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可惜没如果

    山川宇衣走在前头，脚步放得平缓，却刻意和身后的颯隔著一段若即若离的距离，始终不肯拉近半步。
    颯跟在她身后，掌心无意识攥著手机，心底翻涌著好几句话，喉结沉沉滚了两圈，到头来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什么也没能说出口。两人一前一后踏出服装店，融进涩谷站前川流不息的人潮里，默默朝著地铁站走去。一路无话，只有两人鞋底敲击地砖的单调声响，混著街边商铺外放的喧闹音乐，缠缠绕绕堵在心头，莫名让人平添几分烦躁。
    地铁车厢里不算拥挤，宇衣径直走到靠车门的位置坐下，把手里的衣物袋轻轻搁在膝头，垂著眼眸盯著手机屏幕，一副不愿搭理人的模样。颯就站在她身前，伸手扶住头顶的吊环，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她纤长低垂的睫毛上，一时间竟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落座，还是继续这样站著。
    电车缓缓启动，驶入幽暗的隧道。窗外斑驳的墙面飞速向后掠去，车厢內的灯光忽明忽暗，光影错落间，一遍遍拂过宇衣清丽的侧脸，明暗交替，衬得她神情愈发淡漠。
    颯静静佇立了许久，才终於压低嗓音，试探著出声。
    “……宇衣。”
    宇衣闻声却没有抬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隨即骤然停住，再无动作。
    “你还在生气，对不对？”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依旧沉默不语，没有给出半点回应。
    颯扶著吊环的手指悄然收紧，嗓音压得愈发低沉，像是在认真跟她道歉，又像是独自低声呢喃。“我知道刚才是我不对。不该一声不吭就把你独自留在店里，自顾自离开，更不该让你一个人等那么久。”
    他稍稍停顿了一瞬，语气里染著几分无措。
    “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儘管骂我就好，別一直这样不说话。”
    闻言，山川宇衣才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尾泛著淡淡的红，眼眶湿润，却强忍著没有落下泪来。只是望向颯的那双眸子，裹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算不上彻骨的失望，也不是单纯的委屈，反倒更像是一种沉淀了许久、早已预料到结局般的无奈。
    “颯。”她终於开口，声线比平日里轻柔了许多，带著一丝淡淡的疲惫，“你知道吗？刚才我一个人坐在店里，脑子里一直在反覆琢磨一个问题。”
    颯定定望著她，安静等待著下文。
    “我总忍不住在想，当初你决定独自上京求学的时候，如果我当初执意跟著你一起去了东京，是不是往后这些彆扭和隔阂，根本就不会发生。可惜世界上就没有如果这么一说。”
    这话一出，颯整个人瞬间怔住，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帮那位陌生女生垫付钱款，陪著她四处找寻遗失的东西，安安静静陪她坐在公园閒聊……这些事，本身都算不上过错。”宇衣的语气异常平静，仿佛只是在娓娓诉说一件深思熟虑了许久的心事，“我从来都清楚你的性子，向来心软，见不得旁人陷入窘境，但凡力所能及，总会伸手帮一把。当初我喜欢上你，本就是因为你这份温柔。”
    她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回自己交叠放在膝头的手上，语气轻了几分。
    “可你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有片刻想起过我吗？有记起来，你身边还有我这个女朋友在等你吗？”
    “你有没有想过，我从试衣间走出来，发现你人影全无的那一刻，心里会是什么滋味？给你发消息，石沉大海；打电话过去，也始终无人接听。我就那样孤零零坐在店里，茫然不知道你去了何处，猜不到你何时归来，甚至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担心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意外……”
    平稳的声线终於泛起一丝细微的颤抖，可她很快便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重新恢復了平静。
    “我一直在宽慰自己，是不是我太过矫情、小题大做了？你不过是临时出门帮个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可转念一想——”
    她再次抬眼，澄澈的目光直直望向颯。
    “如果换做是我，把你一个人丟在陌生的店里，不告而別，整整一个小时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换成是你处在我的位置，你心里能好受吗？你会一点都不介意吗？”
    颯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一句话也辩驳不出，根本无从作答。
    宇衣没有逼著他给出答案，缓缓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著手机屏幕的边缘，神情落寞。
    “颯，我气的从来不是你热心帮別人。”她的声音轻得近乎縹緲，险些被列车行驶的轰鸣盖过，“我真正介意的是，在你心里，我好像从来都排不到第一位。”
    “不是的，我没有——”
    “我知道你从来都不是有意要冷落我。”宇衣轻轻开口打断他，没给他辩解的机会，“可偏偏问题就出在这里。你从没有刻意想过要伤害我，却也从来没有下意识顾及过我的情绪、护住我的感受。你只是顺著自己的本心，做著你认为理所应当的善事，然后理所当然地认定，我会一直守在原地，无条件体谅你的所有选择，包容你的所有疏忽。”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淡淡的悵然。
    “但你该好好明白，我也是普通人，会难过，会不安，也会有自己的情绪和底线，没办法永远都一味迁就、一味等待。”
    电车穿过隧道，车厢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地落在宇衣低垂的侧脸上。颯扶著吊环，手指攥得发白，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说的每句话都像一根针，细细地扎在他心上。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那种缓慢的、闷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钝痛。
    他不是故意的。
    可正因为不是故意的，才更伤人。
    因为他不是有心要伤害她，却也从没刻意去保护她。他只是默认——默认她会一直在，默认她会理解，默认她会等。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