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

    电车缓缓靠站，宇衣起身拎起衣物袋，默不作声迈步往外走。颯紧隨在后，两人依旧一前一后，走出车站闸机，顺著熟得不能再熟的街道，往公寓方向缓步走去。
    七月的晚风还裹著白日残留的燥热，拂在脸上温温软软，街边居酒屋飘出食物香气与人声烟火，混杂在晚风里漫开。
    宇衣走在前头，步速不快不慢，始终和颯隔著半步距离，不远不近。她没有回头，一路沉默，手指始终攥著手机，屏幕暗沉沉的，再也没有抬起来看过一眼。
    颯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影上。
    浅蓝裙摆被暮色和风轻轻掀动，长发散在肩头，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侧脸。她走路姿態和往常別无二致，脊背挺得笔直，脚步平稳，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可颯心底却莫名发慌，总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正慢慢离自己远去。
    不是那种骤然消失的离开，而是一点一点，在心里悄悄往后退，退到他伸手再也够不到的地方。
    颯下意识加快脚步，走到她身侧，伸手默默接过她手里的衣物袋。
    宇衣没有抗拒，也没有侧头看他，只是鬆开攥著袋子的指尖，任由他接了过去。
    就这样並肩往前走，一路安静，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沉默。
    走进公寓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宇衣轻轻靠在轿厢壁上，垂著眼盯著自己的帆布鞋，白色鞋带沾了点浅灰污渍，想来是今天在街上走得太久，不经意蹭上的。颯站在旁边，余光里全是她安静落寞的侧脸，胸口堵得发闷，翻来覆去酝酿著话语，却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道歉。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四楼，电梯门缓缓滑开。
    颯迈步走到门前，掏出钥匙，指尖刚插进锁孔却忽然顿住，偏头看了眼身后的宇衣。她就站在他身后半步，安安静静等著，没有催促，也不见半点不耐烦。
    钥匙转动，房门应声打开。玄关没开灯，屋里浸在傍晚的昏沉里，光线有些暗。宇衣弯腰换鞋，把帆布鞋整齐摆在鞋柜旁，换上粉色拖鞋，径直抬脚走进客厅。
    颯跟在后面，把手里的衣物袋隨手搁在沙发上，独自站在客厅中央。看著她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了窗。
    晚风顺势灌了进来，裹挟著楼下街道的车流声响，还有远处隱约传来的街边音乐。宇衣斜倚在窗框边，静静望著楼下的街景，一言不发。暮色落在她柔和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阴影，嘴角轻轻抿著，情绪藏得很深，让人看不真切。
    颯就那样站著，望著她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宇衣。”他终於出声，嗓音比平日里低沉了不少。
    宇衣没有回头，只从窗边传来一声淡淡的应声：“嗯。”
    “对不起。”
    他停顿片刻，像是在斟酌字句，语气里带著几分笨拙的愧疚。
    “今天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不该不声不响把你一个人丟在服装店，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让你孤零零等那么久。”话音微微发涩，“我不知道该怎么好好解释当时的情况，但我心里清楚，是我让你受委屈、难过了。”
    宇衣依旧维持著原来的姿势，肩头却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顺著晚风飘过来，轻得像隨时会散在空气里，“每次你跟我说对不起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相信。”
    颯下意识攥紧了掌心。
    “不是觉得你在骗我。”宇衣这时才转过身，依旧靠著窗框，暮色柔光落在她脸上，衬得一双眼睛清亮又黯淡，“是你每一次道歉都格外诚恳，態度也认真，可下一次遇到相似的情形，你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颯张了张嘴，想要辩解，话到嘴边却又堵了回去，终究无话反驳。
    她说的没错。
    他道歉的那一刻，愧疚和歉意都是真的，可骨子里的性子改不了。心软，见不得旁人陷入难处，但凡能搭把手，就没法冷眼旁观。他从来都不是有意要冷落她、伤害她，可恰恰就是这份无心之举，最磨人，也最伤人。
    “颯，我从来没想著要强行改变你。”宇衣的语气放得更轻，带著一丝无可奈何的疲惫，“我也知道你改不掉。你本来就是这样温柔心软的性子，当初我喜欢上你的时候，喜欢的，也正是这样的你。”
    她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踩著拖鞋的脚趾上。
    “我只是……偶尔会贪心一点，希望你心里能多顾及我几分。也不是要你时时刻刻把我掛在心上，只是在你打算伸手帮別人、自顾自做决定的时候，能不能稍微停一下，想一想，还有我在这里等著你。”
    颯凝著她低垂的眉眼，心口像是被重物撞了一下，又闷又酸，翻涌著说不出的滋味。
    他迈步走上前，停在她面前。
    宇衣没有抬头，也没有往后退让，就那样静静站著，目光落在他的鞋尖上。
    颯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宇衣的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用力抽走，也没有抬手回握，就那样虚虚地落在他掌心，脆弱得像一片隨风飘摇的落叶。
    “宇衣，我答应你。”颯的声音不高，却透著十足的认真，“以后不管要去哪，要做什么事，一定提前跟你说一声，再也不会这样不告而別。”
    宇衣安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溢出极轻的一声：“嗯。”
    颯微微低头，想看清她此刻的神情，她却把脸埋得更低，额前刘海遮住了眉眼，只露出小巧的鼻尖和抿紧的唇线。
    “还在生气吗？”他小声问。
    宇衣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在想什么？”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宇衣才慢慢抬起头。眼眶泛著淡淡的红，强忍著没有落泪，就那样安静看著他，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算不上纯粹的委屈，也不是彻底的失望，反倒更像是一种积攒了许久、无从言说的疲惫。
    “颯。”她轻声唤他，“有时候我总会忍不住想……在你的世界里，好像从来都没有给我留一个安稳的位置。”
    颯整个人骤然怔住。
    “你有自己的乐队，有並肩的队友，有写不完的曲子，还有一堆忙不完的琐事。每天要排练、进录音室、赶节目行程、创作新歌，还要备考升学……你的日子被梦想、工作和各色各样的人填得满满当当。”她稍稍停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而我，好像只是你生活里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小到只要你一忙起来，就能轻易把我拋在脑后。”
    “不是你想的这样。我平时不都有跟你发消息吗？”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宇衣轻声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我也清楚你心里有我，明白你是真心喜欢我。可是颯，心里有好感、嘴上说著喜欢，和真正放在心上好好在意，根本是两回事。”
    她低下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准確来说，是他握著她，而她只是任由他牵著，没有半点回应。
    “你喜欢我，却从来不会为了我，稍稍改变自己的行事方式，也不会为我多迁就一分。虽然说你每天都有跟我手机聊天，但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你行程安排的一部分而已”
    颯握著她的手指不自觉收得更紧。
    宇衣没有挣脱，依旧安静地任由他握著，声音低低的，近乎喃喃自语。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牵绊你的梦想，拦著你做想做的事，这些我都懂，也一直默默支持。我只是……”她顿了顿，语气里藏著一丝茫然，“只是有时候会忍不住问自己，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晚风不断从窗户灌进来，掀动窗帘边角，也吹乱了她肩头的碎发。颯定定看著她，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从来都没有静下心来，认真想过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