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过渡

    谋成於密而败於泄,三军之事莫重於密。——庄子
    ……
    至此为止,两人之间存在著一种微妙的默契。
    李宗明有问必答,耐心解惑,却唯独对最关键的一点——他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里,並盯上“螳螂”——缄口不言。
    回想事件的开端,是“螳螂”先盯上了赵令仪,继而触发嗷天狐的灵性示警,赵令仪才得以反向察觉“螳螂”的存在,並顺藤摸瓜,发现了李宗明这只更隱蔽的“黄雀”。
    李宗明的目標是“螳螂”,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他究竟是何时、何地开始追踪“螳螂”的?“螳螂”真的只是一个毫无背景、偶然盯上自己的普通散修吗?
    赵令仪心中存疑,但他很明智地没有將这个疑问问出口。
    更有意思的是,李宗明竟然没有逼迫赵令仪交代“螳螂”为何要跟踪他。
    按照常理推断,一个超凡者大费周章、甚至准备在公共场合对一个普通学生动手,只能说明这个学生身上,必然有某种令其垂涎、且价值不菲的东西。
    在赵令仪的预想中,超凡者世界弱肉强食,利益为先。
    既然“螳螂”已逃脱,那么从自己这个“源头”入手,逼问出自身所怀的“价值”,既能作为继续追查“螳螂”的线索,或许还能从中分一杯羹——这完全是顺理成章、甚至可称“高效”的做法。
    然而,李宗明没有。
    所以,要相信眼前这个人吗?在悬殊的实力差距面前,赵令仪清楚,自己其实並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对方展现出的姿態,已经是某种程度上的“善意”或“规矩”了。
    “里世界的常识、规矩、潜在的危险……太多太杂,一时半会儿根本说不完。我现在既没那个心情,也没那份閒工夫给你从头补课。”
    李宗明说著,抬手向吧檯方向示意,那位一直留意这边的店员小姐姐立刻走了过来。他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麻烦,借支笔,再给张便签纸,谢谢。”
    小姐姐脸颊微红,很快取来了纸笔,离开时眼神在赵令仪和李宗明之间又转了个来回,表情依旧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李宗明接过,低头,笔尖在纸上刷刷游走,字跡凌厉潦草,却自有一股筋骨。
    写罢,他將那张便签纸推到赵令仪面前。
    “就这个周末,抽空去纸上的地址。到了地方,自然会有人接待你。提我的名字,或者说……是『菸鬼』介绍你来的,对方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会带你完成入会的初步流程。”
    赵令仪垂眸看去。便签上写著一个地址:“滨城中央区晏子路与西南大道交叉口东南角,滨江大厦a座”,下面还有一串手机號码。
    “行了,小朋友。”李宗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又用左手捶了捶右肩,仿佛卸下什么重担,“记住你现在的身份——协会的『待审查潜力者』。这段时间,安分一点,別惹是生非,更不要因为好奇,去贸然接触其他不明身份的超凡者,那只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走到赵令仪身侧,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年轻人沉静的侧脸上,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前辈审视后辈的复杂感慨:
    “在我接触过的所有新人里……你的灵性强度,是最突出的,甚至强到了有些『异常』的地步。毫无疑问,你拥有罕见的『才能』。所以……”
    他拍了拍赵令仪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別浪费了它。”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向咖啡馆门口,推开玻璃门,融入门外流动的人潮与光线中。临走时,没忘记顺手拿起桌上那包香菸。
    “哦,对了,”他的声音仿佛隔空传来,带著点隨意,“这杯咖啡,算我请你的。还有,今天书店里发生的事,以及我们见面的事,你最好……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
    霓虹灯在渐浓的夜色中次第点亮,交织成一张光怪陆离、欲望流淌的巨网。而这间位於某栋摩天大楼顶层的私人会员制会所,正是这张网上最耀眼、也最迷离的一个节点。
    厚重的专业级隔音门將內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门內,经过精心调製的喧囂音乐以恰到好处的音量鼓动著耳膜,既不显得吵闹,又能轻易点燃情绪。
    空气里瀰漫著顶级雪茄醇厚的焦香、名贵香水交织出的曖昧气息,以及酒精微醺后特有的甜腻。
    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琥珀色的、温暖又迷离的光晕,如水银般倾泻在深红色天鹅绒沙发、光可鑑人的黑曜石茶几,以及那些衣著光鲜、姿態慵懒的男男女女身上。
    杨易晟深陷在宽大的意式真皮沙发中央,像一头暂时收敛爪牙、享受贡品的豹。
    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著手中晶莹剔透的水晶杯壁,发出清脆细微的嗒嗒声。
    他是这个小圈子里毋庸置疑的中心,周围簇拥著的男男女女,无论真心假意,此刻都是他的“朝臣”。
    旁边的小弟们脸上堆著諂媚的笑,小心翼翼地为他斟满醒到恰好的红酒,搜肠刮肚地讲述著听来的各种趣闻軼事,只为博他一丝笑意或一个漫不经心的点头。
    他享受这种被簇拥、被奉承的感觉,並且发自內心地认为,生命就该如此挥霍、如此尽兴才算不枉。
    他端起酒杯,透过那猩红如血的液体,望向落地窗外璀璨如星河倒悬的城市夜景,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家族老宅里那些散发著陈旧檀木与灰尘混合气味的沉重家具、那些刻板到令人窒息的族规家训,以及那些所谓的“嫡系”堂兄弟们。
    明明骨子里与他流著相似的血,却总爱摆出一副清高矜持、与他划清界限的虚偽嘴脸。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从鼻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在他眼中,那些守著祖上余荫、靠著“百年世家”的陈旧荣光装点门面的嫡系子弟,以及家族里那些思想僵化的老古董,不过是“裹著锦绣绸缎的腐朽木头”。
    他们私下里玩的花样未必比自己少,却总能摆出道貌岸然的姿態,指责他“行事荒唐”、“败坏门风”,甚至动輒以將他“赶出家族”相威胁——哈,无非是揪著他“私生子”这个原罪不放罢了!就因为他身上流著的血,来自一个“不够体面”的母亲!
    “咔嚓!”
    一声脆响,捏在指尖的高脚杯竟被他生生捏碎!锋利的玻璃碎片割破掌心,猩红的鲜血瞬间涌出,与杯中暗红色的酒液混在一起,顺著指缝蜿蜒滴落,在黑色茶几上晕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湿痕。
    血色与酒色交融,一时间竟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虚幻。
    原本包厢內正沉浸在各自欢愉中、搂著女伴调笑嬉闹的小弟们瞬间噤声,音乐声仿佛也突兀地停顿了半拍。
    所有人屏住呼吸,惊恐地看向沙发中央的杨易晟,连怀中的女伴都僵住了身体,大气不敢出。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了几秒,漫长如一个世纪。
    良久,杨易晟面无表情地鬆开手,任由沾染血酒的玻璃残渣落在昂贵的地毯上。他抽出胸前口袋里的真丝方巾,慢条斯理、甚至堪称优雅地擦拭著掌心的血跡与酒液,动作平静得仿佛刚才捏碎杯子的不是他自己。
    “都愣著干什么?”他抬起头,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堪称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音乐別停啊,接著奏乐,接著玩。別扫了大家的兴。”
    仿佛按下播放键,包厢內凝滯的空气瞬间重新流动。
    音乐恢復,嬉笑声、碰杯声再度响起,甚至比之前更加热烈几分,试图用喧囂掩盖刚才那令人心悸的插曲。只是每个人眼角余光,都仍不由自主地瞟向那道坐在中央的身影。
    旁边一个极有眼力见的小弟早已悄然取来了会所常备的紧急医药箱,此时弓著身凑上前,动作熟练地为杨易晟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绷带缠绕在掌心,透出淡淡的药味。
    “这里的包厢,连专业的医药箱都备著,”杨易晟任由对方处理,目光扫过那个印著红十字的小箱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来以前没少出过『意外』啊。”
    那小弟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却不敢去擦,赔著万分小心道:“杨少您明鑑……这种私密性强的娱乐场所,早年確实……嗯,出过些不大不小的乱子。他们老板也是吃一堑长一智,考虑得周全些,有备无患嘛。”
    杨易晟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用没受伤的左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指尖漫无目的地划过屏幕,点开了当下最热门的短视频流媒体平台。
    光怪陆离的影像、嘈杂夸张的音效、千篇一律的网红脸、毫无营养的搞笑段子……快速滑动的手指透露著主人內心的烦闷与不耐。这些东西如同嚼蜡,索然无味。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中央,自动播放著一个时长约三分钟的短视频。画面背景像是一间教室,镜头稳定,画质清晰。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端坐在椅子上,正对著前方几人侃侃而谈,回答著什么问题。声音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清晰,沉稳,条理分明。
    视频的热度显然不低,点讚和转发数都很可观。评论区更是清一色的惊嘆与讚美,偶尔夹杂著“这是哪个学校的神仙学长/学姐”、“顏值与才华並存”之类的感慨。
    杨易晟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张脸……他记得。印象无比深刻。
    自从那日在星华广场,被陈家那位大小姐陈玥皎当眾警告、灰头土脸地离开后,他不得不暂时按捺下对夏瑶光的心思。
    然而,当日挡在夏瑶光身前、那个被他轻佻地称作“小美人”的身影,却如同一点烧红的烙印,时不时在他脑海中闪现,混合著被当眾折辱的羞愤与一种扭曲的、难以言说的执念,让他“念念不忘”。
    他竟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看到“他”?
    视频里的“他”,穿著得体,神情专注,在某种正式场合下游刃有余,散发著一种与那日商场中略显被动的模样截然不同的、內敛而耀眼的光彩。
    杨易晟罕见地陷入了犹豫。招惹陈家大小姐明確警告过的人,无疑是在玩火。
    但那股混合著报復欲、征服欲以及某种阴暗探究心理的衝动,如同毒藤,悄然缠紧了他的心臟。
    旁边一直暗中观察他神色的小弟,见他盯著手机屏幕神色变幻,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杨少,这视频……看背景和內容,好像是滨城大学学生会內部面试流出来的,也不知道是谁拍了传上网的。您……认识这位?”
    杨易晟没有立刻回答,他盯著视频又看了几秒,仿佛要將其中的每一个细节刻入脑海。然后,他退出视频,迅速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带著些许意外和恭敬的年轻男声:“杨少?您找我?有什么吩咐?”
    杨易晟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声音听不出喜怒:“我记得,你是在滨城大学的学生会里,没错吧?”
    对面略微一顿,隨即语气更加恭顺:“是,杨少。不过就是掛个名,跟著玩玩,混点资歷。您有什么需要我办的?”
    “帮我查一个人。我要她的详细资料。”杨易晟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名字我不知道,但我有一段她最近出现在滨大的视频,现在发给你。儘快给我结果。”
    “滨大的学生?还有视频?”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有些惊讶,但立刻应承下来,“没问题,杨少。视频您发过来,我马上找人去核实。既然是最近出现在滨大的,又有视频,范围就小很多,应该很快能有消息。”
    “很好。”杨易晟嘴角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许下承诺,“这件事办得漂亮,等你毕业,我可以在公司里,给你运作一个像样的职位。”
    电话那头的声音里立刻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喜意:“多谢杨少!您放心,这事我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通话结束。杨易晟將那段短视频转发过去,隨后將手机扔回茶几上,身体重新陷入柔软的沙发里。他抬起被绷带包裹的右手,对著头顶迷离的灯光看了看,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包厢內,音乐依旧喧囂,男女依旧调笑,夜生活正渐入高潮。
    ……
    今夜的月光,清冷如霜,像一位沉默而犀利的诗人,將那褪去所有温情的、带著金属质感的诗行,无声地铺满了沉睡与未眠的大地。
    在这片月光下,城市另一端的狂欢依然在继续,构成一幅流动的、欲望横流的浮世绘。
    街上的人群仿佛披著银白与霓虹交织的虚幻纱衣,身影在炫目的光污染中被拉扯、变形、模糊。他们的笑声、呼喊、碰杯声与震耳的音乐顽强地撕裂著夜的寂静,尽情释放著白日里被理性与规则禁錮的躁动与渴求。这媚惑的夜晚,以流光溢彩为粉黛,以醉人笙歌为环佩,引诱著每一双不愿闭合、乐於沉溺的眼眸。
    然而,浮华之下,暗流已生。一个针对月光下另一处寧静天地的窥探与算计,如同悄然结网的蜘蛛,已然开始无声地运作。
    夜,渐深。
    天际的浮云不知何时已彻底散开,月光变得愈加澄澈,却也愈加冷冽,仿佛能穿透一切华丽的表象,照见其下滋生的阴影与蠢动的谋划。它静默地注视著一切的起始、发展,与尚未可知的终结。
    狂欢的潮水终有退去之时,当杯盘狼藉取代了觥筹交错,当冰冷的寂静吞噬了最后的余音,这清辉便会悄然沉淀下来,將所有的喧囂、欲望、算计与短暂的欢愉,都凝固成一声悠长而无言的嘆息。
    轻轻揉进即將被黎明稀释的、最深沉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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