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庭睁开眼睛。
沈寒舟蹲下来,看著他的眼睛。手电光从断裂的楼板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周庭惨白的脸上,照著他嘴唇上那道被自己咬出来的口子。
“白石镇的时候,你们给我扔压缩饼乾和车钥匙。那时候你们知不知道车上有定位器。”
周庭沉默了。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在咽下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王兆平的哭声也停了。
哭声一停,剩下的就是一种更难看的声音——拼命压抑但压不住的抽泣。
他把脸埋在地上的碎水泥块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两只手死死攥著地面上的碎石,攥得指节发白,碎石头硌进了掌心的肉里。
沈寒舟懂了。
他点了下头。
“那就是知道。”
他站起来,低头看著周庭。
“周庭,你说赤棘欠我的人情这次还清了。”
周庭的身体僵了一下。
“人情不是用別人的命来还的。”沈寒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回到了三年前在仓库门口等他们的那个下午,手里还拿著没看完的实验报告,看了他们一眼说“下次別留尾巴”,“你们以为是在还人情。你们只是把蒋羿的主子指令包装成了人情。”
周庭的嘴唇在发抖。
他闭上了眼睛。
眼角有一道水痕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顺著太阳穴淌进耳朵里。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
沈寒舟站起来。
双手同时按在两块石台上。
能力发动。
两块石台开始拆解。
这一次不是向外崩塌,是向內塌缩。
石台从边缘开始粉末化,水泥变成细密的灰色尘暴,从四面八方裹住周庭和王兆平的身体,往內挤压。
就像两只正在握紧的拳头。
王兆平发出了一声沈寒舟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惨叫。
那是一种被活埋的野兽才能发出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尖利又沙哑。
他在粉末包裹中拼命蹬腿,双手在空中乱抓,指甲在正在崩解的石台边缘抓出了十道血痕。
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和灰色的水泥粉末混在一起,变成暗褐色的泥浆。
粉末从四面八方灌进他的衣袖和领口。
挤压的力量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空间,肋骨在持续收紧的包裹压力下发出一根接一根的断裂声。
咔嚓、咔嚓、咔嚓,每一声都又闷又脆,像是在掰断乾枯的树枝。
周庭从头到尾没有叫。
粉末淹没胸口时,他睁开眼睛看了沈寒舟最后一眼。
嘴唇动了一下。
说的是“对不起”。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然后粉末吞没了他的脸。
那双眼睛最后的光被灰色的尘暴彻底淹没,石台塌缩成一个致密的球形硬块,把两个人分別封死在里面。
沈寒舟看著那十道血痕在石台边缘慢慢被新涌上来的粉末覆盖。
牙关咬得死紧。
他低下头,对著正在塌缩的两座石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从牙缝里碾出来。
“这一下,是为了师姐。”
石台彻底塌缩成两团直径一米左右的致密球形硬块。
水泥粉末被压缩到极致,硬度超过了原来的混凝土,表面光滑得像打磨过的花岗岩。
然后沈寒舟发动第二次重构。
剧烈的氧化还原反应引燃了石球內部残存的有机溶剂蒸汽。
那是他在发动能力时有意保留在粉末中的——他拆解地面时没有把那些渗进水泥里的机油和化学残留物分解乾净,而是將它们封存在了石球內部。
两团石球从內部炸开。
火焰从裂缝里喷涌而出,橙红色的火舌舔舐著厂房的天花板,点燃了掛在断裂横樑上的电线皮。
黑烟翻滚著往上冲,灌满了整栋废弃厂房的中庭。
沈寒舟站在火焰前。
热浪扑面打在脸上,很烫。
眉毛和额前的头髮被灼热的空气烫得捲曲起来,脸上那些细小的伤口被高温一烤,疼得发紧。
但他没有后退。
他的脑子里闪过师姐在通风橱前转头看他的样子。
她手里还拿著移液枪,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歪著头对他说:“寒舟,你说我俩年纪都不小了,要不凑合在一起搭伙过日子算了。”
闪过她关掉通风橱的灯,背靠著实验台压低声音说:“为五岳会卖命不是长久之计,得想办法摆脱。”
闪过第二天早上那张空荡荡的解剖台。台面被清洗过,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鼻子,台面边缘有她用指甲抠出来的那个没写完的“逃”字。
他对著火焰说了一句:“师姐,你说摆脱。我替你做到了。”
声音很轻,被火焰的呼啸声盖住了大半。
但他知道师姐听得到。
身后的一楼废料堆也开始燃烧。
火焰从地窖的方向窜上来,顺著洒在地上的机油蔓延到整个厂房。
旧实验设备的包装箱、堆在角落里的过期期刊、墙壁上剥落的油漆——所有能烧的东西都在燃烧。
火光照亮了整栋废弃厂房,橘红色的光从破碎的窗户里往外涌,在灰濛濛的晨曦中格外刺眼。
沈寒舟不再看身后的火海。
他转身大步走出厂房正门。
天快亮了。
晨曦从天际线渗出来,灰白的晨光混著火焰的橘红色,照在他满是灰和血的脸上。
金属框眼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水泥粉尘,左边的镜片在刚才的激战中裂了一道缝,从镜片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灰,重新戴上。
身后传来厂房內部结构垮塌的轰鸣声。
一根被烧断了根基的横樑从二楼砸下来,砸进一楼废料堆里,溅起漫天火星。
沈寒舟没有回头。
他把u盘从舌下取出来擦乾净,攥在手心里。
塑料外壳还带著体温,里面存著师姐留下的完整实验记录和正確的合成参数。
五岳会那套是废的,熊北会社连废的都没拿到。
正確的参数只有他知道。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
沈寒舟站在废弃工业区的空地上,看著天边越来越亮的晨曦,脑子里开始列新的名单。
严廷曜——五岳会烈阳省分会主事人,亲自签署清剿令,拿陈国华尸检报告和师姐参与研发的药剂数据做筹码,把熊北和赤棘拉上战车。此人是五岳会战略转向的直接推手,必须杀。
郑道远——熊北会社烈阳分区负责人,提供白石镇地址同时在摩托车上装定位器,做了两手准备等著看他是死是活。此人拿他的命当赌注,必须杀。
蒋羿——赤棘首领,拿他换三条物流线和全省情报共享权,派出认识三年的周庭和王兆平来杀他,还大言不惭说人情还清了。此人把背叛包装成交易,必须杀。
三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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