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
梧桐北路的早晨透著一丝清凉。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紧闭著捲帘门,只有几家卖早点的铺子正冒著热气,街面上略显空旷。
麵包车停在了饭馆门口。
陈彪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走到饭馆的玻璃推拉门前,拿出钥匙打开了u型锁,將两扇门彻底推开,透了透店里闷了一晚上的空气。
江屹从麵包车的后排下来,顺手將背著小书包的念念抱在怀里。
“爸爸,今天街上好安静呀,都没有客人。”
念念揉了揉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小脑袋靠在江屹的肩膀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时间还早。爸爸要在门口收今天做菜用的食材。”
江屹將女儿放在地上,隨后从大堂里拿出一把带靠背的小椅子,放在了玻璃大门內侧的边缘。
“念念就坐在这里。”
江屹指了指椅子,“这里不会吹到外面的凉风,爸爸一回头就能看见你,绝对不能乱跑,知道吗?”
“知道啦!我就坐在这里给爸爸当监工!”
念念乖巧地爬上小椅子,双手抱著小书包,两只小短腿併拢,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门外。
江屹確认女儿在自己绝对安全的视线范围內后,才转身走向门口。
陈彪已经从大堂里搬出了一张摺叠桌,支在正门外的空地上,上面摆著几个乾净的不锈钢大托盘,专门用来验货。
没过几分钟,一辆电动三轮车顺著街道开了过来,停在饭馆正门口。
麵条供应商孙老板从车座上跨下来,从车斗里端出一个周转箱。
“江老板,彪哥,早啊!”
孙老板笑呵呵地打著招呼,將箱子放在摺叠桌上,“三十斤鲜切碱水面,昨晚刚定好的量,您看看。”
江屹走上前。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双一次性手套,戴在手上。
他伸出手,从箱子里抓起一把麵条。
先是看了一眼麵条的色泽,呈现出自然的微黄色。
接著,他將麵条微微凑近闻了闻,只有纯正的碱水和小麦香气,没有丝毫刺鼻的添加剂味道。
最后,江屹用两根手指捏住麵条两端,轻轻拉扯了一下,感受著麵条的韧性和回弹力度。
“没问题。辛苦了,孙老板。”
江屹放下手里的麵条,微微頷首。
“好嘞!江老板爽快。”
孙老板笑著应道。
陈彪拿出手机,当场把三十斤麵条的钱转了过去。
孙老板收到帐款,收起空箱子,骑著三轮车去送下一家了。
孙老板前脚刚走,一辆小型的冷鲜厢式货车就拐进了梧桐北路,缓缓停在门口。
车门推开,肉贩老赵满头大汗地走了下来。
老赵走到车后头,拉开门,搬下两个沉甸甸的保鲜箱,吭哧吭哧地放到了正门口的桌上。
“江老板,早啊!昨晚第一天试营业,生意肯定火爆吧?”
老赵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满脸堆笑地寒暄著,“这是您昨晚交代的货,二十斤中段五花肉,十五斤精排,十斤里脊。
全都是按您的老规矩备的!”
“嗯。”
江屹应了一声。
他戴著手套,走到保鲜箱前,一把掀开了盖子。
江屹扫过箱子里的肉类。
他先是拿起一块精排,看了看骨头的横截面和肉色的红润度,確认是凌晨新鲜屠宰的。
隨后,他又伸手按压了一下里脊肉,肉质紧实,指尖按下去瞬间回弹,没有丝毫黏腻感。
“排骨和里脊没问题。”
江屹开口道,顺手將这两样食材分类放进旁边的两个不锈钢托盘里。
老赵站在一旁,听到江屹的话,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那肯定没问题,江老板的货,我都是亲自过手挑的最好部位。”
江屹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了箱子最底下的那二十斤五花肉上。
他伸出戴著手套的手,將那几大块五花肉一块一块地翻看。
他的手指在肉的表面轻轻滑过。
突然,江屹的手指在一块看似正常的五花肉边缘停顿了一下。
他指尖微微发力,按压了一下那块肉的肥膘部分。
隨后,他的目光微微一沉。
江屹没有说话,伸出手,將那一整块肉从箱子里拎了出来。
接著,他又在剩下的肉里翻找了片刻,挑出了另一块稍小一点的肉。
“啪。”
江屹將这两块肉直接扔在了旁边空著的不锈钢托盘上。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老赵。
“老赵,这是什么?”
江屹问道。
老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眼神有些闪躲地看了一眼托盘里的肉,乾笑了一声:“这……这也是五花肉啊,江老板。
您看这肥瘦相间的,没错啊。”
“我要的是层次分明的中段五花。”
江屹看著他,“这两块肉加起来大概两斤重,根本不是中段。
一块是靠近猪脖颈的槽头肉边角料,另一块是肚腩最底下的碎肉。”
江屹伸手指著托盘里的肉说道。
“这块肉色泽偏暗,肥膘泛白不通透。
手感摸上去发散发柴,按压下去没有丝毫回弹。
你用刀工刻意修剪过边缘,想把它们偽装成中段五花混在里面送过来。”
老赵听著江屹的话,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他心里非常震惊。
这两块肉他確实是精心修剪过、隱蔽地夹杂在二十斤好肉中间的。
普通的饭馆老板如果只是用眼睛隨便扫一下,根本发现不了端倪。
没想到江老板,不仅戴著手套摸出了肉质的细微差別,甚至瞬间就把这两块次品给挑了出来。
“江老板,您这……您这眼睛也太毒了。”
老赵一边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汗,一边尷尬地赔著笑脸。
眼看瞒不住了,老赵索性不再隱瞒,开始倒苦水:“江老板,您是行家,我也不瞒您了。
最近生猪的价格涨得实在太厉害了,一天一个价!
我这利润薄得可怜,实在是扛不住了。
我寻思著您这店刚开业生意忙,这两斤边角料混在里面,到时候切成块做成红烧肉,用浓油赤酱一盖,一般客人根本吃不出区別的……”
“別人吃不出,我吃得出。”
江屹打断了他的话。
江屹看著老赵。
“客人在我这里花了钱,我就必须给他们最標准的食材。
我的规矩,不会因为市场猪肉涨价就打半点折扣。”
“猪肉涨价,你可以跟我明说,提价在合理的市场范围內,我照样付钱。
但你绝对不能在食材的品质上动手脚。”
江屹摘下手上的手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隨后將装有两块次品肉的托盘往前推了推。
“这两斤肉,退掉。
陈彪,从今天的帐款里把这两斤的钱扣出来,剩下的结给他。”
江屹转头对陈彪交代道。
“好嘞!”
陈彪立刻拿出手机,开始重新计算金额。
老赵站在原地,一句话都不敢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老赵。”
江屹重新看向他,“大家都是做长久买卖的。
我选定你做供应商,是看中你以前送货的品质。
这是最后一次。”
江屹直视著老赵的眼睛,“如果再有下次,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面对江屹的警告,老赵彻底收起了心里那点糊弄的心思。
如果失去了“念念饭馆”这个客户,他的损失可比那两斤边角料大多了。
“江老板,您放心!
绝对没有下次了!”
老赵保证道,“是我今天猪油蒙了心,想贪这点小便宜。
以后送到您这儿的肉,我绝对保证是最好、最標准的部位!
要是再有下次,我自己都没脸再来了!”
江屹微微頷首,“结帐吧。”
陈彪將扣除了两斤次品后的货款转给了老赵。
老赵收到钱,將那两块边角料扔回车厢里,开著冷藏车快速地离开了梧桐北路。
“江哥,还是你厉害。
这老赵平时看著挺老实,没想到也敢在这种地方耍滑头。”
陈彪一边將装满新鲜排骨和中段五花的保鲜箱往饭馆里搬,一边感嘆道。
“做餐饮,供应商的底线都是被试探出来的。
只要你在验收时退让了一次,以后的食材品质就会直线下降。”
江屹说道。
两人手將所有送来的食材搬进后厨,分门別类地放进冷鲜柜里。
江屹按照存放標准將肉类和麵条摆放整齐,確保食材的新鲜度不受任何影响。
一切收拾妥当后,江屹走到水池边,再次用洗手液將双手彻底洗净、擦乾。
他掀开后厨的门帘,走回大堂。
念念正乖乖地坐在门边的小椅子上,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轻轻晃荡著。
看到江屹走过来,她立刻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爸爸,你忙完啦!”
念念仰起小脸,笑眼弯弯地问道。
刚才在正门外发生的一切,念念坐在大堂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听到了爸爸的声音,也看到了那个送肉的叔叔不停地点头认错。
“嗯,忙完了。”
江屹伸出手,帮女儿理了理衣角。
“爸爸刚才好威风呀!”
念念崇拜地看著江屹,“那个送肉的叔叔都被爸爸说得不敢抬头啦!
爸爸最厉害了!”
听著女儿稚嫩却充满崇拜的夸奖,江屹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走吧。去幼儿园。”
江屹弯下腰,將女儿抱了起来。
“好耶!去上学啦!”
念念开心地搂住江屹的脖子。
陈彪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拿著车钥匙。
他锁好了饭馆的玻璃门,仔细检查了一下u型锁。
“江哥,念念,上车!”
江屹抱著念念坐进麵包车的后排。
迎著清晨明媚的初夏阳光,车子朝著阳光幼儿园的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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