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棉朝他招了招手。
“进来啊,站门口乾什么?”
二狗子还是先把鞋底在门外蹭乾净了,这才敢进门。
他放下手里的菜篮子,然后把记录本递了过去。
“嫂子,黄樅菌今天又采了三百多斤。”
“没破土的那几棚,我已经让人先控制著温度了。”
“鱼塘那边一切都正常,现在的鱼和鸭都跟市里的国营收购站谈好了,销路不用愁。”
姜棉翻了两页,发现上面的字虽然写得不算漂亮,但一笔一画都记得很清楚。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二狗子,你现在是越来越有总管事的样子了。”
二狗子听得耳朵有点红。
“嫂子,你可別笑话我了。”
“谁笑话你了?”
姜棉把本子合上。
“后山的大棚你可得盯紧了,尤其是那几棚长势最猛的。”
“千万別让陌生人靠近。”
“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咱们的菌子娇气得很,外人一进去就容易坏棚。”
二狗子立刻挺直了背。
“嫂子,我明白了。”
姜棉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村里要是有人听了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心里不踏实,你別跟他们吵。”
“你就直接告诉他们,咱们厂里工资照发,货也照样收。”
二狗子一听就急了。
“谁敢在外面说咱们的风言风语?”
姜棉抬手轻轻压了压。
“我就是提前跟你交代一声。”
二狗子这才把心里的火气给憋了回去。
“嫂子你放心,有我在,后山一朵菌子都不会丟。”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剪刀落下布料的声音。
声音很轻,就那么一下。
姜棉下意识仰头看了看。
二狗子也跟著抬起了头。
“我哥在干啥呢?”
“他在裁衣服。”
二狗子愣了一下。
“我哥还会干这个?”
姜棉弯了弯眼睛。
“你哥会的东西可多著呢。”
二狗子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
他想起以前陆廷在山上,一脚就能踹翻一头野猪的猛劲儿。
再想想现在,那个男人居然在楼上拿著剪刀和针线裁衣服。
他憋了半天,才由衷地挤出一句。
“我哥……真牛逼!”
姜棉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看眼前已经长成小大人模样的二狗子,忽然笑眯眯地开口。
“二狗子,你今年十七,虚岁十八,算算也快二十了吧?”
二狗子挠了挠头,一脸憨厚。
“嫂子,我虚十八,你突然问这个干嘛呀?”
姜棉嘿嘿一笑,眼神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我上回在电影院门口,好像远远瞧见……”
她故意把语调拖长,然后眯著眼睛观察二狗子的反应。
“你那会儿身边……是不是还跟著一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
“哟,那小姑娘长得还挺俊的,我瞅著你们走路的时候,肩膀都快挨上啦?”
二狗子的脸腾一下就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了一层薄红。
他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揣进兜里,一会儿又拿出来胡乱地摆著。
“啊……嫂子!你肯定是看错了!那是……那是……”
他结巴了半天,愣是没能编出个像样的理由来。
姜棉笑得更欢了,用手肘轻轻拐了拐旁边。
“哎,你看看你,脸都红成这样了,我这可还什么都没说呢。”
她又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问。
“怎么样,你年纪也不小了,要不要嫂子帮你打听打听人家姑娘的情况?”
二狗子整个人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后蹦了一步。
他两只手连连摇摆,耳朵尖都快要滴出血来了。
“啊……那个,嫂子……”
他嗓门突然拔高,眼神也开始四处乱飘。
“我……我突然想起来,村里那个鸭棚还没收拾呢!“
“那鸭屎都堆了老高了,再不去铲,鸭子都没地方下脚了!”
说著,这小子脚底跟抹了油似的,转身就往外躥。
他跑出去几步,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嗓子。
“嫂子,我先回村里铲鸭屎去了啊!再见!”
那背影跑得飞快,简直恨不得脚下能生出风来。
姜棉叉著腰,望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冲他喊了一句。
“跑什么跑呀!下次带那个姑娘来家里吃饭啊!”
远处隱隱约约传来二狗子带著哭腔的哀嚎。
“嫂子……你可別喊啦!”
姜棉眯著眼,笑得前仰后合。
到了傍晚,小秦带著相机和县委的见证章过来了。
他拍图纸的时候,手都不敢有一丝髮抖。
每一张图纸,他都仔细拍了正面、局部和上面的標註。
拍完之后,又在登记册上认真写明了日期、设计人和见证单位。
姜棉签字的时候,小秦忍不住往二楼看了一眼。
“姜姐,我听说那三套非卖品,要带去港岛拍gg?”
“对。”
“那……能不能先让我们也开开眼啊?”
姜棉把钢笔帽扣上。
“现在还不行。”
小秦的语气里透著一丝遗憾。
姜棉又慢悠悠地补上了一句。
“等gg牌掛上去了,全港岛的人都会陪你一起看。”
小秦一下子就乐了。
“那我可得赶紧跟书记匯报,就说咱们番茄县的衣服,要上港岛的大牌面了!”
接下来的三天里,二楼工作间的灯几乎就没在半夜前熄过。
陆廷白天量版、裁片,到了晚上就收针、压边。
他做的每一道缝,都要对著图纸反覆校对三遍才放心。
姜棉每天晚上都会端著夜宵上楼。
她第一次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陆廷坐在长长的案台前。
男人高大的背影挺得笔直,指腹稳稳地压著布料的边缘。
针线穿梭其间,每一下都又稳又准。
姜棉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老公,上来吃点东西吧。”
陆廷立刻就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
“你怎么上来了?累不累?”
姜棉把托盘往桌子上一放。
“我就是上个楼而已,又不是去翻山越岭。”
陆廷走过来扶著她坐下,顺手就把她手里的碗接了过去。
“我来餵你。”
姜棉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
“我明明是给你送夜宵的,怎么到头来变成你餵我了?”
陆廷舀起一勺虾仁粥,仔细吹了吹才送到她嘴边。
“你张嘴,我就不觉得累。”
姜棉很给面子地张嘴吃了。
她吃了半碗,视线瞥见了案台上已经初具雏形的第一套礼服。
那妆花罗的纹样被卡得极其精准,连一圈团纹的边缘都没有被破坏分毫。
姜棉忍不住伸手想摸一下,陆廷却眼疾手快地握住了她的手。
“別碰,上面还有针没收好。”
姜棉立刻开始撒娇。
“老公……你居然凶我……”
陆廷赶紧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口。
“怎么会,我这不是怕针扎著你嘛。”
姜棉这下被哄舒服了,乾脆也就不碰了。
“那我先下去睡觉了,你也不许熬得太晚。”
陆廷把她一路送到门口。
“我再收几针就好。”
姜棉转过身看著他。
“真的只是几针?”
陆廷沉默了一下。
“一小段。”
姜棉眯起了眼睛。
“陆同志,你现在撒谎是越来越熟练了啊。”
陆廷帮她把披肩拢好,低声哄著她。
“我保证,天亮之前肯定去睡。”
姜棉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胸口。
“你最好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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