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江无涯坐在桌边,指尖还在轻敲桌面。三声一停,三声再起,像在数心跳。他袖中那张写著“查渊阁”的纸条已经折成方胜,藏进內衬夹层。他知道,不能再躲了。
门缝底下忽然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一块铜牌从外面被推了进来,在地面上滑行半尺,停在他靴尖前。铜牌正面刻著云纹,背面嵌一枚硃砂印——皇城禁卫司令符。
紧接著,门环轻叩三下。
江无涯没动。他盯著铜牌看了两息,才缓缓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机关栓上,声音不高:“何事?”
门外传来低沉嗓音:“奉皇子丙之命,传諭苍云宗散修江无涯,即刻前往王府偏殿接令。”
是上次那个使者。声音比之前更稳,也更冷。
江无涯拉开门缝,只开一掌宽。来人穿墨色官服,腰佩铁牌,双手捧著一卷黄绢,垂目而立。身后没有隨从,也没有侍卫。但他站的位置恰好卡住巷道最窄处,肩背微张,像是隨时能挡住退路。
“殿下说,你虽未入供奉,然才具可用。”使者將黄绢递出,“今有要务,需借你之能。”
江无涯接过文书,手指掠过封口火漆。印痕清晰,是皇子私璽。他拆开,扫了一眼。
《查缉妖兽盟残党令》。
任务內容简明:近半月来,皇城北郊屡现妖气波动,流民失踪五起,猎户哨塔失联,疑为妖兽盟残部潜伏作乱。命江无涯以协查修士身份,七日內查明踪跡,上报线索。成功者,赐灵石五百、辟穀丹十枚、通行令牌一面;若消极避责,按“知情不报”论处,交由巡城司处置。
没有期限起点,也没有具体权限说明。但“协查”二字,意味著他可以合法离开皇城范围,也能在必要时调阅部分边境记录。
他合上文书,点头:“我接。”
使者抬眼,略显意外:“你不问详情?”
“问了也不会多给。”江无涯將文书收入袖中,“该知道的,我自己会找。”
使者嘴角微动,终究没说什么,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无涯关上门,背靠木板,闭眼三息。系统界面无声浮现:生存值+5。因“接受高风险任务並获取行动许可”奖励。
他睁开眼,走向墙角木箱,掀开封条。里面是一套灰褐色粗布衣,外加斗笠、草鞋、皮囊,都是普通游方修士的装束。他脱下玄色劲装,换上新衣,腰间兽骨链藏进內袋,毒刺机关卸下两枚,仅留一枚在右袖暗槽。动作利落,不带多余停顿。
他知道皇子不会真让他自由行动。这任务看似放权,实则是把他推出去当探路石。妖兽盟残党若真存在,必有战力;若不存在,那就是引他犯错,好名正言顺地收拾。
但他必须接。
查渊阁的门,不是谁都能进。供奉修士才有资格持令查阅典籍。而眼下,这份协查令,就是他唯一能拿到的通行证。
他背上皮囊,里面装著乾粮、火折、一张旧地图和半块罗盘。推开后窗,跃入隔壁荒院。身影在矮墙间穿梭三次,確认无人跟踪后,才从南侧小门走出,混入街市人流。
天刚擦黑,主街灯火初上。他低头前行,避开巡城武者的巡逻路线,绕过东市茶棚,直奔西城门。
守门兵卒查验身份牌时,他递出协查令副本。兵卒看了一眼印章,又瞥了他一身寒酸打扮,皱眉:“就你一个人去查妖患?”
“上面派的,我也没法。”江无涯语气平淡。
兵卒哼了一声,在登记簿上划了一笔,挥手放行。
城门在身后关闭的剎那,江无涯脚步未停。他沿著北城墙外的废弃驛道前行,脚下碎石遍布,杂草丛生。夜风从旷野吹来,带著泥土与腐叶的气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右手贴著袖口,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眼角余光扫过地面、墙根、树影,不放过任何异常痕跡。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乾涸河床。河底龟裂,几块焦黑岩石裸露在外。他在一处凹陷前停下。
蹲下,伸手摸了摸地面。
土质鬆软,但有三处地方明显被翻动过。他拨开表层浮尘,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痕。凑近嗅了嗅——腥味极淡,混在泥土气里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的真身本能立刻识別出来:那是妖血乾涸后的残留气息。
不是新鲜血跡,至少停留过三天以上。
他继续向前,在河床转弯处发现几道爪痕。深约半寸,边缘参差,像是某种四足妖物短暂歇息时留下的。爪尖方向指向西北,与通往旧猎户哨塔的小路一致。
他起身,顺著痕跡前行。
约一炷香后,一座破败哨塔出现在视野中。塔身倾斜,屋顶塌陷一半,木梯早已腐朽。他绕到塔底,在背风角落发现一堆灰烬。拨开一看,底下压著半截烧剩的符纸。
符纸材质粗糙,非官制黄麻所造。火纹歪斜,燃烧不均,明显是仓促点燃。他取出罗盘,测了下方位,又抬头看天——今晚无月,星位偏南。根据风向与湿度判断,这堆火是三日前夜间点燃的。
有人在这里集会过。
他没碰灰烬,也没深入塔內。只是默默记下位置,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標註“北郊河谷—哨塔西三十步”。
做完这些,他退到百米外的一处土坡后,坐下休息。
皮囊里的水还剩大半。他喝了一口,咽下干硬的麵饼。夜晚越来越冷,风从荒原刮来,吹得枯草沙沙作响。
他闭上眼,真身感知悄然扩散。
八寸长赤纹蜈蚣的本能仍在。即便隔著擬形分身,他对危险的敏锐依旧超出常人。方圆三百步內,土地的震动、空气的流动、气味的细微变化,都在他意识中形成模糊轮廓。
没有活物靠近。
但他知道,不能久留。
这种程度的痕跡,不足以证明残党规模,更无法断定是否仍有活动。他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一个合理的回报说辞。皇子要的是“线索”,不是空话。
他决定明天清晨再来一趟,在日光下重新勘察。夜间视线受限,容易遗漏细节。而且,真正的痕跡,往往在阳光照射下才会显现。
他靠在土坡上,调整呼吸节奏,让灵力缓慢循环。第九重引气环运转平稳,体內的力量仍在沉淀。他不敢彻底放鬆,也不敢入睡。只是保持半醒状態,耳朵听著风声,手指搭在袖口机关上。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短促,尖锐,不像寻常野兽。他眼皮一跳。
这不是自然叫声。是人为模仿,还是某种信號?
他没动,也没抬头。但全身肌肉已绷紧。
第二声嚎叫响起,方向偏移了十五度。接著是第三声,更远,几乎听不清。
然后,一切归於寂静。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已有判断:这不是偶然。三声嚎叫构成三角定位,覆盖区域正是他刚才勘察的哨塔周边。有人在用这种方式標记范围。
但他不確定对方是敌是友。
若是残党,为何不用更隱蔽的方式?若是巡城司密探,为何不现身联络?唯一能確定的是——这片区域,不止他一个人在查。
他不能冒进。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尘土,將地图收回皮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球哨塔的轮廓,转身沿原路返回。
回程他换了路线,避开主道,专挑沟壑与林带穿行。速度放得更慢,每一步都確认身后无追踪。途中两次停下,藏身灌木丛中静听动静,直到確认安全才继续前进。
当他再次站在西城门前时,已是深夜。
守门兵卒换了班,见他孤身一人从野外回来,脸色顿时警惕:“这么晚才回?干什么去了?”
“勘察地形。”江无涯递出协查令,“北郊河谷一带有可疑痕跡,明日还要再去。”
兵卒翻看文书,嘟囔一句:“別到时候妖没抓到,自己成了祭品。”
江无涯没回应,径直进城。
他没有回据点。
而是拐进一条窄巷,在第三户人家后门停下。敲了三下,停两息,再敲两下。门开一线,他闪身而入,门隨即关闭。
屋內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著一盏油灯,灯芯刚点燃不久。他坐下,从皮囊中取出纸笔,开始记录今日所见:
一、乾涸河床发现妖血残留,微量,非战斗所致;
二、爪痕三道,方向西北,疑似短暂停留;
三、旧哨塔底有非官制符纸灰烬,燃烧仓促;
四、夜间闻三声异样狼嚎,呈三角分布,疑为標记信號;
五、暂无人员接触,未见活体妖修踪影。
写完,他吹灭灯,在黑暗中静坐片刻。
系统界面浮现:生存值+6。因“发现有效线索並安全撤离”奖励。
他靠在椅背上,终於允许自己喘口气。
这一趟没白跑。虽然没抓到人,但至少拿到了能交差的证据。更重要的是,他確认了一件事——妖兽盟残党的活动並未远离皇城,甚至可能就在北郊一带潜伏。
皇子派他来,未必是信任。但既然给了这个机会,他就得用到底。
查渊阁的门,他一定要推开。
他闭上眼,开始调息。明天还得早起,不能浪费时间。
就在他即將入定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但频率不对。不是巡夜武者,也不是普通百姓。那人走几步就停一下,像是在观察什么。
江无涯瞬间睁眼,手已按上袖中毒刺机关。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接著,是一片寂静。
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將风域收敛至体表三寸,形成一层隱形缓衝。呼吸降到最缓,心跳减慢。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过去。
脚步声终於再次响起,这次是往反方向去了。
他等了足足十分钟,才缓缓鬆开机关。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不是皇子的人,就是其他势力的眼线。
但他不在乎。
只要他们不动手,他就装作不知道。
他重新躺下,盖上薄被,闭眼入眠。
明天,他还会再去北郊。
只不过,下次去的时候,他会带上更多准备。
比如,一把能挖出深埋线索的短铲,一副能过滤气味的鼻罩,还有一份偽造的身份凭证——以防万一遇到盘查。
他不是为了完成任务。
是为了借任务之名,行自己之路。
油灯的火苗彻底熄灭前,他睁开眼,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夜。
手指在床沿轻轻敲了一下。
像刀锋划过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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