们的路。弯道內侧高地视野好,適合架炮;冰面平坦开阔,適合展开装甲。对一个急著翻盘的人来说——”
他把铅笔別回耳朵上。
“这条路他会走。”
秀才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
“连长,你怎么確定克劳斯还能指挥?他那条机械胳膊废了一半,人也快冻死了——”
“他发了那封请求增援的电报。”
秀才愣了一下。
“一个普通伤员不会在归队的第一时间就要装甲中队。他要。说明他还在想怎么打,还在算。一个还在算的克劳斯,比一百个蛮干的日军联队长危险十倍。”
陈从寒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但也好用十倍。”
他转身走向通讯位。
“秀才,给我盯克劳斯的频段。他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发的每一个字,我都要看。”
秀才点头,手指已经搭上了电台旋钮。
老赵那边传来焊枪点火的嗞嗞声。第一块压力板的铁皮被虎钳夹住了,弹簧片搁在旁边等著装配。
大牛把钢盾靠在弹药箱上,蹲在地上看著地图上那条冰河弯道。
“两分半。”他嘀咕了一句,机械臂的钢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通讯器里忽然冒出伊万的声音,信號很弱。
“百姓全部进了冰洞。一百二十人。卡秋莎那边的药够。”
顿了顿。
“我回来的路上碰上了两具日军骑兵尸体。狼群咬死的。身上有通讯密码本的残页。”
陈从寒按住通讯器。
“残页上有什么?”
伊万的声音顿了两秒。
“西线混成旅团的调配指令。他们不只是封锁——有一个步兵大队从南面绕过来了。目標標註是……”
信號断了一截。嘎嘎的杂音咬了三秒。
伊万的声音重新浮上来,这回带著一点被风搅碎的粗糲。
“目標標註是冰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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