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走出茶棚时,东市的喧囂正浓。街面人流如织,贩夫走卒叫卖声此起彼伏,药香、油炸麵食味、牲口粪臭混杂在午后的热气里。他戴著斗笠,黑纱垂落,遮住眉眼,右手贴著袖口,指尖轻抵毒刺机关簧片,確认其仍处於待发状態。背囊沉甸甸地压在肩上,雷核母晶碎片与纯晶就在夹层中,是他接下来行动的资本。
他没有立刻离开。上一章交易虽成,但高阶妖材露面,必引覬覦。他得等风头过去,或等更大的动静將注意力吸走。他沿著街边缓行,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接缝处,避免发出多余迴响。眼角余光扫过左右——药铺门口那蓑衣汉子已不见,布庄窗缝里的年轻人也消失了踪影。老妇未再出现。表面看,追踪者已散。
可他知道,真正的危险从不显形於街头。
前方街道忽然安静了一瞬。巡城武者原本三五成群倚墙閒聊,此刻纷纷收声,列队退至两侧。街心清空,青石板路映著日光,泛出冷色。一阵低沉的铜铃声由远及近,节奏平稳,每响一次,地面似有微震。
是步輦。
江无涯脚步一顿,未停,也未加快。他侧身靠向茶棚檐下,借柱影遮住身形,左手悄然滑至腰间,兽骨链紧扣。他早料到会有贵人经过,这类清道场面在皇城並不罕见。但他更清楚,这种级別的清场,往往不是为出行便利,而是为某种“特意安排”。
青盖步輦缓缓驶来。四名金甲侍卫抬轿,两名执伞內侍隨行,后方跟著一列锦袍隨从。步輦雕工精细,樑柱嵌铜鎏金,顶盖青绸绣云龙纹,非王侯不得用。輦中之人端坐,看不清面容, лnшь轮廓挺拔,衣袖广袖垂落,露出半截玉扣腕饰。
一名锦袍使者快步上前,手持象牙令牌,目光如鉤,在人群中搜寻。他走到茶棚前,停下,直指江无涯:“可是方才在东市西巷售出渡劫妖材之人?”
江无涯站定。他没躲,也没否认。斗笠微抬,黑纱缝隙中透出一双眼睛,平静无波。他点头:“是我。”
使者宣令,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皇子丙殿下惜才,知你手握重宝而能自持,特命召见,邀入王府效力,享供奉之位,月赐灵石三百,另有丹药、法器任选。”言罢,躬身一礼,姿態恭敬,话意却不容推脱。
周围人群微微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散修也能进王府?”“那是渡劫妖材,能拿到手的,岂是凡人?”“怕是要飞黄腾达了。”
江无涯未动。他站在原地,右手依旧贴袖,毒刺机关未松。他听完了,抱拳回话,语气平和:“多谢殿下厚爱。晚辈山野散修,惯独行,不喜拘束,不堪入府效力。请代为谢罪。”
话音落下,街面骤然安静。
使者脸色微变,未敢发作。他回头望向步輦。
輦中,皇子丙缓缓抬起眼。他年约三十,面容端正,眉宇间有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此刻,他嘴角仍带笑意,可那笑未达眼底。他轻轻开口,声音温和:“孤惜才,愿以礼相待。你拒之,是不愿攀附,还是不识抬举?”
江无涯低头,抱拳更深:“晚辈无德无能,唯求修行清净,不敢辱没王府清誉。殿下美意,心领了。”
皇子丙沉默片刻。他没动怒,只是抬手,轻轻拂了拂袖。远处几片落叶本静臥地面,此刻竟无风自旋,绕著他座下步輦缓缓升空,转了三圈,又轻轻落下。那一瞬,空气仿佛凝滯,连街边叫卖声都戛然而止。
他笑了:“孤行走皇城十年,从未遇拒。今日得见,倒是有趣。”语气温和,却透出一丝冷意,“既如此,孤也不强求。但你要记住,今日之言,他日莫要后悔。”
江无涯垂首不语。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侧街掠出,速度极快,落地时单膝跪地,鎧甲鏗鏘作响。那人抬头,正是大乘弟子甲。他脸上带著汗,呼吸急促,似一路狂奔而来。
“殿下恕罪!”他大声道,“此事……实乃属下擅自为之!”
全场皆惊。
皇子丙眉头微皱:“你说什么?”
大乘弟子甲低头,声音沉痛:“属下前日巡查外山道,见此人形跡可疑,手持高阶妖材,恐涉妖患,危及皇城安危。故假借殿下名义,遣人试探其態度与立场,欲查其根底。未曾想……殿下竟亲至,反让属下之举成了冒犯!属下罪该万死!”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街面一片譁然。刚才还议论江无涯不识抬举的人,此刻纷纷改口:“原来不是正式招揽?”“竟是试探?”“这散修能顶住压力,倒是有胆识。”
皇子丙脸色稍缓。他看著大乘弟子甲,良久,嘆道:“你忠心可嘉,但行事鲁莽。孤之名號,岂容私用?传出去,岂不让人以为孤刻薄寡恩?”
“属下知罪!”大乘弟子甲再次叩首。
皇子丙抬手,示意他起身:“罢了。既是误会,便揭过不提。你下去领罚,禁足三月。”
“谢殿下宽恕。”大乘弟子甲退至队尾,低头不语。临退前,他抬眼看了江无涯一眼。那一眼极短,却阴沉如刀。
江无涯始终未动。他听著两人对答,心中冷笑。他早察觉那使者言语套路化,眼神飘忽,不似出自真心。皇子若真有意招揽,不会派个无名使者,更不会在街头当眾宣召。这是试探,是局。而大乘弟子甲此刻认责,看似担下罪名,实则將自己摘出,反让皇子显得大度宽仁,还能顺势留下话柄——“王府大门依旧敞开”,日后若想动他,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他顺势躬身,语气谦卑:“原来是误会一场,晚辈鲁莽,当面拒斥,还望殿下海涵。”
皇子丙这才起身,整了整衣袖,淡淡道:“你既有能耐得此重宝,想必非常人。孤不怪你今日之言。若他日有意投效,王府大门,依旧敞开。”说完,转身步入步輦。铜铃再响,队伍缓缓前行,巡城武者重新列队,街面恢復嘈杂。
江无涯立於原地,直至步輦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按在兽骨链上的左手。他没动,也没走。他知道,这场戏还没完。
系统界面无声浮现:生存值+3。因“识破偽装、规避政治陷阱”获得奖励。
他低头,看著自己右手袖口。毒刺机关静伏,银芒未现。刚才那一刻,他並非不想出手。若对方真动手,他能在半息內刺穿使者咽喉,借风域掩护脱身。但他不能。皇子未动杀意,他若先发制人,便是坐实“妖邪作乱”之名,立刻会引来皇城围剿。他现在最缺的,不是战力,是时间。
他需要情报。关於雷劫,关於天罚,关於那些藏在典籍深处、只有高层才知的秘密。皇子身边,或许有线索。而今日这一幕,虽险,却也让他看清了局势——有人盯他,不止一人。大乘弟子甲背后,未必无人指使。而皇子丙,表面宽厚,实则心机深沉。他今日拒之,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他必须留在皇城,但不能再露面於市井。
他转身,没走主街,而是拐入一条窄巷。巷子幽深,两旁高墙,少见阳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確认身后无跟踪。巷尾有扇小门,漆色斑驳,门环生锈。他停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插入门缝下方暗格。咔噠一声,门內传来机括转动声。门开一线,仅容一人通过。
他闪身而入,门在身后悄然合拢。
屋內昏暗,只有一盏油灯亮著。墙上掛著几张地图,桌上摆著笔墨纸砚,角落堆著几个木箱,封条完整。这是他在皇城设的第三个据点,专为应对突发情况。他关上门,背靠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解开背囊,取出玉盒。雷核母晶碎片仍在,密封完好。他打开一角,紫色电弧跳跃,频率稳定。这是好东西,能用来温养风域,提升抗雷属性。但他现在不能用。任何灵气波动,都可能引来探测。
他將玉盒收好,又检查了毒刺机关。三枚毒刺齐全,毒素未挥发。兽骨链紧扣,无鬆动。他盘膝坐下,闭目调息。第九重引气环运转流畅,灵力循环无滯。突破后的力量仍在体內沉淀,尚未完全融合。他需要再闭关一日,巩固境界。
可他知道,他没有时间。
皇子那句“他日有意投效”,不是邀请,是警告。对方已在心里记下他。大乘弟子甲也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再找机会,或明或暗,或查或试。
他睁开眼,盯著油灯火焰。火苗跳动,映在他瞳孔中,像两簇不灭的星。
他不是为了活。
是为了能站著活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张空白纸符。蘸墨,提笔,写下三个字:**查渊阁**。
那是皇城最大的典籍楼,藏有歷代修士手札、天象记录、雷劫档案。寻常散修不得入內,但供奉修士可凭令通行。皇子说“王府大门敞开”,未必是虚言。若他真去投效,或许能换得一次查阅机会。
他盯著那三个字,许久,將其折好,放入袖中。
门外,街面喧囂依旧。一辆马车驶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声响。他没再出门,也没吹灯。他坐在桌旁,手搭在桌沿,指尖轻敲,一下,一下,像在计算时间。
系统倒计时仍在运行。
下次天罚降临:9年7月20日。
还剩不到十年。
他必须更快。
更强。
更隱。
他抬起手,看著掌心。风域丝线在皮下微微流动,如血脉搏动。他轻轻一握,指尖划过桌面,留下一道浅痕,深入半寸,如刀刻。
他收回手,闭上眼。
等待下一个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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