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华紧紧站在肖宿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上一行一行跳出来的推导，越看越激动，看到哈密顿量极小值那一段的时候，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陈云邦。
陈云邦微微往前探著身子，目光透过老花镜死死落在屏幕上，语气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的惊嘆，问道：
“谱域对消……这……这是什么方法？怎么在光学设计里从来没有听过呢？”
其他人也是一脸茫然。
他们这些人，在光学设计这个行当里少说也摸爬滚打十几年了，国际上的主流方法论、各大顶刊的新框架，就算没用过也至少混了个耳熟。
可肖宿嘴里蹦出来的这四个字，他们翻遍了脑子里的学术词汇库，硬是找不到对应项。
肖宿把键盘往前推了推，语气平静的说道：
“这是我新搭建的一个框架。
简而言之，就是把一个大规模耦合系统用图拉普拉斯谱分解对角化，在模式空间里逐模式做对消逼近，进而绕开实空间里的高维矩阵求逆。”
这话一出，实验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半秒。
图拉普拉斯谱分解。
模式空间。
逐模式对消逼近。
这几个词单个拆开，在座的多少都听过。
毕竟，图拉普拉斯矩阵在图论和机器学习里是常用工具，模式分解在光学里也不新鲜，对消原理更是从降噪耳机到雷达隱身都在用。
但把这三样东西捏成一个统一的数学框架，用来同时解决隱身衣和光刻机两个看起来八竿子打不著的问题，这种事情，別说见过了，听都没听过。
罗华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猛地往前迈了半步，手指指著屏幕上肖宿刚敲完的那段正交分解推导，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所以您是把整个物镜系统当成一个图来处理了？然后每一片透镜就是一个节点，透镜之间的光路耦合就是连边？最后再用图拉普拉斯矩阵的谱分解把耦合对角化掉？”
“差不多。”
肖宿点了点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一丝意外的认可。
“在模式空间里，不同的本徵模对应不同空间频率的波前误差分量。低阶模式对应全局性的偏差，高阶模式对应局域性的偏差，再用逐模式做对消，每一个模式都是独立的標量问题，这样就不需要同时解整个耦合系统了。”
旁边负责仿真的那个工程师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难怪我们之前用有限元怎么都收敛不了，我们还在实空间里硬刚整个稠密矩阵，人家肖教授直接换了个空间打。”
“不是换空间，”肖宿纠正道，“是把原来的空间对角化了。”
那工程师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陈云邦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肖宿脸上，声音沙哑的说：
“也就是说，这个谱域对消，是一个通用的框架？应该不只是可以用在光刻物镜中吧，只要是多变量耦合系统的优化问题，是不是都能用？”
“不错，”肖宿说，“只要耦合关係能表示成图结构，图拉普拉斯谱分解就適用。具体到不同物理系统，需要调整的是耦合係数的定义方式和模式截断的閾值，但核心数学骨架是一样的。”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陈云邦却听得拄拐杖的那只手都收紧了。
他在这个领域干了一辈子，太清楚一个通用框架意味著什么了。
光学设计这个行当，最大的痛点就是每个具体问题都要单独建模，换一个系统就要重新搭一套仿真流程。
如果真有一个统一的数学骨架，能把不同系统的优化问题都装进去，那整个行业的效率就是翻著跟头往上走了。
罗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整个人站在肖宿侧后方，嘴唇张了又合，像是有一肚子话要说又不知道该先说哪句。
这时肖宿转过身，看了眼屏幕上还在一闪一闪的光標，顿了顿，又说：
“这个框架我还没正式公开，不过你们可以先用这个方向算著，之后我会整理成单独的补充文档。”
还没公开。
整个实验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微妙了。
在场的研究员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眼神里全是翻涌的惊涛骇浪。
一个新框架，一个能破解他们卡了近一年难题的新方法，还没正式发表、没对外公开，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出现在了他们眼前，甚至允许他们先用来计算调试。
这也太有底气了吧。
那个年轻研究员实在没憋住，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
“所以我们正在见证一个顶刊框架的首发？就在这儿？今天？”
旁边的人猛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同样压著嗓子：
“而且这个框架听起来能同时所有光刻机高维计算？数学上的降维打击就是这么玩儿的？”
这时高长平往前迈了一步，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先静一静：
“肖教授已经把方向给出来了，大家可以先消化一下，有问题一个一个问，別一拥而上。”
他话音刚落，罗华抢先开口问道：
“肖教授，我有个问题，低阶模式和高阶模式的截断閾值怎么定？是取光瞳函数傅立叶变换的拐点，还是按加工公差的灵敏度来切呢？”
负责仿真的工程师紧跟著举手：
“我们这边也有一个问题，图拉普拉斯矩阵的耦合係数怎么从並矢格林函数里提取？要不要考虑近场的倏逝波分量？”
测试工程师也不甘落后：
“肖教授，模式空间里逐模式对消的时候，每个模式的最优逼近函数是离线算好存起来，还是到时候根据实时波前检测结果在线生成？”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语速越来越快，重叠度越来越高。
高长平站在人群外缘，看著这一幕，忍不住转过脸对高长安感嘆了一句：
“咱们这位肖教授，还真是一座行走的学术宝藏啊。
光刻机这个坎，我们熬了多少年了，他来了不到一个小时，不单找到了根子，连完整的数学框架都当场搭出来了，这天分，可真是老天爷追著餵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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