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著半开的窗欞捲入花厅,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曳。
沈立金那番推心置腹、甚至带著几分苍凉悲壮的话语,在空旷的屋內渐渐散去。
苏秦坐在那张名贵的紫檀木椅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穿过跳跃的灯火,落在沈立金那张富態而诚恳的脸上。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在这份沉默中,苏秦感觉自己就像是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
镜子里面,映照出的是一个他从未真正看清过的世界。
“原来……”
他在心底无声地嘆息:
“这个世道,本就是这样运转的。”
从一级院到二级院,他遇到的,是王燁那种外冷內热、仗义疏財的侠气。
是徐子训那种寧折不弯、心怀天下的仁气。
是陈鱼羊那种隨性洒脱、一诺千金的豪气。
甚至是罗姬那种虽然严苛、却始终坚守公平底线的正气。
他一直生活在这些由“少数人”构筑起来的温磬象牙塔里。
这让他產生了一种错觉,以为修仙界虽然残酷,虽然讲究弱肉强食,但只要你爬得够高,遇到的总会是讲理的“人”。直到今天。
直到那张名为“淫祀”的罗网,差点將他的父亲绞死在这流云镇的街头。
他才猛然惊醒。
王燃、徐子训、罗姬……他们是少数。
是这浑浊世道里,罕见得如同孤星般的异类。
而门外那些为了政绩可以拿数万百姓当鱼饵的官史。
那些在旱灾中抬高粮价、在別人卖粮时落井下石的商贾……
那才是这个大周仙朝最真实的底色。
那才是大多数。
一股前所未有的、甚至带著些许焦灼的迫切感,如同暗潮般在苏秦的胸腔里汹涌而起。
他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不想等了。”
他在心中喃喃。
他一刻都不想等了!
他不想再在这二级院里,去跟那些同门师兄为了几点功勋点、为了一个入室弟子的名额去慢慢磨耗。他不想再看到自己的父亲,仅仅是卖个自家种的粮食,就要被人按在地上,差点秋后问斩。他不想自己辛辛苦苦用【丰登】催熟的粮食,最后只能套在別人的名头下,偷愉摸摸地去换几两碎银子。“三级院…
“我要儘快晋级三级院!”
“我要快点通过那全国统考,拿上那正统的官印,成为一名真正的大周仙官!”
只有那样,他才能拥有制定规则的权力。
只有那样,他才能堂堂正正地护住这片乡土,护住身后那些叫他“村长”的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改善一下乡亲们的生活,都要如履薄冰,生怕触怒了哪位官老爷的霉头。良久。
苏秦缓缓闭上双眼,將眼底那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入识海深处,化作了浇灌那株【万愿穗】的燃料。再睁眼时,他的神色已恢復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看著沈立金,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想要撞破南墙的执拗:
“沈老爷。”
“若我想让乡亲们生活变得更好……”
“难道,在这规则之內,在这大周的律法之下,就没有別的、堂堂正正的办法了吗?”
面对著这个年轻气盛、尚存幻想的质问。
沈立金端起茶盏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看著苏秦,那张圆润的脸上,渐渐褪去了方才谈及罗师时的那种激昂与感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商人、属於老政客的理智与冷漠。
他沉思了良久。
沈立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將茶盏放回桌上,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世侄。”
“这世上的规矩,是制定规矩的人用来保护自己的。”
“只要你的行为,破坏了他们设下的局,动了他们盘子里的肉。”
“原则上,他们都能管,也都能给你定罪。”
沈立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指核心:
“至於他们是“想管』,还是“不想管……”
“那不取决於你做得对不对。”
“而是取决於…”
“当你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或者……足够的威慑力时。”
“他们,便会改变一个態度。”
这是一种极其残酷的生存法则。
你弱小时,你的善良就是別人眼里的肥肉,是你破坏规矩的罪证。
你强大时,哪怕你顛倒黑白,那也是替天行道,是顺应大势。
说到这里,沈立金顿了顿。
他看著微微蹙眉的苏秦,语气又缓和了下来,重新换上了一副亲切长者的面孔:
“不过,世侄啊……”
“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今日这关,既然你我两家遇上了,那便是有缘。”
“这点首尾,我沈家,还是能替你抹平的。”
沈立金慢条斯理地靠回椅背上,手指在紫植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开始拋出他早已准备好的筹码:“如今流云镇的那位丁巡检……”
“也就是前任县尊举荐上来的那位,曾经在粮仓担任【斗级税史】。”
“他当年在底下做事时,和我沈立金私交甚广,没少受我沈家的孝敬。”
沈立金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我去跟他打个招呼。”
“他会卖我这个面子,对苏家村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於你们苏家村產的那些“青玉稻……”
沈立金看了旁边坐立不安的苏海一眼,给出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解决方案:
“以后,就不要再自己大张旗鼓地拉出来卖了。”
“直接走我沈记商行的內部渠道。”
“掛上我们沈家的印,算作是我们沈家名下灵田產出的粮。”
“这么一来,哪怕县衙里有人想查,查到我沈家头上,也就是一本糊涂帐,没人会真去较真。”“至於你们苏家村……
沈立金大手一挥,显得豪气干云:
“若是你们想给乡亲们盖新房,改善生活”
“木材、青砖、工匠,我沈家旗下的营造行一併包圆了。”
“对外,就说是我沈家看中了那片地,在那边建庄子,雇了你们村的人干活,给的赏钱。”“这银钱的来路乾净了,谁也挑不出毛病。”
苏秦静静地听著。
这些安排,可谓是滴水不漏,將苏秦目前面临的所有困境,都用一种“合情合理”的商业手段给化解了。但沈立金的筹码,显然不止於此。
他看著苏秦那波澜不惊的面容,身子微微前倾,拋出了今晚最重的一块砖:
“还有…
“世侄,我听俗儿说,你虽然进了月考前五十,但至今,似乎还没去考那【九品灵植夫证书】?”苏秦眼眸微动,点了点头:
“確有此事。”
“那便正好。”
沈立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是一种成竹在胸的篤定:
“这考证的规矩,分为“实绩』和“心镜』两关。”
“心镜那一关,在城隍庙考,看的是真本事,我帮不上忙。”
“但这“实绩』考核…”
沈立金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著一股子地头蛇的底气:
“只要你选择在流云镇的城隍分庙中报名参考……”
“在这流云镇的一亩三分地上,我沈家,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负责审核“实绩』的那些基层官史,大多与我相熟。”
沈立金摊了摊手,话语中带著几分谦虚,实则满是炫耀:
“当然,世侄。我也不能夸下海口。”
“大周律法森严,我不可能让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在你的卷子上打上一个毫无根据的“甲上』。”“那是在害你,也是在害我自己。”
“但是……”
“我可以动用关係,去查一查那负责审核的官史的排班,以及其他考生的报名情况。”
“我可以帮你筛选出一个,报名人数最薄弱、竞爭最少的一天去参加考核。”
“然后,给你安排一块我沈家名下,最好治理、最容易出成绩的“灾田』作为考题。”
“再跟那些打分的官史稍微透个气……”
沈立金看著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
“让你在那一期的考生中,当个第一,稳稳噹噹地拿到那张九品证书。”
“这一点,我沈某人,还是可以打包票的。”
花厅內,饭菜的香气早已散尽,只剩下偶尔跳动的烛火声。
沈立金很诚恳地说著,將他能提供的条件,毫无保留地全部列了出来。
庇护村庄,洗白资產,甚至连考取功名的前置铺垫,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这不仅是雪中送炭,这简直就是铺就了一条直通云端的金光大道。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寒门学子,面对这种几乎是跪在地上餵饭的待遇,恐怕早就感激涕零,纳头便拜,誓死效忠沈家了。但苏秦没有。
他依旧端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欞,酒在他那张年轻却过分沉稳的脸庞上。
他静静地望著面前的沈立金。
那双眸子深邃得如同没有星光的夜空,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苏秦的心里很清楚。
沈立金这般的举动,已经远远超出了“结个善缘”、“记个人情”的范畴。
他之前用两车白银,硬生生从县衙的刀口下把苏海抢了出来。
这份救父之恩,已经重得足以让苏秦欠下沈家一个天大的人情。
按理说,这就足够了。
可现在,他还要包揽苏家村的未来,甚至还要插手苏秦的道途。
他图什么?
苏秦在脑海中,將沈立金的身份重新过了一遍。
一个商人。
一个退下来的基层老史。
一个这流云镇里,名副其实的地头蛇。
哪怕他刚才把罗姬夸得天花乱坠,哪怕他表现得再怎么钦佩那种孤臣的风骨。
但他自己,终究还是在这官场的大染缸里,选择了隨波逐流,选择了与那些贪官污史流瀣一气。他能在流云镇只手遮天,靠的绝不是什么仁义道德,而是利益输送,是同流合污。
他骨子里,最看重的,永远是他自己,是他沈家的基业。
“黄秋师兄见他时……
苏秦想起了刚才沈立金讲述的那段细节。
“黄师兄的第一反应,是恳求他“给个面子放手,不要再踩一脚苏海』。”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在黄秋这种老史的认知里,以往那些敢来流云镇私卖灵粮、触碰沈家利益的人……”“沈立金,选择的往往都是雷霆镇压!是赶尽杀绝!
他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或许,在百草堂那种极其纯粹的环境薰陶下,沈俗和沈雅,未来会成长为不一样的人,会沾染上罗姬的那种“公道”。或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沈立金的心底,也曾幻想过自己能成为像罗师那样铁骨錚錚的人物。但他做不到。
世俗的逼迫,利益的捆绑,早就將他异化成了一个標准的政客与商人。
所以……
苏秦看著眼前这位满脸堆笑的沈半城。
如今的他,对自己这么好,这么下血本。
一定是有极其明確的目的性。
如果这个投资,是类似於王燁那般,或者像是在天机社、聚宝社那样,仅仅是互惠互利的“资源置换”或者是“结党抱团”。那苏秦並不反感。
在这修仙界,没资源寸步难行,利益交换是常態。
但……
如果这个投资,它所图谋的东西,触及到了自己的底线呢?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沈立金给的越多,他想要的,必然就越大。
花厅內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一旁的苏海都有些坐立不安,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几次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却又摄於儿子此刻身上那种难以言喻的威势,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良久。
苏秦终於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理了理青衫的下摆。
他没有去看那些诱人的条件,也没有去道那些虚偽的感谢。
他只是直视著沈立金的双眼,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撕破所有偽装的锐利与直接:
“沈老爷……
“您为了我,为了我们苏家村,做得確实太多了。”
“多到……让苏秦有些惶恐。”
苏秦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炬:
“只是,生意场上的规矩,苏秦也略懂一二。有买,便有卖。”
“我…”
苏秦一字一顿地问道:
“需要付出什么?”
面对著苏秦这句不加掩饰、直指核心的探问,沈立金並未立刻作答。
他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撇去水面上的浮沫。
低垂的眼瞼遮住了瞳孔中的情绪,但那双眼眸深处,却如深潭般渐渐变得幽暗且深邃。
终归到底,他是一个商人。
是一个在刀光剑影的官场里退下来,又在泥沙俱下的商海中摸爬滚打、创下这份偌大家业的梟雄。在他看来,这世道本就浑浊不堪,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他便没有必要去端著架子,做那一抹自欺欺人的清水。
同理。
他也不会在这种明明该索取回报、敲定契约的时候,去故作什么施恩不望报的圣人。
人情这东西,悬在空中最是危险。
唯有將其变现,化作实打实的利益羈绊,双方才能睡得踏实。
堂堂正正的真小人,把筹码和条件明明白白地摆在桌面上,比起那些藏著掖著、满嘴仁义道德的偽君子,更不会引人反感。沈立金將茶盏放下,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头,脸上的和煦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肃穆。
他看著苏秦,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敲定一笔关乎家族百年气运的买卖。
“世侄。”
沈立金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字字清晰:
“我想將次女“沈雅』,嫁给你。”
“和苏海老哥,结一门亲。”
此言一出,花厅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坐在一旁的苏海,原本还在为县衙那“秋后问斩”的罪名而后怕,此刻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僵在木椅上。结亲?
流云镇首富沈半城,要和他们这苏家村的泥腿子结亲?
苏海那双粗糙的手死死扣住膝盖。他虽然不懂修仙界的弯弯绕绕,但他懂世俗的门第之见。“沈老爷……这……
苏海嘴唇哆嗉著,想要说话,却被沈立金抬手温和地制止了。
沈立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秦,他继续加著筹码,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既然是亲家,是一家人……”
“那沈家帮苏家村盖房,修路,甚至提供后续的灵农器械,自然是应有之理,谁也挑不出理来。”“至於那县衙的麻烦,丁巡检那边,我自会去处理乾净。
绝不会留下一丝隱患。”
沈立金顿了顿,拋出了对於一个新晋生员来说,最具诱惑力的一个条件:
“还有。”
“评选【九品灵植夫证书】的那些官史,平日里多仰仗我沈家的鼻息。
他们自然也不会在“实绩』考核上,去为难我沈立金的女婚。”
“更重要的是……
沈立金直起腰板,语气中透出一股斩钉截铁的决断:
“不需要入螯。”
“是堂堂正正的明媒正娶!”
“沈家的陪嫁,不管是灵石、丹药,还是这流云镇上的几处旺铺、灵田,是一定给足的。绝不让世侄受半分委屈。”“我沈立金,不看重其他的虚名……”
他盯著苏秦,眼底闪烁著商人的精明与长者的期许:
“就看重你这一个人!”
这番话,不可谓不重。
甚至可以说,重得超出了常理的认知。
沈雅是谁?
那是百草堂的资深弟子,修为早已稳固在通脉九层。
虽然在这次月考中遗憾未能挤进前五十,错失了入室弟子的名额,但她的实力与底蕴,在整个二级院也是排得上號的。而苏奏呢?
明面上,他不过是一个刚刚踏入通脉五层的新人。
哪怕他顶著“天元魁首”的名头,哪怕他拿了“青云护生侯”的敕名。
但在修仙界,境界的差距是实打实的。
通脉九层对通脉五层。
流云镇首富千金对苏家村农家子弟。
在这样的悬殊对比下,沈立金不仅没有提出“入螯”这种在修仙世家中司空见惯的要求..反而主动放低姿態,承诺“明媒正娶”並给予丰厚的陪嫁。
这已经不是下注了。
这是將半个沈家,押在了苏秦的未来上。
面对著沈立金这掷地有声的回覆,花厅內陷入了长久的静謐。
苏秦端坐在紫植木椅上,脊背笔直,面容隱在跳跃的烛光中,看不出太多的情绪起伏。
但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停止了摩挲。
苏秦,陷入了沉思。
“沈雅』师姐的音容笑貌,如同水面上的浮萍,从他的脑海中逐渐浮现。
他与这位师姐,交集並不算多。
初次见面的印象,是百草堂前排那个安安静静研磨灵墨、不荀言笑的女修。
后来……
苏秦想起了八天前,在藏经阁那个昏暗的二楼迴廊。
面对炼器堂入室弟子於旭的挑衅与拉踩,这位平日里看似温婉內敛的师姐,却破天荒地站了出来。她解下腰间的身份铭牌,拍在案几上。
【“这一百点,我跟了。”】
【“我赌苏秦师弟……胜。”】
那时的苏秦,坐在墙后的雅间內,听得真切。
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她一个人情。那是一个老生对素未谋面新人的回护,也是对百草堂同门之谊的坚守。再后来,便是昨日。
月考落幕,水镜破碎。
沈雅止步於第六十名,未能挤进前五十,与那入室弟子的席位失之交臂。
那意味著她失去了道院公中提供考取“九品证书”的推荐资格,未来的路,將变得无比艰难。而自己,却以后发之势,硬生生杀入了前五十,拿走了那个她渴望已久的名额。
可是……
苏秦回忆起昨日在百草堂外,当自己被眾人簇拥,被六大紫社送上法印时。
沈雅就站在人群边缘。
她的眼里,有对造化的惊嘆,有对自己未能入选的落寞。
却唯独,没有丝毫的嫉妒与怨毒。
她甚至在自己面对聚宝社那一千两白银的诱惑时,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衣角,低声提醒紫社的规矩,以免自己行差踏错。她的性子,清冷中透著坚韧,似乎从来都不是那种会將自己的失败归咎於他人、或者怨天尤人的人。“我不討厌她。”
苏秦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对於这样一个明理、知进退,且对自己释放过善意的女子,他心中存著几分敬重。
但……
“真的有感情吗?”
苏秦捫心自问。
答案也是很清晰的一一没有。
他进入二级院,满打满算也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
与沈雅之间,仅仅只有过几次点头之交,连深入的交谈都未曾有过。
所有的互动,都局限於同门师姐弟之间最基本的礼数与道义。
无关风月。
苏秦是这样的感觉。
那么以沈雅那种清冷、骄傲的心性,定然也是差不多的感觉。
甚至,以她通脉九层的骄傲,未必能看上自己这个全靠“愿力”投机取巧才爬上来的师弟。“这个提议……
苏秦的目光透过烛火,落在沈立金那张写满期许的脸上:
“大概率,不是沈雅师姐提出来的。”
这是沈立金作为一个家族掌舵人,为了家族利益最大化,单方面做出的“政治联姻”。
他看中的,是苏秦“天元魁首”“青云护生侯”的潜力,是罗姬的看重,是他的命格。
而沈雅,只是他用来绑定这股潜力的……一条金贵的纽带。
良久后。
花厅內那漏水的铜壶,发出一声“滴答”的轻响。
苏秦微微抬起头,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直视著沈立金,轻声开口道:
“沈老爷。”
“您的这个提议……”
苏秦的语气平缓,没有丝毫被巨大利益砸晕的跡象:
“沈雅师姐她,知道吗?”
沈立金闻言,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苏秦关注的重点会在这里。
但他很快便恢復了那副成竹在胸的笑容。
他端起茶盏,轻轻拨弄了一下茶盖,不以为意地开口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沈家虽然是修行世家,但骨子里的礼法不能废。”
沈立金放下茶盏,看著苏秦,眼神中满是篤定:
“雅儿是个懂事的孩子,知晓家族的难处与需要。
只要你点头同意,她是一定不会反对的。”
“何况……”
沈立金的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讚赏与投资者的狂热:
“世侄你的天才,有目共睹。”
“才入二级院半个多月啊……
“便已在万眾瞩目之下,成为了百草堂的入室弟子,甚至凝聚了那等不可思议的救名。”
“我相信,你进入三级院,甚至拿上那枚代表著大周仙朝正统的官印,都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你的成就,日后绝不会比我这个退下来的老头子差,甚至会远远超过沈家。”
沈立金摊开双手,笑得真诚:
“男才女貌,天作之合。雅儿能跟了你,是她的福气,我又怎会委屈了她?”
面对著沈立金这番情真意切、甚至將家族未来都託付出来的话语。
苏秦却並未如他所愿那般点头应下。
他坐在椅中,神色未改。
片刻后,他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幅度极小,却透著一股子不可撼动的坚决。
“沈老爷。”
苏秦的声音依旧温润,但字里行间,却多了一抹如霜雪般的清冷与坦然:
“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是不会幸福的。”
“我很感激沈老爷你对我的看重,也感念您今日为我父亲、为苏家村所做的一切奔波与解围。”“这份恩情,我苏秦记在心里,日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苏秦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直截了当:
“但……我也不会因此,去勉强沈雅师姐,更不会勉强我自己。”
“此事,往后再议吧。”
这回,苏秦拒绝得很坚决。
没有像在百草堂外拒绝於旭那般留下迂迴的余地,而是直接將这扇名为“联姻”的门,乾脆利落地合上了。原因很简单。
他苏秦,不想被人当成筹码,更不想把一个无辜的女子当成维繫利益的牺牲品。
更重要的是……
这並非是一道无解的死题。
沈立金之前在窗前长嘆时,曾亲口说过:
【“只要是破坏了他们的局,原则上,他们都能管,只是想管或是不想管。”】
【“可能……当你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时,他们便会改变一个態度吧。”】
这句话,苏秦听进去了,而且听得比沈立金想像的还要透彻。
官场如商场,本质都是价值的衡量。
县衙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地给苏海扣上“淫祀”的帽子,是因为在他们眼里,苏海只是个乡下地主,苏秦只是个刚入学、羽翼未丰的生员。踩死他们,没有成本,还能换取政绩。
那么……
自己展现出让他们不敢踩、甚至需要仰望的绝对价值,不就好了?
“什么是足够的价值?”
苏秦的思维如电光般运转。
“天元魁首?不够。”
“入室弟子?不够。”
“这些都只是潜力和未来的期许,还不足以让那些现实的官僚立刻低头。”
“那如果是……
苏秦的眸光微微一敛,深藏起那一抹骇人的锋芒。
“刚入二级院半个多月…”
“便直接考取,甚至是通过“双甲上』的评定,破格获取一一【八品灵植夫证书】呢?”
一个掌握了调用大周人道法网八品权限的实权人物。
一个连三级院都要侧目的绝世妖孽。
不知……这算不算是足够的价值?
苏秦相信,凭藉著自己面板那不讲道理的“肝度”,凭藉著昨夜在藏经阁的悟法,以及那【占天阵】的辅佐。他一定能堂堂正正地,用最无可爭议的实力,为苏家村在这大周仙朝的规则下,挣得一席之地!既然自己有能力用剑劈开荆棘。
又何必去委屈自己,委屈他人,非要钻那狗洞?
花厅內,气压隨著苏秦的拒绝,陡然降至冰点。
苏海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
他虽然觉得这首富的千金配自家儿子,那是高攀了。
但在他庄稼人的思维里,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子竟然给推了?
而且是当著沈半城的面,推得如此不留情面。
他咽了口唾沫,想要打个圆场,却被苏秦一个平静的眼神给制止了。
沈立金端坐在椅子上。
那张圆润的脸上,笑容渐渐凝固。
他看著苏秦,那双商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一丝不悦,但很快,这些情绪都被他凭藉著多年的城府,强行压了下去。他並没有拍桌子发火,也没有大声斥责苏秦不知好歹。
良久。
沈立金点了点头。
那动作里,带著几分遗憾,也带著几分重新评估的冷静。
“好。”
沈立金没有多说什么挽留或威胁的话。
他是个成熟的商人,懂得买卖不成仁义在。
面对这种心志坚如铁石、且前途不可限量的天才,强求只会结仇,適得其反。
既然长线投资做不成,那便守住眼前的这份香火情。
他换了个坐姿,双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语气恢復了最初的那种诚恳与老练:
“世侄有自己的坚持,是好事。”
“年轻人嘛,就该有些傲骨。
我沈某人,最敬佩的也是这等不为外物所动的心性。”
“这门亲事,咱们暂且不提。”
沈立金看著苏秦,给出了他作为一个商人的保底承诺:
“不过,我方才说的话,依旧作数。”
“世侄你何时回心转意了,我沈家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
“在此之前……”
沈立金端起茶盏,以茶代酒,遥遥敬了苏秦一下:
“苏家村的那批粮食,我会吩咐薛廷,继续掛我沈记的商號发卖。
该怎么做帐,我沈家来担。”
“县衙那边,丁巡检我也照样会去打招呼,绝不会再有人去苏家村找麻烦。”
他放下茶盏,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这是我目前,能为世侄,能为苏老哥……尽的一点微薄之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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