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九章 初叩魂牢

    清晨的海雾还未完全散尽，湿漉漉地笼罩著清水湾的渔村，將远山近屋都晕染成深浅不一的灰影，空气里满是咸腥的凉意。我和萧铭玉背起收拾好的背包，踏过院前被露水浸润得顏色深沉的碎石小径，离开了这处刚刚落脚的“家”。
    胜伯接到我们的电话，听清要求与地点后，並未多问，只在电话那头沉稳地回了句“午后到”。这位长辈的信任与支持，总是这样沉默而坚实，如同磐石。
    利用上午的空档，我们直奔九龙塘，来到沈殷虹的办公室。她听我们说明需要纯净的异气能量，二话不说，直接打开库房，任我们自取。我们只谨慎地拿了一罐神气、一罐灵气，这是確保结界运转的保证。
    隨后转道鬼市，在几家铺子里，购置了上等的静心檀香，刻画加固阵法用的特製灵玉籽料，掺了金丝的红绳，以及几种必需的矿物粉末。回程时，顺带採购了足够支撑数日的米麵粮油，將两个大背包塞得满满当当。
    午后，阳光明媚，驱散了雾气，胜伯提著一个小巧的藤编箱，身影准时出现在村屋小院外，步履从容。
    “胜伯！”我们连忙迎出。
    胜伯微微点头，目光扫过这处背山面海、远离尘囂的村屋，眼中掠过一丝讚许：“此地选得不错。清静，地气也稳，宜养神，也宜行法。”他边说边走进略显简陋却收拾齐整的客厅，將藤箱放在中央的木桌上，打开箱盖。里面整齐码放著数件法器、几枚温润的玉符，以及我们上午採购的那些物品。
    “清心镇魂玉符，胜伯您已经备好了？”萧铭玉眼尖，看到那几枚流光內蕴的玉符，语气带著惊喜。
    “临时找到了些料。”胜伯淡然道，將东西一一取出摆好，“你们所需之物，大抵都齐了。”
    “多谢胜伯！”我郑重抱拳行礼。这些物件，尤其是那几枚玉符，气息沉凝古朴，绝非市面寻常货色，显然是胜伯压箱底的宝贝，此刻却毫不迟疑地拿了出来。
    “虚礼就免了。”胜伯摆了摆手，神色转为肃然，“电话里说得简略。你们既然要我带这么多东西，想必非比寻常。究竟是什么棘手东西，需要如此阵仗？详细跟我说说。”
    我们不敢隱瞒，將爷爷建议留下“蜃妖”，及其被污染为“意识漩涡”的过程推测，前次因郑星炫遗诗引发的暴动，以及爷爷的影像建议“引导向善”、“谈判建立约定”的意见，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
    纵然是胜伯这般见多识广，听完也不禁面露惊容，花白的眉毛紧紧锁起，沉思良久。
    “蜃仙？不是『魍魎聚合体』？不是『意识漩涡』？”他低声重复著这几个词，眼中光芒闪烁，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嘆息，“当初恕我眼拙，看不出来，还以为是魍魎鳩占鹊巢。还是你爷爷有见地！”
    我赶忙说：“哪里，看漏眼也不奇怪，没几个人见过。”
    “也对！”胜伯点点头，“你们真是后生可畏，亦可谓胆大包天。这等凶险莫测之物，你们竟敢滯留……也罢，你们既有决断，更有长辈指引，我这老头子便护你们这一程。务必记住，神魂之事，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復。我会尽力维繫结界，隔绝內外，保你肉身无虞。但葫芦之內，一切须靠你自己。”
    “晚辈明白。”我沉声应道，心头暖流涌过，更多了一份信心。
    布置法阵的工作细致而耗费心神。胜伯亲自动手，以特製的矿物粉末，混合自身精纯神气，在地面勾勒出繁复玄奥的符文。粉末隨著他的指尖流动，泛起微光，最终连接成一个圆形法阵图，將整个客厅核心区域严密笼罩。结界內两罐异气十分缓慢地释放，用以维持结界运转，结界不再需要额外提供能量，便能稳定运行。
    阵成剎那，一层透明的结界泛起，无形异力场悄然出现，將內外声音与异能气息彻底隔绝，客厅仿佛自成一方小天地，连窗外海浪的声音都变得极其遥远模糊。
    我与萧铭玉则负责辅助。我们在胜伯的大阵之內，以硃砂精心绘製了用於魂魄出窍的穿越法阵。阵纹细密，环环相扣，不容半点差错。
    胜伯瞥了一眼我们嫻熟的手法与精准的阵图，微微点头：“原来是『引魂穿越阵』。此法稳妥！你们学校所教確是正道。这个阵还有一妙用，如果你神魂在彼端遇险，气息不稳或久久不归，可藉此阵之力，强行將你魂魄牵引召回，算是多一重保障。”
    这个阵法还可以强行招魂？怪不得学校让我们使用这个方法，出窍去执行任务。“还有其他出窍之法？”我忍不住追问。
    “出窍法门自然不止一种。但此阵最为中正平和，尤重守护，正合你当前之用。”胜伯目光如电扫来，“不要分心好奇！专注眼前之事，性命攸关！”
    一切准备就绪。客厅中央，胜伯布下的隔离结界光华內敛，无声运转。我盘膝坐在“引魂穿越阵”的阵眼位置，面前三步之外，便是那个已褪去锡纸、壶盖微启的紫藤葫芦。葫芦表面的“太乙镇魂符”在室內光线下泛著暗红光泽，沉默而深邃。
    我將胜伯给的镇魂玉符贴身收好，置於內袋两侧，又將那枚能持续提供灵气的妖丹银盒打开，同样放入內袋。萧铭玉点燃那捲静心檀香，清冽沉静的香气缓缓瀰漫开来，繚绕在结界之內，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寧定。
    最后，我深吸一口那带著檀香的空气，目光深深看了一眼那敞开的葫芦口，它仿佛通往深渊。
    缓缓闭上了眼睛，摒弃杂念，心神归一。口中默诵启动法阵的咒诀，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结界內迴荡。体內灵气依照“引魂穿越阵”的特定路线缓缓流转，与地面阵图產生共鸣。
    咒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我的神魂，从另一个传送阵法穿越出来，化作一道朦朧却凝实的微光人形。我朝萧铭玉和胜伯的方向，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一切顺利。
    然后，锁定前方那散发幽微气息的葫芦口，想像自己化作一股轻烟向前飘去，魂魄便如意隨形，立刻变化成烟，畅通无阻地投入紫藤葫芦口的深邃紫黑之中。
    没有预想中的天旋地转或光怪陆离。进入的剎那，感知发生了奇异的膨胀与转换。
    原本拿在掌中的紫藤葫芦，內部空间竟大得超乎想像，仿佛置身於一座空旷的影剧院，自成一界。穹顶高远没入紫色的烟云雾气之中，看不见尽头。脚下並非实地，而是一种介於虚实之间的、微微波动的暗色“水面”，行走时，泛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四周瀰漫著浓郁的灵气，精纯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感，这显然是蜃仙溢散出来，又无处可去的气息沉淀。
    这里，就是“魂牢”的內观？
    我的魂魄保持著清晰的人形轮廓，周身散发著稳定的微光，这是自我认知的锚点，也是在此地存在的依凭。我谨慎地迈开步伐，在这片广袤而寂静的诡异空间中摸索。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周围是浓郁的灵气，根本用不了异气感知。转了一圈，丝毫看不见蜃妖的踪影。
    难道，它藏起来了？还是……已悄然逃脱？但是眼前这些气息就是它留下来的呀！
    萧铭玉带著焦急与关切的声音，仿佛从天外极远处传来，模糊但能辨清：“宇青，你进去了吗？里面情况怎么样？”这声音並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作用於我的神魂感知。
    紧接著，我自己的声音响起，回应道：“已经到了，正在看，莫急！保持安静！”智子姨操控我的肉身在说话，带著我平日说话的口气，却多了一丝她特有的清冷条理。
    我魂魄停下脚步，立於这空旷的中央，震动灵气传出灵语，带著我刻意维持的平静与郑重：
    “蜃仙前辈，晚辈章宇青，冒昧来访，请现身一见。”
    灵语迴荡，紫色的雾气微微翻涌。
    “我並无恶意。此来，只盼能与前辈一敘。”
    话音落下，四周依旧是死寂一片。就在我以为不会有回应，考虑是否要再呼喊或採取其他方式时，
    眼前不远处的“水面”上，一股浓郁的雾气，忽然无声地变形。
    一点微光，自分开的雾靄深处亮起。接著是第二点。
    两点微光缓缓飘近，逐渐清晰，化作一双……沉静却仿佛蕴藏在无尽迷雾中的眼睛。
    接著，一个身影，自雾中显现。
    並非预想中狰狞扭曲的怪物，也非混沌狂乱的漩涡。那是一个身形修长近乎凝实的人形轮廓，穿著一袭样式古朴广袖长裙，衣袂无风自动，泛著朦朧的光晕。面容五官飘荡轻烟，看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得令人心悸，深邃、古老，带著一种洞彻灵魂的平静，正静静地看著我。
    它，或许该用“他”或“她”？此刻雌性难辨，人鬼不分，就那样站在那里，周遭混乱的灵气仿佛都因它的存在而变得温顺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