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下班,天已经擦黑了。
路灯还没亮全,胡同里光线昏暗,只有各家窗户透出的黄晕晕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青石板路。姜老四骑著那辆二八大槓,车把上掛著一个黑色的旧公文包,隨著顛簸一晃一晃。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快到94號院门口时,影影绰绰看见前面有个人影,提著两个摞在一起的铝製饭盒,正晃晃悠悠地往95號院方向走。那走路的姿势,有点外八字,肩膀一高一低,看著眼熟。
“柱子哥?”姜老四试著喊了一声,捏了闸,慢了下来。
前面那人回过头,果然是傻柱。他今天大概在食堂忙活完了,脸上还带著点油光,棉袄袖子挽到手肘,露著半截结实的胳膊。听见有人叫,他眯眼瞅了瞅,见是姜老四,脸上露出笑,挥了挥没提饭盒的那只手。
“哟,老四,才下班啊?”傻柱嗓门挺大,在安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响亮。
“啊,单位有点事,耽搁了。”姜老四应著,脚撑著地,没下车。他看著傻柱手里那俩大饭盒,鼓鼓囊囊的,估摸著是从自家火锅店带回来的剩菜或者食材。“你这是……刚忙活完?”
“可不是嘛!”傻柱一提这个就来劲,“后厨那俩小子,切个肉都切不利索,还得我盯著!这刚收拾利索,你嫂子非让我带点骨头汤底回来,说晚上煮麵吃。嘿,自家店里的东西,就是实在!”
他说著,就要转身进95號院的院门。
姜老四看著他的背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连忙又喊了一声:“柱子哥!等等,过来一下,有个事问你。”
傻柱已经迈上台阶了,闻言又转回来,提著饭盒走到姜老四车跟前,脸上带著点疑惑:“咋了老四?啥事啊,神神秘秘的。”
姜老四左右看了看,胡同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隱约传来谁家妈妈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问道:“柱子哥,跟你打听个人。你们轧钢厂以前那个革委会主任,李怀德,李主任,你知道他现在干什么呢吗?有他消息没?”
“李怀德?”傻柱一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表情也变得有些嫌恶,声音不自觉地也低了点,“你打听他干啥?那个老东西,前两年不就让人给劝退了吗?早就不在厂里了!现在厂里还是杨厂长说了算!”
姜老四点点头:“我知道他劝退了。我是想问,你后来有没有听说,他人在哪儿?搬哪儿去了?还有没有他什么信儿?”
傻柱拧著眉头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抠著饭盒的提梁。铝饭盒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冷白的光。
“具体的……我也说不好。”傻柱回忆著,语速有点慢,“反正前年吧,还是大前年?就听说他在菊儿胡同那边弄了处院子,好像是个独门独院,不算大,但位置还行。他们全家,连他那个不爭气的儿子,好像都搬那边去了。打那儿以后,就再没在咱们这片见著他。厂里老伙计们提起来,也都说不知道他具体干啥呢,神出鬼没的。”
他说完,又忍不住好奇,上下打量了姜老四一眼:“不是,老四,你找他干啥?那老东西可不是啥好鸟!一肚子坏水!当初在厂里,没少折腾人!你可別跟他沾上!”
姜老四笑了笑,摆摆手,示意他別担心:“柱子哥,你想哪儿去了。是这么回事,前些年,咱们分局跟他们轧钢厂后勤上,有点业务上的往来,帐目上有点不清楚的地方。那时候他还是革委会主任,经的手。现在局里查旧帐,查到这一笔了,我想著找他核实一下具体情形,看是误会还是怎么的。公事,纯粹是公事。”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语气自然。傻柱听了,脸色才缓和下来,“哦”了一声,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反正我就听说在菊儿胡同那片,具体是哪个门牌號,真不清楚。那一片胡同七拐八绕的,不好找。”傻柱又补充了一句。
“行,我知道了。谢了啊柱子哥,改天有空请你吃饭。”姜老四道了谢。
傻柱一听“请吃饭”,连连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得意和苦恼的表情:“哎哟,可別!我现在哪有空啊!白天在厂里食堂这一摊就够忙活的了,下了班还得紧赶慢赶去店里盯著!你是不知道,现在店里生意好,晚上那阵儿,人乌泱乌泱的!我媳妇一个人根本盯不过来!我这一天天,脚打后脑勺,连跟许大茂他们喝口小酒的空都没有了!”
他嘴上抱怨著忙,可那语气,那眼神,分明透著“忙並快乐著”的显摆劲儿。
姜老四被他逗笑了,顺著他的话调侃道:“柱子哥,你这是挣了大钱了,跟我这儿显摆呢!谁不知道啊,你家那火锅店,还有宋岭开的那家,生意火得不得了!那钱,还不跟扫树叶似的,哗哗往家里扫?”
这话算是说到傻柱心坎里了。他家的火锅店,还有宋岭开的那家,生意確实是红火。傻柱在吃上头有天分,经过他几次改良的汤底,味道醇厚独特,在这个年头算是独一份。
宋岭那边,听了姜老四的话。服务员的態度是学足了后来“顾客是上帝”的精髓,亲切热情,手脚麻利,跟国营饭店那些冷脸服务员一比,高下立判。
韩秀芹是个精明人,见宋岭店里服务搞得好,生意更上一层楼,立刻有样学样,派了人去“取经”,把自己店里的服务水平也提了上来。两家店互相较劲,又互相带动,在这片算是出了名了。
傻柱听了姜老四的恭维,嘿嘿直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也顾不上谦虚了:“嘿嘿,还行,还行!都是街坊邻居捧场!主要是咱这东西,实诚!味道好!”
他两个儿子,学习都不行,老早就輟了学,现在就在自家店里帮忙,切菜配菜,也算有了正经事做。只有一个闺女还在念书,算是他一点念想。
两人站在昏暗的胡同口,又扯了几句閒篇。晚风吹过来,带著邻家炒菜的香味和初春夜里的微寒。
姜老四看看天色不早,家里还等著吃饭,便道:“得,柱子哥,那你赶紧回吧,汤別凉了。我也得家了。”
说著,他就要推车进94號院的院门。
“哎,老四,等等!”傻柱却忽然又叫住他,往前凑了凑,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又带著点商量事的神情,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个事……我差点忘了。是你嫂子,非让我问问你。”
“啥事?嫂子说。”姜老四停住脚。
“是这么个事,”傻柱搓了搓手,组织著语言,“你嫂子吧,她觉得现在这火锅店生意还行,算是挣著点钱了。她就琢磨著……能不能在西城那边,再盘个店面,开一家分店?”
“你也知道,我家那俩小子,都不是读书的料,將来估计就得指著这口饭吃了。我想著,早点给他们一人张罗一个店,省得將来兄弟俩为了这点家產闹彆扭,不好看。你看……这事能行不?”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