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掠过的声响。
晚风顺著敞开的窗口涌进来,轻薄的窗帘被风吹得反覆鼓起、落下,沉沉的,像一声发不出声的嘆息。宇衣依旧靠在原地,任由他攥著自己的手,既没有抬手回握,也没有执意抽离,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垂著眼睫,目光飘向窗外昏暗的夜色,整个人倦得厉害,像是累到极致的小鸟,连收拢羽翼的力气都没有,只麻木地待在原地。
颯张了好几次嘴,喉咙发紧,喉结反覆上下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艰涩地挤出一句:“……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宇衣轻轻点头,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就像在隨口谈论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天气,没有指责,没有委屈,只剩说不尽的疲惫,“我一直都知道,我对你很重要。只是——”
她顿住话音,缓缓將涣散的目光收回来,直直落在眼前人的脸上,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藏著压不住的心酸。
“只是你从来都没有认认真真地想过,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颯瞬间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满心的辩解突然卡在心头,无从开口。
“你总觉得,每天按时发消息,抽空打一通电话,见面的时候温柔几分,这般就算是好好在一起了。”宇衣的声音很轻,轻得生怕打破这份死寂,语气里没有半分质问,只有藏不住的无力,“可是颯,你能对我做这些事,换任何一个人,你也可以。你和和子小姐往来、费心帮那位贝斯手解围、耐心陪著她们说话、安抚她们情绪的时候,不也是这般上心吗?”
“不一样的,那和对你完全不一样——”颯慌忙开口,想要反驳。
“到底哪里不一样?”
宇衣只是静静看著他,眼神清亮,直直戳中他心底的慌乱。颯张著嘴,急切地想要说出区別,可脑海里一片空白,翻遍思绪,竟找不出一句能彻底说服她、也说服自己的话,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宇衣没有再追问,也没有丝毫得理不饶人的模样,就安安静静地望著他,等了片刻,见他始终哑口无言,便轻轻一动,缓缓將自己的手,从他温热的掌心里慢慢抽了出去。
“算了。”她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倦意,不想再继续这场僵持的对话,“我去洗个澡。”
她转身朝著浴室的方向走去,脚步轻缓,走了两步又骤然停下,背对著他,没有回头,声音轻飘飘地飘进他耳中,带著无尽的期许与落寞:“颯,我不是逼你做选择,我只是想等你,自己彻底想明白这一切。”
浴室门轻轻合上,没过多久,淅淅沥沥的水声透过门板传出来,填满了整个空旷的客厅。
颯独自站在原地,掌心空空荡荡,指尖却还残留著她手腕细腻温热的触感,那点温度微凉,扎得他心口发闷。他低头盯著自己空落落的双手,突然觉得无比讽刺,这双手,写过无数动人的歌词,弹过无数震撼人心的乐曲,站在万眾瞩目的舞台上,接住过所有掌声与欢呼,可到头来,连自己满心喜欢的人,都握不住,连她的心意,都守不好。
他颓然瘫坐在沙发上,仰起头,怔怔地望著空白的天花板,满心都是杂乱无章的愧疚与无措,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水声停下,门被轻轻推开。
宇衣穿著柔软的睡衣走出来,髮丝还滴著水,细碎的水珠顺著发尾缓缓滑落,浸透肩头的衣料,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热水蒸腾的暖意晕在她脸颊上,染上一层淡淡的粉,眼眶里的泛红早已褪去,神情平復得毫无波澜,看不出半分刚刚哭过的痕跡,只剩一片淡然。
她抬眼淡淡瞥了颯一眼,没说一句话,缓步走到电视柜前,弯腰拉开抽屉,找出吹风机,又转身走回浴室门口,將插头插进插座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颯缓缓站起身,下意识地朝她走了过去。
“我帮你吹。”
宇衣按在吹风机开关上的手指顿了一瞬,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拒绝,只是轻声应了一个“嗯”,隨手將吹风机递到他手里,而后在沙发前沿静静坐下,背对著他。
颯接过吹风机插上电源,温热的风呼呼作响,嘈杂的声响,掩盖了两人之间所有沉默的尷尬。他抬手,指尖轻轻穿过她柔软的髮丝,动作小心翼翼,一缕一缕地慢慢梳理吹乾。她的头髮细软温顺,裹著淡淡的洗髮水清香,乾净又温柔,是他熟悉到刻在心底的味道。
吹风机的声响嘈杂刺耳,隔绝了一切欲言又止,也藏住了所有难言的情绪。
颯低著头,目光落在她的发顶,指尖摩挲著柔软的髮丝,看著她左侧头顶小小的发旋,头髮在那里微微蜷起,模样乖巧,和他记忆里分毫不差。
心底猛地翻涌著陈年的回忆,一瞬间就拽回了从前。
那是她第一次来东京找他,她洗完澡,也是这样满头湿发,怯生生地问他吹风机的位置,他脱口而出“我帮你吹”,她当时愣了好久,才乖乖坐在沙发上,耳尖羞得通红,全程安安静静,乖巧得让人心软。
那晚同样是嘈杂的吹风机声响,两人一言不发,却满是青涩的甜蜜。吹乾头髮的那一刻,她忽然踮起脚尖,轻柔的吻轻轻落在他脸颊,小声说了一句晚安,便慌慌张张地跑进臥室,留下他一个人,在客厅里心跳失控,久久回不过神,脸颊的温度久久散不去。
那时候的他,满心都是懵懂的欢喜,从不敢奢望这份感情能走多远,不懂东京的舞台有多辽阔,不知道乐队的前路通向何方,更不曾明白,心底单纯的喜欢,和拼尽全力用心去珍惜一个人,从来都是两码事。
吹风机的声响戛然而止,拉回了他飘远的思绪。
颯拔掉电源,將吹风机放回原处,回身坐在她身侧,两人刻意隔开了一段距离,不近不远,却满是生疏。
“宇衣。”
“嗯。”她低声应著,没有看他。
“刚才在车上,你说的所有话,我全都听进去了,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宇衣依旧垂著眼,指尖漫无目的地轻轻摩挲著膝盖上的布料,动作缓慢又茫然。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她轻声开口,声音软得发颤,带著藏不住的委屈,“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难过,我也不想这样,可我忍不住。”
颯的手指猛地攥紧,掌心泛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你不用刻意为我改变什么。”宇衣继续缓缓说著,语气平静又通透,“你本就是这样的人,心性柔软,见不得旁人受半点委屈,谁找你帮忙,你都不会拒绝,你的温柔善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也一直都懂。”
她轻轻顿住,鼻尖微微发酸,眼底终於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可颯,你知道,最让我难过的是什么吗?”
颯怔怔地看著她单薄的侧脸,满心愧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静静听著。
“是你从来都不会主动跟我说起这些事。你遇见了谁,帮了谁,陪谁做了什么,你从来不会主动告诉我。我所有的知晓,从来都不是你坦诚相告,都是我自己亲眼看见的,在试衣间的窗外,看著你对別人温柔浅笑,看著你陪著別人转身走远。”
她的声音终於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积攒已久的委屈,在这一刻再也藏不住。
“那一刻,我手里攥著换下来的衣服,站在狭小的试衣间里,整个人都僵住了,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原来你对別人,也可以这么好,和对我,没什么两样。”
“不是的,根本不是这样的——”颯急著开口,想要解释。
“我知道,我知道你对我,和对別人不一样。”宇衣轻轻打断他,眼泪终於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著没有落下,“可颯,你不得不承认,你从来都没有给过我,那份独属於我的、不一样的安全感。”
颯张了张嘴,喉结狠狠滚动,满心的愧疚与自责压得他喘不过气,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宇衣始终没有看他,只是低著头,静静看著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
“我不是要你事事跟我报备,更不是要你把所有时间都花在我身上,捆绑住你的所有生活。”
“我只是……”她抿著唇,斟酌了许久,才说出心底最真切的期许,“我只是希望,关於你的事,我不是最后一个知晓的人;你的心事与难处,我不用靠胡乱猜测,才能懂一分。”
房间再次陷入死寂,只剩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一声接著一声,慢慢数著两人之间漫长又煎熬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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