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半年
侍卫走掩门而走。
院中一瞬寂静。
段玉楼什么都没说,自顾自地喝起酒。
谢砚搁下酒罈,目光在李凤身上停了片刻,似是想到些什么,可终究却没有点破,而是伸手压下段玉楼的酒罈。
“么儿,我劝你悠著点。”
“这小蛇虽是妖兽,如今却是如意亲口认下的弟子,你若是玩得过火————”他顿了顿,调笑道:“到时候挨了揍,可没人能帮得上你。”
话音方落。
段玉楼举坛的动作倏然顿住,星眸一抬,惊愕之色一闪而过。
“如意舅————”
话说一半,在谢砚的凝视下,他立即改口。
“如意表姑的弟子吗?”
说罢,他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又摸出一只莹白小玉瓶,自其中倒出一枚丹丸。
那丹药通体莹润如凝脂,隱有宝光流转。
甫一出瓶,清冽药香便弥散开来,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屈指一弹。
丹药便化作一道温润流光,不偏不倚悬停在李凤面前。
“此乃筑基丹,我看你已然练气圆满,若是修炼有碍,大可服下试试,若是不够————”
他指尖在玉瓶上轻轻一点。
“我这里,还有。”
李凤见此一幕,对如意师父的分量又有了新的认知,想不到她竟还是段玉楼的表姑。
而且,根据谢砚和尚所述。
如意师父对此间筹划似乎並不知情,那么至少说明,整件事並非全都是一个局。
念及此,李凤稍稍安心一些。
起码拜师是真的。
而且这段玉楼,似乎也不敢惹如意师父。
既如此————不妨贪些。
他张口衔住那枚悬停的筑基丹。
竖瞳转而望向段玉楼。
“大皇子,我师父说我血脉太差,也就比菜青虫强一点,想来一颗是不够的,不如多给些————或有一线希望。”
段玉楼闻言,明显一怔。
他是决计料想不到,这小蛇竟顺著杆子往上爬。
静了一瞬,他忽地轻笑出声,不知道是觉得有趣,还是就此认栽了。
“行!”
他手腕一翻,將整只玉瓶凌空拋来。
“都给你吧!”
李凤张嘴接住,將其收入口中。
至此。
別院一夜无话,唯有清风明月。
画卷之事。
李凤只字未问。
事到如今,许多东西其实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母亲和弟弟既在段玉楼手里。
所谓“石榴小会”的幕后之人是谁,便也不难猜了。
他將那幅画卷当著自己的麵摊开,又轻描淡写地述说,既不解释,也不挑明,反倒比把话说透更见分寸。
意思其实很简单。
此间之事,若能顺利了结,一切都好说,那两条锦蛇自会安然送还。
可若事情未成。
今夜无论自己问什么,都是多余。
李凤自然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不问。
不是不在意,而是不愿打破这份表面平静。
有些话,一旦说穿,味道就变了,对方不给,便成了胁迫,对方若给,又绝无可能是在此时此地。
既如此,倒不如先將这笔帐压下。
且向前看。
此后数日,风平浪静,再无事端。
段玉楼再未前来,谢砚也只来过一两次。
李凤问了他筑基丹的效用。
所得答案不出所料,此丹仅能增补地脉筑基的成算,於他所求的路,並无半点用处。
李凤將玉瓶仔细收好,心头却无多少失落。
凭藉这瓶筑基丹。
等回到银杏谷,少说也得筑他二三十个基,到时候对付御兽宗就更有把握了。
既然修为无法提升。
李凤索性放平心態,只在院中继续摸索谢家杀伐术的精要,偶尔带著小胖墩和小惊云去城中走走看看。
小惊云贪嘴。
阳苴城中那家米线铺子,他头回吃过之后便念念不忘,隔三岔五就扑腾著翅膀,催著小胖带路。
李凤也都由著他。
段玉楼丟下的那袋灵石,足够他们在这城中体体面面地住上许久。
这一日。
一人一鹤吃得肚圆,晃晃悠悠往回走时,又路过了那间私塾。
“人之初,性本善————”
小惊云原本还叼著半根没啄完的炸酥果,听到读书声时忽地顿了下,抬著脖子想了半天。
忽然扭头往回跑。
翅膀扑棱得飞快,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若不是阳苴城禁飞,他早飞了。
回到小院时,李凤正盘在树下,浑身无半点气机波动,口中含著小石子,一颗颗往墙上吐著。
小惊云落到他身前。
忍了半天,还是开口打断。
“蛇叔,之前谷里都说人族聪明,识字背书比我们妖族快,可我看未必。”
李凤缓缓睁眼,瞥了他一眼。
“哦?看到什么了?”
小惊云立刻来了精神,翅膀一张,比划起来。
“我们又路过那个读书的地方了,里头那些人族小孩,还在背人之初,性本善”,这都十几天了,我当初可是三天就背熟前面两句了。”
李凤见他激动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你不懂,大理国人丁兴旺,兴许你今日路过时,背书的已不是当日那批孩子了。”
小惊云一愣。
觉得这话似也有道理,歪著脑袋想了半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旁边的小胖墩却皱了皱眉,似也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几分迟疑。
“蛇君,小惊云说的————倒也不无道理。”
李凤这才转头看向他。
“怎么,你也看见了什么?”
小胖墩略一躬身,斟酌著开口:“回来的路上,我们还经过一处说书摊,那说书先生身后竖著块牌子,上头写的是听书须净”四个字。”
他担心说不清楚。
凝聚法力於指尖,在青石地板上写下。
“听书须净。”
写完后,他指著字跡道:“您看,这个字显然是写错了,应该是肃静的静,而非清净的净。”
李凤望著地上字跡,陷入沉思。
小胖墩还在解释。
“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故意写成这样,图个清净,可看了半晌,总觉得不是那个味,这可是大理国都城,最热闹的中央大街,未免有点————”
他话未说完。
李凤便出言打断。
“好了,不必再说了,此事不可到处宣扬,都放在心上就行,我心里有数了。”
院中一时安静。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李凤施了一道法,將青石板上的字跡抹去。
“以后做事要细心些,这石板是人家的,轻易留下痕跡,万一落下什么祸端————”
小胖墩闻言,立刻躬身,面露焦急。
“蛇君,是我考虑不周,我这就去买块新的来。”
李凤甩尾將小胖墩扶起。
“不必,欲盖弥彰,今后每日在这上面刻些启蒙的句子,只当是给小惊云识字用了。”
这虽是些小事,但李凤也觉得不太对劲。
往后一段时间。
他也开始在城中走动,四处观察。
看的地方多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古怪之感,便也渐渐积了起来。
私塾他去过一次。
孩童们身上的气味,与第一次所过时无二。
——
可那《三字经》,却才背到第二句。
还有一回。
他跟著小胖墩来到一间书画铺中。
墙上掛满山水花鸟各式画作,笔法规矩,设色也齐,可看得久了,总觉像是从一只模子里倒出来的。
工整有余,灵气不足。
偶有一两幅真正能让人眼前一亮的。
掌柜却又不肯轻易取下验看,嘴里念叨著“祖上传下来的宝贝”、“百年前名家手笔”等等————
那副珍而重之的模样。
倒像这铺中的好东西,都已不是今人所作。
李凤素来谨慎。
尤其如今客居他乡,更是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叫小胖墩买下新旧两幅画作。
带回小院。
仔细研究了数日。
虽无法从墨痕辨別真偽,但是有辩气血脉的加持,画卷中那些陈年的气味却瞒不过李凤。
所料不假。
那百年前的旧作的確要高明许多,这大理国的书画水平,退步是显而易见的。
李凤不得不起疑。
这大理国人口繁盛、物產丰饶。
按理说百姓的教化,不该是这个水平,开智和启蒙的程度,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当前局面,他只能想到一种情况。
皇族在走“愚民”路线,这些所谓私塾、画廊————背地里根本没有把真本事传播。
这个並不稀奇。
莫说是封建王朝,即便是那高立自由灯塔之地————此处按下不表。
反正左右无事。
为了避免以点概面,下了错误的判断,他又增加了外出的频率。
这一日。
他们来到一家木匠铺。
长凳、桌案摆得满满当当,看著不差,真走近了才会发现其中问题。
椅背雕花甚是粗糙,稜角毛刺都没打磨乾净。
个別桌子,甚至连桌腿都是长短不一,要在底下垫块碎木才不晃。
饶是如此。
那年轻的摊主还颇为自得,夸自家手艺扎实耐用。
小胖墩想看一些精巧的家具。
一旁鬚髮皆白的老师傅却连连摇头。
“如今的么儿们,练个熟手都难,哪还有心思琢磨別的?等我们这些老东西死去,手艺也要带进棺材咯。”
又是如此。
一代不如一代。
李凤打破此前的猜想,读书作画这些开智、炼心之道,皇族有所保留尚可以理解。
可木工这种民生手艺,又是为何?
若只为稳固统治,愚其心便可,何须废其手?让百姓连一张平稳的桌子都做不出,於皇权何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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