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门房敬畏,青泥论道
夏渊见眾人的士气皆已被调动起来,便不再多言。
他將桌案整理妥当,挥了挥手。
“接下来的时辰,你们便在堂內各自温书自习,细细体悟法术的关窍。老夫还要前往其他班级,进行月度考绩的审查。”
说罢,夏渊迈开步子,走出学堂,留下一室安静却暗流涌动的学子。
在这庞大的镇国公府族学之中,规矩向来严明。
一名致仕退下来的族老,往往要同时兼任、管理好几个班级的学务,这也是极其寻常的事情。
放眼整个京州夏家,达到这等资歷的族老约莫有七八十位之多,不过真正在族学內担任教諭、传道受业的,只有三四十位。
可莫要小看了这三四十人,他们无一例外,皆是度过了雷劫、真正拥有了八百载寿元的筑基期大修士。
这些人在朝堂上或许已经退居二线,但他们脑海中积攒的施法经验、对经义的独到见解,以及那一身深不可测的修为,皆是夏家之所以能屹立京州不倒的核心底蕴所在。
有这样一批筑基大修士手把手地教导打磨,夏氏子弟的起点,生来便比外头那些野路子散修高出了不知凡几。
之后的这一整天,学堂內再无波澜。
夏寅依旧如往常一般,端坐在自己的矮案后,宛如一座入定的石雕。
他在体內默默运转著【清心诀】,借著平復下来的心绪,双手藏在袖中,不断地进行著【草人傀儡】的神识微操练习。
哪怕已经知晓了诸多惊人的內幕,他的步调也未曾有丝毫紊乱,依旧在枯燥的重复中,一点一滴地肝著经验。
时光流转,转眼已是日落黄昏。
用过晚食后,夏寅按著老规矩,来到了灵茶工坊上夜班。
这半个月来,由於【行云】与【生火】二术皆已大成,他在內间烘焙“云雾灵毫”的动作越发举重若轻,那繁复的压水与分火过程,在他手中如同行云流水般自然。
大半夜的光景悄然而过,待到夏寅將最后一批烘焙好的灵茶装入防潮的玉匣之中,妥善收好,已经是到了下工的时辰。
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些许茶灰,走出闷热的內间。
外头的大堂里,几盏防风灯笼散发著昏黄的光亮。
正当夏寅准备穿过大堂离去时,工坊的监工李管事从一旁的偏房里快步走了过来,出声叫住了他。
“寅哥儿,且留步。”
李管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走到夏寅跟前停下。
“李管事,可是工坊里还有什么交代的事务?”
夏寅停下脚步,面色平静地询问道。
李管事摇了摇头,压低了些声音说道:“工坊里的事你办得极其妥帖,哪里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是长平族老那边传了话来。族老说了,你的差事干得好,明日清早,让你自己去他府上一趟,他將这个月的工钱拿给你。”
“行,我知道了。多谢李管事特意告知。”
夏寅听罢,心中明了这是夏长平为了规避仙司灵契月底结算的繁琐,准备当面重新给自己定契结帐了。
他未作过多探究,只是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行了个平辈的见礼。
虽说夏寅只是个二房的庶出子弟,但在这镇国公府里,那也是正儿八经的主脉少爷。
在李管事这等签了身契的下人和附庸管事面前,他就是毋庸置疑的主子。
但夏寅自打来到这工坊上工,无论面对谁,从未摆过半点主子的架子。
每日按时上工,与旁人说话也皆是平和有礼,这大半个月来,天天如此。
这般沉稳內敛的做派,让李管事对夏寅的观感极好。
看著夏寅转身离去的背影,渐渐隱没在夜色之中,李管事站在屋檐下,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在心中暗自感嘆。
“这寅哥儿,胜不骄败不馁,法术进境神速却还能屈尊降贵在这火炉边熬著,这脾性,是个能成事儿的————”
李管事在大家族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深知这等人物若是成长起来,手段必是了得。
“明日得回趟自己家里,和家里那些老小好好说道说道。”
他在心里暗自盘算著:“尤其是家里那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混小子,必须给他们敲敲警钟。往后在府里遇到寅三爷,不说非得去巴结討好,但最起码得放机灵点,莫要被人当了刀使,平白无故地去招惹人家,若是恶了寅哥儿结下仇怨,將来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夜无话,夜色在静謐中褪去。
次日清晨,天边的云彩还染著一层未褪的灰白,寒气在石板上凝成了微小的露珠。
夏寅起了一个大早。
他在偏院里用凉水洗漱了一番,换上一身乾净利落的青布直,连早饭也未及吃,便出了偏院,循著夏街的方向,径直前往掌管工坊事务的族老夏长平的府邸。
这夏长平的府邸坐落在夏街的一处绝佳地段,门前一对石狮子威武雄壮,朱红的大门紧闭著。
夏寅走到门前,见到的依旧是上次那个守门的门房。
这门房名叫王河,是个有著聚灵境一层修为的青年。
在偌大的夏家,像王河这等只有聚灵一层修为、难以再有寸进的小廝与附庸,简直比比皆是。
然而,这王河能稳稳噹噹地一直霸著夏长平府门房这个肥缺,不被旁人挤下去,靠的並非是修为,而是他那异於常人的聪灵耳目与过目不忘的本事。
这每日在夏街上人来车往,包括京州地界上那些有头有脸的望族,谁家的马车停在何处,谁人来夏长平府上是为了拜见还是送礼,哪家出了什么新鲜事,哪里的人有著怎样的背景,王河的心里都门儿清。
而且,府里最近发生了什么要紧的变故,他也总是比谁都打听得清楚。
正因为有著这份察言观色的伶俐劲儿,他才能一直干这迎来送往的活计,稳稳地赚取那份令不少底层修士眼红的灵石。
此刻,正百无聊赖地靠在石狮子旁的王河,眼尖地瞥见了一个穿著青衣的少年正顺著街道走来。
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后,王河那略显圆滑的脸上立刻生动起来。
他赶忙直起身子,双手在自己那藏蓝色的褂子上用力掸了两下灰尘,隨后迈著小碎步,连跑带顛地迎上前去。
在距离夏寅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王河便已深深地弯下腰去,双手抱拳,连连拱手作揖,动作间透著一股极其熟稔的逢迎之態。
王河可是个消息灵通的人,他心中清楚得很。
眼前这位看似衣著朴素的庶出寅三爷,早已不是半个月前那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了。
前些日子,在族主凯旋归来的大场面上,这寅三爷临危不乱,当著漫天神佛与京州显贵的面吟诗作对,一举聚拢了十杯盏的天地文气。
这份惊才绝艷的文道天赋,如今在整个京州城的高层圈子里都传遍了,可谓是声名鹊起。
京州不少书院里那些德高望重、留著白鬍子的大儒高人听闻此事后,皆是连连讚嘆。
他们深知引动文气绝非易事,寻常学子,往往需得歷经世事沉浮,到了加冠之后,有了那份阅歷与心智,方能写出引得天道共鸣的诗句。
那些年纪轻轻便想靠辞藻华丽去博取文气的,皆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仙官志》根本不会理会。
而这位寅三爷,年仅十四五岁,便能引动十盏实质化的文气入体。
这等心境与才情,著实少见。
引动文气入体,便等同於直接跨过了道院五科中最为苛刻的文科大门。
只要其修为跟得上,將来考入道院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面对这样一位未来前途不可限量的修士,王河哪里敢有半分怠慢。
“哎哟,寅哥儿您来了!”
王河脸上堆满了諂媚笑容,语气热络得仿佛见到了亲人:“您可是来找咱们长平族老的?”
夏寅停下脚步,看著王河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神色依旧平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见夏寅確认,王河立刻转身,扯著嗓子衝著门房里探头探脑的一个小廝喊道:“没长眼色的,还不快去后堂通报老爷,就说寅三爷到了!”
那小廝被吼得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一溜烟地往门里跑去。
王河转过头,脸上的凶態瞬间收敛,重新换上那副恭维的笑脸。
“寅哥儿,您快请这边来。”
王河在前面引路,將夏寅请到了大门侧边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樟树下。
树下原本放著一张供门子歇脚的青石桌。
王河快步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乾净的布巾,在那石凳上擦拭了几下。
“您请坐,在这树下阴凉处歇歇脚。”
王河將石凳安顿好,又转身进了门房的耳房。
不过几息的功夫,他便端著一个红泥小茶壶和一只洗得发亮的白瓷茶盏快步走了出来。
他在石桌上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递到夏寅手边道:“这是小的平日里喝的些粗茶,虽然比不上府里的灵茶名贵,但好歹是热乎的,您喝一口暖暖身子。”
夏寅在石凳上安稳落座,伸手端起那杯热茶,低头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轻轻饮了一口。
茶水入口略显乾涩,但到底透著一股热气。
夏寅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站在一旁垂首侍立的王河,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冷峻的笑意。
他记忆力极好,自然记得自己上次来这长平府接下工坊差事时的光景。
那一日,自己顶著“白命庶出”的名头,在这朱红大门外,足足蹲在墙根底下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这门房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更別提什么看座奉茶了。
如今不过是过了一个月,不仅有了平整的石凳坐,还有热茶解渴。
这一切的转变,估摸著皆是因为自己在飞舟上引动文气的事情彻底传播开来了。
在这等级森严的深宅大院里,旁人对你的態度,从来不取决於你的血脉嫡庶,只取决於你身上展露出的价值与潜力。
这府內芸芸眾生,踩低拜高,还真是现实。
夏寅对此並无怨懟。
既然世界如此运转,那便顺应规则,一步步往上爬便是。
夏寅坐在树下,耐心地等候著。
约莫过了两刻钟的光景。
隨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方才进去通报的那个青衣小廝从大门里快步走了出来。
小廝径直来到夏寅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寅三哥儿,长平老爷在正堂候著您呢,请您隨小的来。”
夏寅站起身,理了理衣摆。一旁的王河赶忙弯腰相送,口中连称慢走。
夏寅跟著小廝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庭院。
两人顺著一条用雨花石铺就的曲折小逕往里走,两侧皆是修剪得极为齐整的奇花异草,假山流水点缀其间,彰显著这位实权族老府邸的底蕴。
“这次怎的这么快便通传到了。”
夏寅走在小廝身侧,面色带笑,隨口问了一句:“上次我来,可是结结实实地等了一个时辰呢。”
小廝稍稍落后半步,闻言连忙转过头,压低了声音解释道:“寅三哥儿您有所不知。咱们长平老爷掌管著族內的多处產业,每日里忙得很。那些附庸家族的管事、各处庄子的管帐先生,每日天不亮便来府里拜访回稟事务,那队伍都得排號呢,在偏厅里坐著等上两三个时辰都是常有的事。”
小廝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艷羡:“今日这也是长平老爷听到门子通报说是您来了,专门吩咐小的不用理会前头排號的那些人,直接给您將號牌提到了最前头,这才这般迅速呢。”
“原来如此。”
夏寅微微点头,心中对夏长平这番刻意交好的举动有了底。
两人穿过两道垂花门,走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一座面阔五间、气势恢宏的正堂出现在眼前。
正堂的四扇雕花木门大敞著,里头光线明亮。
夏寅跟著那领路的青衣小廝,跨过正堂那道高高的楠木门槛,稳步走入堂內o
正堂中颇为宽,地龙烧得温热,將深秋清晨的寒意尽数挡在了门外。
堂內並未放置过多繁复的摆设,只在两侧依次排开几把黑酸枝木打制的靠背交椅,墙上掛著几幅意境深远的泼墨山水。
正北方向的主位上,铺著一张色泽纯正的灰狼皮褥子,掌管外务的族老夏长平正端坐其上。
夏长平今日穿著一身暗褐色的杭绸长袍,衣襟处绣著几道代表水脉的暗纹。
他鬚髮皆白,面容却透著红润,双目微合,手里端著一盏青瓷茶碗,正慢条斯理地用碗盖拨弄著水面上漂浮的几片灵茶。
听到脚步声,夏长平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走上前的夏寅身上。
“见过长平族老。”
夏寅在堂前三步外站定,双手交叠於胸前,上身微倾,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见礼。
他的面色如常,呼吸平缓,並未因为被实权族老单独召见而显露出半分拘谨或是惶恐。
夏长平將手中的青瓷茶碗放在身侧的黄花梨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他上下打量了夏寅一番,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讚许的光芒。
“免礼,坐吧。”
夏长平抬了抬手,示意夏寅在左侧的一把交椅上落座。
待夏寅谢过落座后,夏长平並未说些迂迴的客套话,而是单刀直入地开了□:“听工坊的李管事说,你近来在法术上的进境颇快。那【行云】与【生火】
两门基础法术,皆已经达到了大成的境界?”
夏长平的语气虽然平稳,但眼神却紧紧锁在夏寅的脸上,似乎想要从他的细微表情中探寻出这等修炼速度的根源。
夏寅微微点头,神色坦然,坦诚地应道:“族老慧眼。小子在工坊內日夜烘焙灵茶,借著那火候与水汽的反覆磨炼,倒也算得上是熟能生巧,这两门法术確已侥倖迈入大成之境。”
听到这句肯定的答覆,夏长平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儘管先前李管事已经信誓旦旦地稟报过,但此刻亲口听到夏寅承认,他心中依旧泛起一阵波澜。
一个月內將两门法术从入门推至大成,这等悟性,放在整个京州地界的新一辈中,也是屈指可数的。
“嗯,你这等情况,在族中確实是少见的。”
夏长平收敛了心绪,语气中带上了几分郑重,“依照你我上个月初定下的仙司灵契,给你安排的差事本是烘焙初级灵茶,酬劳定的是一个月四块初级灵石。
然而,李管事见你手法稳当,在月中时候便已经將你调入內间,让你去接手烘焙那更为金贵的云雾灵毫”了。”
夏长平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大乾仙朝规矩森严,天道《仙官志》
最重公平法理。你既然在內间多做了许多精细的工钱,付出了大成法术的心血,这原本的四块灵石便显得有些剋扣了。若是照此结算,有违天道酬勤之理。”
说罢,夏长平身子微微前倾,看著夏寅说道:“所以,老夫打算稟明高悬天上的《仙官志》,將你上个月的月钱,从四块初级灵石提升到十块初级灵石,一併发放给你,你意下如何?”
夏寅坐在交椅上,心中迅速盘算了一番。
他本就清楚自己烘焙云雾灵毫的价值远超四块灵石,如今夏长平主动提出补齐差价,既合乎规矩,又能解他修行资源的燃眉之急,他自然没有將灵石往外推的道理。
“全凭族老做主,小子没有异议。”
夏寅站起身,再次拱手行了一礼,坦然受了这份提携。
“好。”
夏长平见他並未推辞,乾脆地点了点头。
紧接著,夏长平重新端坐身姿,双目缓缓闭合,脸上的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他周身原本內敛的气息在此刻微微外放,一股属於筑基期修士的浑厚灵压在正堂內悄然瀰漫开来。
夏寅静静地坐在原处,知晓这是族老正在以神识沟通天道。
只见夏长平的眉心处隱隱透出一丝金色的光晕。
他的神识已然穿透了堂內的屋顶,直入九霄,与那冥冥之中的《仙官志》建立起了联繫。
在常人无法窥见的虚无空间里,夏长平调出了属於夏寅的那份工坊僱佣契约,將更改酬劳的缘由与实际付出的劳动一一陈述,提交给天道法则进行审查。
这个过程並未持续太久。短短几息的时间之后,正堂內凭空生出一股微弱却纯粹的法理波动。
夏长平睁开双眼,眉心处的金光渐渐敛去,他看著夏寅,语气平缓地说道:“《仙官志》已经审查完毕,认定你所付出的神识微操与灵力消耗,匹配得上这十块初级灵石的酬劳。你此刻若是分出神识去查看自己的仙司灵契,应当也能看到变更的回执了。”
夏长平一边说著,一边抬起右手。
他的宽大袖袍轻轻一挥,只见一道细微的金光自他掌心一闪而过。
下一刻,十块切割得四四方方、通体莹白且散发著精纯灵气的初级灵石,便整整齐齐地落在了夏寅手边的黄花梨小几上。
灵石触碰木面,发出清脆沉闷的声响。
屋內的空气顿时被这十块灵石散发出的灵气滋养,变得越发清新起来。
夏寅並未急著去收那些灵石,而是安坐原处,等著夏长平接下来的吩咐。
他深知,这位日理万机的外务族老,若是只为了补发上个月的六块灵石差价,断然不需要这般大动干戈地將他单独叫到正堂来面谈,直接让李管事传个话走流程即可。
今日这般安排,必定还有下文。
果然,夏长平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你如今法术精进迅速,既然行云与生火皆已大成,那普通的云雾灵毫便已经不足以磨炼你的手段了。从下个月开始,你夜里去工坊,便去接手烘焙玄玉云茶”吧。”
夏寅听闻此名,目光微动。
他在族学的《灵植图谱》中读到过这种茶的名字。
夏长平见状,耐心解释道:“这玄玉云茶,乃是生於苦寒之地的灵木所產。
它比云雾灵毫还要高档一筹,其叶片坚韧如玉石,內里蕴含著一丝顽固的极寒之气,品质自然也更好。”
“若想將这茶的灵韵彻底激发出来,要求颇为严苛。必须得是大成境界的生火术,方能將火焰的温度控制在似燃非燃的精妙节点,一点点驱散其寒气而不伤及叶脉;同时,还需要大成境界的行云术,凝练出蕴含生机的雨雾,在火候到了极致的间,將其浇灌镇压,锁住茶香。只有这两门法术配合得天衣无缝,才能开始学习如何烘焙它。”
说到这里,夏长平的眼中透出一股长辈指点晚辈的意味:“你若是能够將这玄玉云茶烘焙得熟练不出差错,在这极限的灵力收发与神识分化之中,你这两门法术,便算是距离那能够自由调节灵力输出的圆满”境界不远了。这对於你日后的修行,大有裨益。”
夏寅在心中將这烘焙之法默默推演了一遍,明白这確实是一条借著干活来极限压榨自身、衝击法术圆满的绝佳途径。
“至於这烘焙玄玉云茶的月钱————”
夏长平伸出两根手指,语气篤定地说道,“工坊这边给你的定额,是每个月二十块初级灵石。”
二十块初级灵石!
听到这个数字,夏寅的呼吸依旧平稳,但心跳却不由得加快了半分。
加上学堂考绩得来的十块,以及方才补发的十块,这等规模的资源进项,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初入聚灵修士的常规范畴。
有了这笔灵石,他衝击法术圆满的底气便足了。
安排妥当了下个月的差事,夏长平的话音却並未就此打住。
他微微直起身子,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神色变得深沉而长远,开始切入今日这番召见真正的核心所在。
“本月月末,乃是咱们族学一季一次的季度大考。此事你应当已经在学堂里听教諭说过了。”
夏长平注视著夏寅,缓缓说道:“此次考绩非同小可。族主將要亲自驾临演法场观礼。不仅如此,大考之后,族主便要在镇定两府东侧的灵脉宝地之上,新建一座统筹大院。届时,將在族中选拔那些天赋异稟、法术精湛的子弟入住其中,倾注家族核心资源,让你们去拼搏考取道院的名额。”
夏长平將这大院改制的风暴毫不掩饰地摆在明面上,隨后语气一转,带著几分好意道:“你如今正处於法术突破的紧要关头。老夫做主,將你下个月烘焙玄玉云茶的这二干块灵石,先提前预支发放给你,用以供给你在大考前的修行消耗。你可愿意?”
“若是你愿意应承下来,那老夫现在便再次上报《仙官志》,定下这份预支契书。”
夏寅听罢,微微一愣,隨即心中生出一股清明的欣喜。
他立刻站起身来,拱手深深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地答道:“长平族老厚恩,小子岂有不愿之理。多谢族老栽培,小子定当尽力。”
夏寅心里明镜一般清楚。
按照《仙官志》仙司灵契的死规矩,这二十块灵石的报酬,理应是在他下个月辛苦干满三十天、烘焙出足量的玄玉云茶,並在月末经过天道审查確认无误之后,才能发放下来的。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铁律。
但是现在,夏长平却主动打破了这个常规。
他用自己筑基期族老的身份作为担保,向《仙官志》申请提前预支这笔款项。
这是夏长平对他实打实的个人“投资”。
这位掌管外务的老狐狸,看中了他法术突破的神速,看中了他引动十盏文气跨过道院门槛的潜力,更看中了他极有可能在月末演法场上被天官祖父挑中、入驻新建大院的光明前途。
所以,夏长平毫不吝嗇地在考前给他送上这笔资源,为的就是结下一份善缘。
这二十块初级灵石对於如今急需海量灵气去推演法术圆满的夏寅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好。”
夏长平见夏寅是个明白人,也不多费唇舌。
他再次闭上双眼,眉心金光闪动,神游太虚。
这一次沟通的时间稍微长了些许。
毕竟预支薪俸在《仙官志》的法理中需要审核担保人的资质与因果。待到几息之后,夏长平重新睁开眼。
“好了,《仙官志》已经审查完毕,准许这笔灵石提前发放给你。
夏长平袖袍一挥,小几上再次多出了二十块灵气四溢的初级灵石。
加上先前的十块,整整三十块灵石堆叠在一起,散发出的灵压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浓稠了几分。
看著这三十块灵石,夏长平眉头微皱,似乎是觉得让一个晚辈用布袋兜著这么多灵石出门实在有些惹眼。
他略一思忖,伸手从自己腰间的玉带上解下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色指环。
“这三十块灵石分量不轻,你隨身携带多有不便。”
夏长平手腕微抖,將那暗黑色的指环平稳地拋向夏寅,开口说道,“这枚储物戒指,老夫便一併送给你了。”
夏寅抬手,稳稳地將指环接入掌心。
这指环入手微凉,非金非玉,表面用极为细密的刀工篆刻著一圈复杂的空间阵纹。
储物戒指这种物件,对於筑基期以上的大修士来说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但对於像夏寅这等聚灵境一层的修士而言,却是真正的奢侈品。
因为炼製此物需要用蕴含空间之力的“空冥石”,且必须由精通阵法的筑基修士耗费心血方能打造,寻常底层修士根本炼製不了。
“这戒指的用法並不复杂。”
夏长平端起茶碗,出言指点道,“你只需神识微动,调动丹田內的一丝灵气注入其上的阵纹之中,將其打上你的灵力印记,即可打开。里面的空间不大,大概也就是一寻常木箱的大小,但用来装些灵石与隨身换洗的衣物,却是足够了。”
夏寅並未假意推辞。
既然已经接受了对方的投资,再扭捏作態便显得小家子气了。
他双手抱拳,身子微微前倾,郑重地躬身感谢道:“长平族老厚赠,小子铭记於心,多谢族老。”
说罢,夏寅依照夏长平的指点,分出一缕神识包裹住戒指,同时从丹田內调取了一丝微弱的灵气,顺著指尖注入那黑色指环之中。
指环表面的阵纹亮起一道短暂的微光,与夏寅的神识建立起了一丝奇妙的联繫。
夏寅闭上眼,意识顺著那道联繫探入戒指內部。
果然,在虚无之中,他看到了一个一屋大小,四四方方的独立空间。
空间的边缘被灰色的雾气笼罩著,里面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处於一种绝对静止的状態。
夏寅心念一动,神识扫过面前小几上的那三十块初级灵石。
只见小几上微光一闪,三十块灵石凭空消失,下一瞬,它们便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储物戒指那静止的空间角落里。
夏寅將指环套在左手的食指上,大小竟是严丝合缝。
夏长平见诸事皆已交代清楚,便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撇了撇茶叶,没有再多说什么。
“你且去吧,记得夜里去工坊按时上工,莫要耽误了玄玉云茶的烘焙。”
夏长平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
“小子告退。”
夏寅行礼告辞,转过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正堂。
顺著来时的抄手游廊与曲折小径,夏寅一路向外走去。
待他跨出长平府邸那两扇朱红的大门时,一直守在门房处的王河立刻迎了上来。
“寅三爷,您事情办妥啦?”
王河满脸堆笑,一路亦步亦趋地跟在夏寅身侧,恭送他走下高高的白玉台阶,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著,“您慢走,当心脚下的台阶。以后您若是有什么跑腿传话的差事,只管吩咐小的一声,小的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
夏寅微微頷首,隨口应付了一句,並未在这趋炎附势的门子身上多浪费口舌。
他走下台阶,顺著宽阔的夏街往族学的方向走去。
此时日头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夏寅走在人群中,左手拇指下意识地摩挲著食指上的那枚暗黑色储物戒指,脑海中不断盘算著今日的际遇。
“昔日我初来这长平府,为的是以当年的救命人情求一份活计。”
夏寅在心中默默回溯著往事,思绪清明,“那时的夏长平对我避之不及,连人情带来的安神香都不肯收,只想用工坊里最底层的定额配给差事,將我远远打发了事。”
“而今日呢?门房前倨后恭,上赶著奉茶赔笑;长平族老更是主动示好,不惜动用个人信誉向《仙官志》提前预支那二干块灵石的月钱,还附赠了这枚价值不菲的储物戒指。”
夏寅的步履平缓而坚定,眼底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冷静。
“听他今日的话音,估摸著便是我在工坊里將法术提升到大成境界的神速,落入了他的眼中。再加上之前在飞舟上引动文气入体的事情发酵,我展现出的潜力,终於达到了让他这等掌权长辈重视的底线。”
在这森严的修仙家族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冷眼,也没有毫无所求的馈赠。
一切的態度转变,皆是围绕著你身上所具备的价值在运转。
顺著夏街走了一段,周遭的喧闹声渐渐淡去。夏寅拐入了一条通往族学后方偏僻地界的青砖小巷。
巷子的墙根底下一片静謐,深秋的寒意在这里显得尤为明显。
夏寅的目光隨意地扫过路边。
只见那高高的院墙之下,生著一片繁茂的秋草。
那些草叶虽然已经被秋霜染上了一层枯黄,但其根茎依旧坚韧地扎在泥土之中,茎叶倔强地笔直向上生长著。
在那片秋草的窝子里,正臥著一条体型壮硕的黄犬。
此时,一只不知从何处跑来的野狸奴,正小心翼翼地沿著低矮的砖墙边缘行走。
那黄犬察觉到了狸奴的动静,立刻从草窝里一跃而起。
它齜著锋利的牙齿,对著墙头上的狸奴狂吠不止,声音中透著一股仗势欺人的凶悍。
狸奴被那狂吠声惊扰,只得弓起背,贴著墙根匆匆避开。
就在这时,巷口转出来一个穿著绸缎衣裳的胖管事。
那前一刻还在对著狸奴耀武扬威的黄犬,一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立刻收起了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它停止了狂吠,转过身,小跑著迎上前去,尾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围著那胖管事的皂靴来回蹭著,嘴里发出討好的呜咽声。
夏寅停下脚步,静静地看完了这一幕。
他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方才在长平府门前王河的那副嘴脸。
人世间的踩低拜高,趋炎附势,与这巷子里的犬吠狸逃,竟是何等的相似。
夏寅並非心生愤懣,而是感到一种看透事物本质的通透。
他自己不愿做那迎人摇尾的黄犬,也不愿做那仓皇躲避的狸奴。
他只想做那不受外物干扰、一心向著长生大道生长的幽草。
心有所感,夏寅站在青砖巷道之中,负手而立,看著那片秋草:“黄犬臥秋草,狸奴避短墙。”
“迎人摇尾媚,幽蔓向天长。”
隨著最后五个字自他口中平缓吐出。
没有丝毫的预兆,夏寅头顶上方的虚空之中,猛地產生了一阵奇异的波动。
那是一种有別於天地灵气的特殊频率。
天道法则感知到了这首诗句中所蕴含的客观冷峻之理,以及那股不受世俗羈绊、一心向道求真的坚韧心境。
下一瞬,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光柱破开云层,笔直地降临在夏寅的身上。
那並非是用来储存在丹田、施展五行法术的天地灵气,而是浩荡纯正、不惹尘埃的“天地文气”。
这一次降下的文气,足足有十杯盏之多。
夏寅面色不变,心中却是早有准备。
他並未惊慌,立刻在脑海中飞速运转起《聚灵诀》中引导气息的法门。
夏寅闭上双眼,不再用寻常吞吐灵气的经脉路线去接引这股力量。
而是神识沉入体內,引导著那十杯盏的实质化文气,顺著头顶的百会穴贯入,一路沿著任脉平稳下行。
文气中正平和,流经之处,並未如灵气那般带来经脉的胀痛感,反而透著一种洗涤血肉的清凉。
夏寅引导著这股白色的气流,没有让它们匯入下腹的丹田气海,而是將其引至胸口正中、两乳之间的“膻中穴”內。
膻中穴,乃是气之会所,亦是温养文气的绝佳鼎炉,这便是大乾仙朝所谓的“胸中点墨”。
隨著这十杯盏的新鲜文气涌入膻中穴,那穴窍內原本温养著的、上次在飞舟上引动聚拢的十盏文气立刻与之產生了共鸣。
两者如同水乳交融般匯聚在一起,不断地旋转、压缩。
待到一切平静下来,夏寅分出一缕神识內视胸口。
只见那膻中穴內,此刻已经匯聚了整整二十杯盏的纯白文气。
那文气如同实质的玉液一般在穴窍內缓缓流转,散发著一股令人灵台清明、
邪祟不侵的浩然之意。
这种胸中藏有沟壑的充实感,让夏寅的头脑变得越发清晰敏锐。
夏寅缓缓睁开双眼,抬起右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的膻中穴上,感受著那股有別於灵力的奇异力量。
“教諭曾讲过,这文气有著种种妙用。不仅能潜移默化地滋养拓宽经脉,对那些阴邪的妖魔更是有著天然的压胜克制之效。”
夏寅站在巷子里,喃喃自语著,理智地分析著自身的处境。
“只可惜,空有这一胸膛的文气,却无法將其转化为实质的战力。能够动用文气施展的法术神通,诸如那些唇枪舌剑、言出法隨的手段,皆是从儒释道三家的无上典籍之中参悟得来的。”
夏寅回心中明了:“这等典籍,寻常的世家与宗门根本无从学起。只有成功考取功名,进入那官办道院之中,方能有资格借阅典籍,学习运用文气的法门。”
说到底,所有的路,最终还是匯聚到了那一条“考公”的独木桥上。
夏寅收回按在胸口的手,放下衣摆,將方才引动文气带来的些许波澜尽数压入心底。
他的眼神重新恢復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脚步迈开,不再去看那墙根下的黄犬与秋草,顺著巷子,步伐稳健地走向了族学的方向。
夏寅的步履平缓,左手的大拇指下意识地摩挲著戴在食指上的那枚黑色储物戒指。
神识顺著指尖那一缕微弱的灵力探入其中,在那一丈见方的绝对静止空间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四干块切割规整、散发著莹润光泽的初级灵石。
其中十块乃是族学月末考绩评定甲上所下发的月俸,十块是长平族老上报《仙官志》补齐的上个月工坊工钱,剩下二十块则是长平族老以个人名誉作保、
提前预支给他下个月烘焙玄玉云茶的工钱。
夏寅在心中默默地盘算著这笔身家的分量。
按照这方天地修行界的常理,一块初级灵石內部蕴含的精纯灵气,若是將其尽数汲取炼化,约莫等同於一百杯盏的灵力储备。
这四十块初级灵石,便是整整四千杯盏的浩瀚灵气。
“我如今的丹田气海,经过此前大半个月的极限压榨与重聚,容量已然扩充到了十杯盏。”
夏寅在脑海中条分缕析地推演著,“这四千杯盏的灵气底蕴,足够將我那乾涸的丹田从头到尾充盈四百次。”
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初入族学的子弟为之眼红的庞大资源。
【行云】与【生火】这两门基础法术,如今皆已稳稳地停留在“大成”境界。
然而,大成之上,还有那代表著绝对掌控、能够自由调节灵力输出大小的“圆满”境界。
从大成跨越至圆满,面板上清清楚楚地显示著需要整整一万点的熟练度缺口。
即便是算上他在工坊內进行神识微操所带来的熟练度加成,想要填平这一万点的沟壑,最保守的估计,也需要成千上万次完整且高强度的法术施展。
每一次施法,抽调的皆是丹田內的真实灵力。
若没有海量的灵气作为后盾,这等进度的修行无异於痴人说梦。
“有了这四十块初级灵石兜底,衝击法术圆满的薪柴便算是备齐了。”
夏寅的心中生出几分踏实的底气:“修为境界也能提升不少。”
修行之理,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
在日復一日地吸纳灵石、施展法术的过程中,那庞大且精纯的灵气会在经脉中反覆冲刷流转。
每一次周天运转,都会让经脉变得更为坚韧宽阔,进而一点一滴地撑开丹田气海的壁垒,让这十杯盏的容量继续向著那遥远的“湖海境”扩张。
目標既定,夏寅收敛了心绪,將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枯燥却充实的修行之中。
他的生活轨跡变得犹如更漏一般精准且毫无波澜。
白日里在族学,除去听文道教諭讲授经义法理,余下的自习时辰,夏寅便端坐在矮案后,体內运转著【清心诀】。
借著清心诀带来的古井无波之心境,他將双手藏於宽大的袖袍之下,十指微动,默不作声地进行著【草人傀儡】的神识微操练习。
到了夜里,他便准时前往灵茶工坊的內间上工。
差事已经换成了烘焙更为高阶的“玄玉云茶”。
这玄玉云茶的叶片坚韧如玉,內里蕴含著极寒之气。
夏寅需得同时施展大成境界的生火术与行云术,一心二用。
生火驱寒,需得將火候压制在似燃非燃的精妙节点:行云锁香,需得在火候极致的瞬间降下蕴含生机的雨雾。
这种极限的灵力收发与神识分化,每一次操作都如同在悬崖边缘走钢丝,极其耗费心神。
常常是烘焙完一炉,他那十杯盏的丹田便已乾涸见底。
隨后他便取出一块初级灵石,握在掌心汲取灵气,待经脉充盈后,再次投入烘焙。
时间便在这等日復一日、毫无花哨的苦修中悄然流逝。
除去平时回答其他学生的请教,以及偶尔岳青泥会来找他问些儒释道三教的经义外,夏寅的生活没有任何波澜。
几天之后,灵植大棚。
此地未设讲筵,周遭安静得出奇,唯有大棚顶端阵法流转时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棚內一排排火柿生得茂盛,宽大的叶片交错间,落下斑驳细碎的影。
夏寅端坐在大棚深处的田垄上,双目微闔,呼吸绵长且平稳。
他袖袍下的双手正扣著晦涩的法诀,心神沉入识海,將那一缕坚韧的神识宛如抽丝剥茧一般,有条不紊地分化开来。
在他周身三丈见方的空地上,静静地立著十尊七尺高的草人傀儡。
这些草人皆是用大棚边角处生长出来的坚韧灵草茎秆编扎而成,身形轮廓与常人无异,躯干与四肢的交接处,隱隱透著灵气流转的微光。
“分心多用,在此一举。”
夏寅心中暗自定下念头。
他放缓了经脉中《聚灵诀》的运转,將丹田內那十杯盏的纯粹灵力调动起来,顺著十道分化出去的神识,精准无误地注入每一尊草人胸口的核心符文之中。
只见那十个原本如同死物一般的草人,躯干微微一震,编织紧密的草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齐刷刷地抬起了粗壮的双臂。
夏寅的面色古井无波,识海中却在进行著最为繁复的推演。
他一心十用,向十个草人同时下达了截然不同的指令。
左手画方,右手画圆。
这看似寻常的动作,若是放在一尊草人身上,尚需修士有著不俗的微操底子与经络掌控力;
如今同时操控十尊,便是对心神分化与灵力调配的严苛考量。
稍有差池,灵力便会在草人体內发生对冲,导致法术崩盘。
草人们动了。
十只左臂略显僵硬却笔直地在半空中划出横平竖直的轨跡,每逢转折之处,夏寅便用神识切断一丝灵力,让草人的肘部形成规整的直角;
与此同时,十只右臂则舒缓地画著弧线,灵气绵延不绝地输送过去,首尾相连,兜成一个个浑圆的圈。
起初,有两三尊草人的动作还带著些许滯涩,左手的方正险些被右手的圆润带偏。
夏寅察觉到滯碍,当即在体內暗自运转起《清心诀》。
清心诀的灵气在少阳、太阴等经脉中做著內循环,如同一汪清泉流过心田,將那一丝因神识多分开叉而生出的烦乱尽数抚平。
心绪平定之下,十道神识的牵引变得越发稳当。
十个草人傀儡的动作渐渐整齐划一,左手画方,右手画圆,运转之间再无丝毫迟滯。
十尊高大的草木躯壳,宛如干个配合默契的提线木偶,在虚空中精准地勾勒著规矩,动作行云流水。
便在此时,夏寅眼前的虚空泛起一阵熟悉的波纹。
半透明的《仙官志》虚影在视线中缓缓铺展开来,金色的墨跡在书页上跳动流转,最终定格为一行清晰的字跡。
【草人傀儡(大成)熟练度:1/10000】
看著面板上的字跡稳固下来,化作实质的境界感悟融入脑海,夏寅缓缓吐出一口腹中的浊气,收拢了画方圆的法诀。
法术既已大成,便意味著他对这傀儡的操纵跨过了一道森严的门槛。
夏寅心念微动,试著向这十尊草人下达新的指令,以查验大成境界的底蕴。
在他的神识牵引下,十个七尺高的草人迈开双腿,开始在灵植大棚的泥地上来回行走。
那步子迈得大小如一,落地时没有丝毫踉蹌,稳当踏实。
隨后,夏寅又让它们做些简单的动作。
有的草人弯下腰,做出规整的作揖姿態;有的则走到一旁,伸出手臂去搬动装满泥土的沉重木箱,起承转合间並未出现草秆断裂的声响。
这些简单的起居动作,十尊草人皆能依照夏寅的心意,有条不紊地完成。
“试试繁复些的招式。”
夏寅暗自思忖,分出神识,试图让其中两尊草人摆出一个凡俗武林中的前扑鞭腿架势。
然而,指令刚刚传达过去,那两尊草人的身躯便是一阵剧烈摇晃。
草秆编织的关节处传来一阵“嘎吱”的乾涩摩擦声,用来支撑武技发力的灵气运转出现了明显的阻滯。
草人非但没有做出那等迅猛的动作,反而脚步一绊,直挺挺地栽倒在泥地上,身躯上的符文也隨之一阵闪烁,险些溃散。
夏寅见状,切断了神识,散去了附著在它们身上的灵力。
那跌倒的草人便重新化作死物,安安稳稳地躺在地上。
“大成境界的草人傀儡,虽能一心多用,操控十个草人行走、画圆的简单举动,但受限於这法术本身的层阶与草木之躯的经络承载力,诸如施展武技、精细搏杀等复杂的动作,终究还是做不到的。强行施为,只会自毁阵基。”
夏寅在心中给这门法术的大成境界定下了客观的评价。
他站起身,將地上的草人傀儡一一收拢,妥善放置在大棚角落的乾燥处。
整理妥当后,他拍了拍衣摆上的微尘,转身走出了灵植大棚,前往灵茶工坊。
时辰推移,夜幕深沉。
灵茶工坊的內间里透著一股温润的热力,紫铜焙茶炉的炉火静静燃烧,將周遭的墙壁与摆设映得泛起微红的光晕。
夏寅换上了一身耐脏的短打,站在炉前。
他面前的精铁丝网上,平铺著一层刚刚採摘送来的高阶灵植——“玄玉云茶”。
这玄玉云茶的叶片生得颇为厚实,通体泛著玉石般的冷硬光泽,其內隱隱透出一股顽固的极寒之气。
在常温下,叶片表面甚至会凝结出一层细微的白霜。
若是烘焙时的火候差了分毫,火大了便会使其玉质碎裂化作焦炭,火小了又无法逼出其內部的寒气,白白糟践了这等珍稀物事。
夏寅面色沉静,双手同时结印。
右手一引,大成境界的《生火》之术沛然而出。
他调动丹田內的灵气,將其化作一团青蓝色的灵焰。
这大成境的灵焰並不猛烈,而是被他的神识拆解得如同千百根细密的火线,丝丝缕缕地透过铁网,钻入玄玉云茶的叶脉之中。
火线犹如老练的工匠,恰到好处地包裹住那一丝极寒之气,將其一点点剥离、驱散,却不伤及叶片原本的木属脉络。
与此同时,夏寅的左手也未曾閒著,《行云》之术悄然流转。一团厚重却不显阴沉的云气在茶网上方数寸处凝聚成型。
就在右手的灵焰將寒气逼出的剎那,左手的云气中適时滴落细如牛毛的灵水。
雨雾洒在温热的玉叶上,发出细微的“嗞嗞”声,水汽蒸腾间,瞬间將那即將散溢的茶香与木属生机死死锁在叶片之中。
冰火同源,压水与分火的微操在夏寅的手中施展得如行云流水。
这等一心二用且要求严苛的法术配合,他如今做来,已是没有半分生涩与迟疑。
隨著一次烘焙动作的圆满收尾,视线中那熟悉的面板字跡再次浮现。
【生火术,熟练度+2】
【行云术,熟练度+2】
看著稳步跳动的数字,夏寅在脑海中迅速盘算起来。
“如今这两门法术已是大成,每次施法將火候与水汽控制得当,藉助这精细微操的反馈,熟练度便能稳稳提升两点。从大成跨越至圆满境界,面板上尚有一万点的熟练度缺口。每次提升两点,释放五千次行云与生火,便能將这两门法术双双推至自由调节灵力的圆满之境了。”
计算完施法所需的次数,夏寅的思绪自然而然地转到了灵气的损耗之上。
修行一途,法术的境界越高,对灵力的掌控便越发精炼。
经过入门、小成直到大成的层层蜕变,经脉对灵力的约束力已然大不相同。
如今他释放一次大成境界的行云或是生火之术,只需要消耗半个杯盏的灵气。
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左手食指上的黑色储物戒指。
那方静止的空间里,安安稳稳地码放著长平族老与族学下发的四干块初级灵石。
“一块初级灵石內部蕴含的灵气,若是尽数汲取炼化,可化作一百杯盏的精纯灵力。四十块灵石,便是有四千杯盏的灵气储备。若是单算这两门法术的消耗,释放一次半个杯盏,四千杯盏的灵气,足够我毫无顾忌地释放八千次有余。
加上自身的打坐吐纳,再算上草人傀儡消耗的灵气,按理说是绝对够了。”
这笔帐目看似宽裕,但夏寅那縝密的心思略一推敲,便发现了其中的缺漏之处。
“没想到,想衝击圆满的话,单单凭藉四十颗初级灵石,竟是不太够。”
夏寅手上维持著压水与分火的动作,口中发出细不可闻的喃喃自语。
“烘焙这玄玉云茶固然耗费灵力,但那刚达到大成境界的《草人傀儡》想要继续提升熟练度,同样是个吃灵力的大户。每日操控十尊七尺高的草人同时动作,那灵气的损耗如同流水一般。更何况,这肉身经脉的温养不可断绝,自身修为境界向著聚灵二层衝击,也需要海量的灵气来填补气海。”
若是只靠这四干块灵石作为无根之水,又要兼顾三门法术的高强度修行,又要拔高自身的修为层阶,只怕撑不到季度大考,这笔看似庞大的资源便会见底。
夏寅的目光落在面前跳动的青蓝色灵焰上,眼神中透出一股理智的决断。
灵石是用一块少一块的死物,想要维持住这等不舍昼夜的进度,就必须去寻觅天地间的活水。
“以后每天下学,或是得空,全都跑去兽苑打坐,这样恢復灵气速度颇为迅速。”
夏寅在心中做好了打算。
兽苑地下埋设的高阶聚灵阵法,本是用来温养异兽血脉的,那里的灵气浓郁程度远超二房那偏僻的小院,借著阵法的威势吐纳,定能省下大笔的灵石开销。
隨后,他又感受了一番这灵茶工坊內间的灵气流转,轻声自语道:“另外灵茶工坊之中,恢復灵气速度也快,但是比不上兽苑————”
思绪理清,后路既定,夏寅便不再去想那些杂念。
他收敛心神,体內的《清心诀》如同潺潺溪水般在经络中运转了一个大周天,將脑海中多余的算计尽数洗涤乾净,只留下古井无波的专注。
夜色渐深,紫铜焙茶炉里的火光映照著他那平静的面庞。
夏寅双手沉稳,指尖的法诀变幻不息,继续有条不紊地烘焙著铁网上的玄玉云茶。
那面板上的熟练度在一次次的微操中稳步跳动,向著圆满的境界,一步一个脚印地迈进。
时间就这样流逝,一眨眼就过去半个月。
深秋的落叶在青石板上被扫尽,清晨的寒露渐渐凝结成了白霜。
冷风穿过镇国公府的高墙,宣告著初冬的降临。
一眨眼的光景,时日已来到了十一月十五日。
正午时分,乙等三十六班的族学堂內。
阳光透过糊著明纸的窗欞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方明亮的光斑。
此时正值午休,距离下午的自习尚有一段空閒。
学堂內颇为安静,大部分学子都在各自的座位上闭目养神,或是低头翻阅著经卷。
夏寅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双目微合,呼吸平缓绵长,显然是正在体內运转著大周天。
距离他不远处的位子上,夏戊正襟危坐。
他的案头摆著几张黄表纸,上面画著些繁复的符文轨跡。
这半个月来,夏戊算得上是脱胎换骨。
他彻底断绝了那些斗鸡走狗的玩乐,每日下学后皆是闭门苦修。
他身负红色甲等气运,本就不差,一旦端正了態度,进境自是一日千里。
如今,他的法术造诣已经远远反超了班里的绝大多数附庸与支脉学子。
以前午休时,杨冲等几个资质平庸的学生总爱围在夏寅的案前,请教些法理经络上的基础疑难,夏戊便会竖起耳朵在一旁偷偷听著,暗自揣摩。
但到了如今,夏寅给旁人解惑的那些浅显內容,夏戊在心中稍一盘算便能明了,已然进步斐然。
然而,夏戊此刻的心中却有著一道难以逾越的滯碍。
他的【草人傀儡】之术,突破小成已经有几天了,却始终无法存进提升。
他知晓突破的关窍在於学会“一心二用”,可每当他尝试分出神识去同时控制两个草人做出不同的动作时,脑海中便如同缠成一团乱麻,灵力运行顿时溃散。
夏戊抬起眼眸,目光落在闭目调息的夏寅身上。
他心里清楚,整个学堂里,除了教諭,唯有这个庶弟將草人傀儡推到了小成的地步,甚至能在一心二用上做到游刃有余。
若是去向夏寅请教,定能寻到破局的法门。
可是,要让他这个嫡出兄长,拉下脸面向一直被自己轻视的庶弟低头求教,夏戊的心里多少觉得有些羞赧与抹不开面子。
夏戊在座位上如坐针毡,手指无意识地摩掌著案头的笔管。
他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做著思想斗爭,足足纠结了一盏茶的功夫。
最终,对法术境界的渴望压倒了少年人那点微不足道的顏面。
他暗自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放轻脚步走到了夏寅的案前。
“寅三弟。”
夏戊开口唤了一声,声音压得有些低,脸上带著一抹难以掩饰的羞赧之色。
听到声响,夏寅缓缓睁开双眼。
他停止了体內的聚灵决运转,神色平和地看向夏戊,语气如常地问道:“二哥,有何事?”
夏戊避开了夏寅那平静的目光,目光有些游移地看著案面,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將心中的困惑问了出来:“我这【草人傀儡】之术,近来总是卡在瓶颈。
那小成境界所要求的一心二用之法,我尝试了多次,神识总是难以分化,稍有动作便会互相干涉。不知三弟当初是如何跨过这道坎的?可有什么方便的法门?”
夏寅听罢,面上並未露出丝毫居高临下的傲气,也没有藉机拿捏调侃。
他只当是一次寻常的同窗探討,態度显得颇为大方自然。
“二哥既然问起,这其中倒確实有些討巧的步调。”
夏寅伸手从笔洗旁拿过一支干透的狼毫笔,倒转笔桿,用笔管在平整的案面上虚划起来。
“一心二用,切忌上来便直接动用灵力去操纵法物。心神若是未曾劈开,强行动用灵力只会导致紊乱。”
夏寅一边说著,一边双手同时动作:“起初,二哥不妨放下法术,只凭肉身动作。左手画方,右手画圆。每日閒暇时便这般练习,直到两手动作互不干扰、
皆能画得规整为止,这便是將心神劈作两半的最初步调。”
夏戊站在案旁,看著夏寅那两只在空中流畅地划出方圆轨跡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恍然,赶忙將这法子牢牢记在心里。
夏寅並未停顿,继续倾囊相授:“待到双手画方圆熟练了,便可尝试动用神识。先不去扎制那等耗费心力的七尺大草人,只用几根草茎编成巴掌大小的小草人,不刻繁复的符文,只注入一丝最基础的灵力,让左手的草人作揖,右手的草人抬腿。如此反覆磨炼,让神识习惯这种分化的指令。”
“等到小草人操控自如了,再换成大草人。大草人体型庞大,內部经络符文复杂,所需的心神翻倍。到了这一步,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若是二哥能將心神分化得更为细腻,控制十个大草人做出截然不同的举动,那便算是摸到了大成境界的门槛。”
夏寅条理分明地將夏渊教諭当初指点他的那一套循序渐进之法,毫无保留地讲给了夏戊听。
夏戊听得连连点头,心中的那团迷雾仿佛被拨开了一道口子,豁然开朗。
讲解完草人的关窍,夏寅略一思忖,又压低了些声音补充道:“这分心之法,最耗心神,人也容易变得焦躁。教諭曾私下传授过我一门名为【清心诀】的辅助法门。这法门不涉爭斗,为辅助法术,只在体內运转,用以镇定心灵、平復神识。二哥若是觉得分心时头脑胀痛,心烦意乱,不妨配合这门法诀一试。”
说罢,夏寅便將清心诀的运功路线与口诀,字句清晰地念给了夏戊听。念完之后,他还不忘客观地提点一句:“不过这法门终究只是外力辅助,到底能不能压住心中的烦躁静下心来,终究还是要看二哥自己主观上想不想静心修行。”
夏戊站在原地,脑海中迴荡著夏寅方才讲述的那些珍贵法门与口诀。
他看著面前这个神色坦荡、毫无保留的庶弟,心中翻涌起一阵复杂难明的情绪。
在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一些场景。
当时一盏滚烫的灯油倾覆而下,险些毁了他的容貌。
他母亲赵夫人一口咬定是夏寅心生嫉妒、蓄意暗害,不仅让人將夏寅按在长条凳上重重地杖责,事后还多次在他耳边叮嘱,说夏寅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心思歹毒,让他切莫与夏寅走动,防著被其所害。
这番诛心之论,在夏戊的心里种下了防备的种子,也是他先前一直对夏寅抱有敌意的根源。
然而,经过这几个月来的同窗相处,夏戊亲眼见证了夏寅的为人处世。
在夏街行云布雨时,夏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主动开口帮他圆谎保全了红命天才的面子;
平日在学堂里,面对那些资质平庸的附庸子弟,夏寅也总是耐著性子无偿教授法术难点;
如今,面对自己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甚至带著几分敌意的嫡兄,夏寅更是没有丝毫藏私,將那等珍贵的修炼心得与清心法门倾囊相授。
“母亲的话,怕是错了。”
夏戊在心中暗自做出了判断。
他看著夏寅那清明豁达的眼神,觉得这个庶弟不仅法术天赋远高於自己,而且性情沉稳,为人和善,行事有著一股坦荡的君子之风。
这样的人,目標全在那长生大道上,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会在背后推倒灯油、用那等下作手段去暗害兄长的人。
“这其中必有隱情,定是受了旁人的陷害。”
夏戊心中有了一桿秤,暗暗下定决心,“待得父亲回京,亦或者是我自身修行有成、有了些许能够调动族中人手的实力,定要去將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还三弟一个清白!”
至於夏寅,他坐在案后,將夏戊那变幻的神色尽数收入眼底。
他脑海中同样存著这具身体原主刚穿越过来时,无端背上那口毁容黑锅、挨了一顿毒打的记忆。
夏寅心里如同明镜一般,知晓那是府內爭斗中旁人泼的脏水,或许是长房,或许是支脉————
但他之所以至今都未曾向任何人提及此事、更未曾喊过半句冤枉,是因为他知道,在没有实力作为支撑的时候,任何的辩解都苍白无力。
就算强行去查,也查不出什么真相,反而会打草惊蛇,引来更多的暗箭。
与其將宝贵的精力耗费在那些陈年旧帐的纠葛上,不如抓紧一切时间去提升自己的实力。
只要修为境界提上去了,有了《仙官志》的官身,过往的那些魑魅魍魎自然会原形毕露。
两人各自收敛了心思,都没有去捅破那层过往的窗户纸。
但经过这次坦诚的请教与解惑,兄弟二人之间的关係,在无形之中又拉近了一步。
夏戊郑重地向夏寅拱手道了谢,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依照那左手画方右手画圆的法子,专心致志地练习起来。
一日的功课结束,夕阳西下。
秋末的残阳將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抹略显清冷的橘红。
学堂里的学子们陆陆续续地收拾著书本散去。
夏寅將几册经义收好,缓步走出了族学的院门。
他並未径直返回偏院,而是顺著学堂外那条铺著碎石的小径,朝著后方的一片白樺树林走去。
这片白樺林位於族学的一隅,平日里少有人来,显得颇为幽静。
林中的树木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灰白色的树干笔直地刺向天空,地面上铺著一层厚厚的枯黄落叶,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夏寅走到林子边缘,便看到表妹岳青泥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岳青泥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对襟斗篷,领口镶著一圈柔软的白狐绒毛,將她那略显苍白的小脸映衬得多了几分生气。
她的手里提著一个小巧的竹藤食盒,看到夏寅走来,眉眼间自然地舒展开一抹清丽的笑意。
“寅哥儿。”
岳青泥迎上前两步,轻声唤道。
“表妹等久了。”
夏寅走上前,打了个招呼。
两人並肩走入白樺林中,顺著林间那条被落叶覆盖的小道漫无目的地走著。
岳青泥將手中的竹藤食盒递了过去,温声道:“这是午后老太君小厨房里刚做出的红枣核桃糕,我尝著味道清甜,且里面的果仁有著温养气血的功效,便带了些过来给三哥尝尝,算是答谢三哥这些日子来为我解答经义的劳心。
夏寅並未推辞这番好意,他伸手接过食盒,打开盖子拈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点了点头道:“味道確实不错,多谢表妹掛怀。”
隨后,两人便如同往常一般,在这幽静的林间开启了探討学问的日常。
因著岳青泥自身经脉淤滯的弱症,她將修行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大乾五科中的文科之上,试图通过引动天地文气来温养经脉。
故而这段时日以来,她每日下学后都会寻来,向夏寅请教一些儒释道三家经义中晦涩难懂的地方。
“三哥,昨日我看那儒家的《中庸》一卷,书中言及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这其中的诚字,究竟该作何解?”
岳青泥微微仰起头,眼神中透著求知的认真:“我每日將这经文诵读百遍,自问心意虔诚,为何却始终感受不到那经书中记载的与天道共鸣的契机?”
夏寅放慢了脚步,脚下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略作思忖,並未直接用经文去解释经文,而是结合著这方世界的底层法则,给出了自己务实的见解。
“表妹,你陷入了一个误区。”
夏寅双手负在身后,声音平缓而清晰地在林间响起,“你所认为的虔诚”,是对著那白纸黑字的经书虔诚,是对著那虚无縹緲的圣人言辞虔诚。但在大乾仙朝,那高悬九天的《仙官志》是没有感情的法网,它认的,从来都不是你背诵经文的熟练程度。”
岳青泥听得微微一怔,停下脚步看著夏寅。
夏寅转过头,迎著她的目光,继续说道:“经义虽然是先贤留下的大道之理,但在《仙官志》的判定中,它只认修士自身的真实感受。文科所修的,乃是文以载道。这要求修士必须將自己的真情实感寄托在文字与言语之中,去承载你所认知的天地规律。”
“你每日在深宅大院中诵读经书,未曾见过外头凡俗百姓的疾苦,未曾体会过生死边缘的挣扎。”
“你读到悲天悯人时,心中只有字面的意思,而无切肤之痛;”
“你读到浩然正气时,也只是在脑海中想像那股气势,並未真正在事上磨炼过自身的不屈。”
夏寅的话语直指核心,不带半分修饰:“缺乏了真实的生活阅歷作为支撑,你的文字与感悟便成了无源之水。天道如何会与空洞的辞藻產生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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