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混入妖群,显风域破阴谋

    油灯熄灭后,江无涯没有立刻入睡。他躺在薄被下,耳朵贴著床板,听外面的动静。脚步声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阵风颳过墙根。他没动,手搭在右袖內侧的机关上,指腹压住毒刺簧扣,隨时能弹出。
    等了十分钟,他又等了十分钟。
    屋外再无异响。
    他知道,刚才那人不是巡夜武者。步伐太轻,停顿太多,是在试探。真正的巡夜兵走直线,敲梆子,不会在一家门口反覆徘徊。
    这人是冲他来的。
    但他不打算追出去。对方既然敢靠近,说明背后有依仗;他若贸然现身,反而暴露行踪。现在他的任务是查北郊妖气,不是和暗处的眼线斗狠。
    他闭眼调息,第九重引气环缓缓运转,灵力在经脉中游走一圈,心跳降到每息一次。身体放鬆,意识却绷紧。这一夜他睡得断续,每次睁眼都看窗外天色。
    鸡鸣第一声时,他起身。
    换衣,背囊,將短铲、鼻罩、偽造的身份牌一一检查后塞入夹层。这次他没走后门,而是推开正屋木门,迎著微光走出窄巷。街面无人,只有早起扫地的老汉低头干活,见他出门也只是抬了半眼。
    他点头走过,步態平稳,像寻常修士出城採药。
    西城门刚开,守门兵卒打著哈欠查验身份。他递上协查令副本,兵卒瞄了一眼印章,挥手放行。这一次没人多问,也没人尾隨。
    他沿著废弃驛道前行,方向与昨夜相同,但路线不同。昨夜他走河床东侧,今日改走西侧山脊。地势高,视野开阔,便於观察是否有追踪者。
    走了半个时辰,他在一处断崖停下,蹲下身,从皮囊里取出罗盘。指针轻微晃动,偏北三度。他记下方位,又取出乾粮啃了一口,咽下后继续前进。
    接近北郊河谷时,他放缓脚步。昨夜留下的痕跡还在——焦黑岩石、爪痕、哨塔轮廓。但他没去哨塔,而是绕到河谷背面的枯藤坡。那里有一片低矮灌木丛,適合藏身。
    他伏下身,將呼吸压到最慢,同时调动真身感知。八寸长赤纹蜈蚣的听觉远超人类,能捕捉地面震动的细微频率。他把耳廓贴地,手指轻点泥土,感受每一丝波动。
    很快,他察觉到了。
    不是风声,也不是野兽踩草的声音。是脚掌落地的节奏,七个人,分三组,呈三角巡逻。他们走得很慢,每十步就停一下,似乎在嗅空气。
    妖修。
    而且不是普通野妖,是受过训练的残党。
    他不动,连睫毛都没眨一下。等那队巡哨从坡顶走过,他才缓缓抬头,看见其中一人背生鳞甲,形似蜥蜴,腰间掛著一枚骨哨。那人经过时,右手在树干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痕。
    標记。
    他记住了那人的外形特徵:身高六尺二寸,左肩比右肩略高,走路时右足拖地半分。这是残党丁,外围警戒成员。
    等巡逻队走远,他开始行动。
    他没直接跟上去,而是退后二十步,在一块平石上用指甲刻下一个简码符號:一个圆圈加三道斜线,代表“敌群已现”。然后他抓起一把泥,抹在刻痕上,偽装成雨水冲刷过的模样。
    做完这些,他取出鼻罩戴上。黑色布面,夹层浸过特製药水,能过滤妖类常用的气味追踪粉。这是他从苍云宗藏书阁抄录的方子,用腐心草与寒蝉蜕炼製而成。
    接著,他激活风域。
    气流从四肢百骸涌出,缠绕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折射屏障。这不是攻击手段,也不用於移动,只为让身影融入雾气之中。清晨的北郊常有薄雾,此时正浓,白茫茫一片,遮住山石树木。
    他趴在地上,像一截倒伏的枯木,慢慢向前挪移。
    三十步后,他抵达焦岩凹地边缘。这里地势下沉,三面环石,只有一条窄道进出。昨夜的灰烬堆还在,但已被翻动过。新的符纸灰混在里面,火纹更乱。
    他伏在石缝后,透过一条裂口向內看。
    里面已有五人围坐,残党丁站在外围放哨。他们说话用的是半妖语,夹杂嘶鸣与喉音,普通人听不懂。但江无涯不同。他的真身本就是妖虫,对这类声音天生敏感。他闭眼,靠震动辨音,逐字拆解。
    “……凡城……东市……子时……”
    “火油三桶……藏在旧磨坊……”
    “踩踏一起,百姓自乱……我们再出手救人……收拢流民……立据点……”
    他睁开眼,瞳孔微缩。
    不是隨机作乱,是计划好的骚乱。纵火引发恐慌,趁乱救人,博取民心,最后建立势力。这一套手法熟得很,绝非散兵游勇所为。
    他继续听。
    “……上面说了,不能伤主城根基,只许乱,不许屠。”
    “薛家那边已经打点好,巡城司会『晚到一刻』。”
    “只要粮仓烧了,饥民必乱,到时候谁给饭吃,谁就是神。”
    江无涯的手指在石面上轻轻划动,把听到的內容转为简码:
    【时间:三日后子时】
    【地点:凡城东市粮仓】
    【手段:火油纵火,製造踩踏】
    【目的:收拢流民,建据点】
    【幕后:薛家+巡城司默许】
    他把这串符號刻在袖口內衬,用血渍盖住——昨夜猎杀鼠妖时留下的,还没洗掉。
    谈话持续了一炷香。期间一只妖蝠飞过,振翅声掩盖了他调整姿势的细微响动。他藉机將一块骨片抵住耳廓,放大音频共振,確认了“旧磨坊”三个字。
    会议结束前,残党丁吹了一声短哨。两长一短,回应来自西北密林。那是集结信號。
    五人起身,依次离开。残党丁最后一个走,临行前又在树干上划了一道新痕。
    江无涯没动。
    他知道,现在撤退等於送死。巡逻密度增加,路线交错,稍有动静就会被发现。他必须等最后一队巡哨通过,才能脱身。
    他趴著,脸贴冷石,风域维持不断消耗灵力。他不敢鬆懈,连吞咽口水都忍著。体內第九重引气环加速运转,补充流失的气机。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升到头顶,雾气渐散。
    终於,远处传来脚步声。最后一队巡哨来了,三人一组,走得很慢。他们手持骨矛,眼睛扫视四周。
    江无涯屏住呼吸。
    三人从他藏身的石块旁走过,最近时不足五步。其中一人鼻子抽动了一下,似乎闻到了什么。
    江无涯的心跳没变。
    他知道,鼻罩起作用了。药水压制了他的体味,而风域让他的轮廓模糊不清。那人最终摇头,继续前行。
    等三人走远,他才缓缓鬆开绷紧的肌肉。
    但他没立刻起身。
    他等了整整五分钟,直到確认再无回返跡象,才开始后退。不是站起来跑,而是趴在地上,用手肘和膝盖一点一点往后挪,像一条无声的蛇。
    三十步后,他翻身滚入乾涸沟渠。
    沟底铺满腐叶,湿臭难闻。他躺进去,將自己完全掩埋,只留鼻孔在外。然后闭眼静息,降低体温,进入半休眠状態。
    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
    他摸了摸袖口,里面的简码还在。情报已记录,阴谋已確认。下一步是破坏,但不是现在。他还没掌握聚集地位置,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他要跟踪残党丁。
    根据刚才的撤离路线,他们往西北去了。那里有片密林,深处可能藏著据点。只要他能在明日盯住残党丁的动向,就能顺藤摸瓜。
    他调整呼吸,让灵力缓慢循环。风域解除后,身体轻鬆了些,但昨夜未眠加上今晨潜伏,体力已损耗近三成。他从皮囊里取出一颗辟穀丹含在舌下,药力缓缓化开,补充精力。
    沟渠外,风吹过枯草,沙沙作响。
    他没睡,也没睁眼。意识清醒,思维清晰。他在復盘刚才的对话细节,確认有没有遗漏。
    “薛家打点”——说明有朝廷背景。
    “不许屠”——目標不是毁灭,而是控制。
    “收拢流民”——想建立自己的势力范围。
    这些人不是单纯的妖修,是政治棋子。有人在背后布局,利用妖患搅乱局势,再以“救世者”姿態登场,攫取权力。
    他忽然想到皇子丙。
    昨夜招揽失败,今日就出现妖乱计划?时间太巧了。
    也许,这根本就是一场测试。皇子派他来查妖气,就是想看他会不会插手。如果他不管,说明无用;如果他管了,就会捲入更深的局。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冷。
    他们以为他在查案。
    其实,他也在借案查人。
    只要残党丁明天按规律出行,他就能摸到他们的老巢。到时候,不是他被利用,而是他反客为主。
    他不动声色地將左手伸进內袋,摸了摸那张偽造的身份牌。正面写著“游方医者陈九”,背面刻著一行小字:“命不由天,由我”。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信条。
    也是他活到现在的唯一方式。
    太阳偏西,气温下降。
    沟渠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他瞬间绷紧神经,但没有睁眼。耳朵捕捉著节奏——是单人行走,步幅稳定,方向正是从西北密林返回。
    是残党丁。
    他回来了,独自一人,手里提著一只破陶罐,像是去取水。
    他走得很慢,经过沟渠时停了一下,似乎在嗅空气。江无涯屏住呼吸,连血液流动都仿佛减缓。
    几息后,那人继续前行,消失在焦岩凹地方向。
    江无涯仍没动。
    他知道,这只是日常巡查的一部分。残党丁明天还会再来,或许带更多人,或许单独行动。只要他保持隱蔽,就有机会。
    他等了一个时辰,直到天色渐暗,才缓缓掀开腐叶,探出头。
    四周无人。
    他爬出来,拍掉身上的烂叶,將短铲插进土里,挖了个浅坑,把今日穿过的粗布衣埋进去。这件衣服沾过他的气息,不能再用。
    然后他取出一套新装——灰褐麻衣,补丁摞补丁,像个逃荒的难民。这是他准备的第二重偽装。
    换好衣服,他沿反方向离开沟渠,不走大道,专挑沟壑与岩缝穿行。速度很慢,每一步都確认身后无追踪。
    途中他在一处山泉边停下,洗脸,喝水,又用泥巴抹了脸,让肤色变得蜡黄。最后戴上斗笠,压低帽檐。
    当他再次抬头时,已不像一名修士,而是一个疲惫的流民。
    他没回城。
    而是绕到枯藤坡另一侧,在一块巨岩下找到昨晚刻下的简码符號。他扒开泥垢,確认內容无误,然后重新覆盖。
    做完这些,他靠在岩壁上休息。
    天快黑了。
    他没点火,也没进食。只是静静坐著,手搭在袖口机关上,眼睛盯著焦岩凹地的方向。
    今晚他会在这里过夜。
    明天,他会跟著残党丁,走到他该去的地方。
    风吹过来,带著夜晚的凉意。
    他抬起手,看了看指尖。
    上面还沾著一点昨夜的血跡,已经发黑。
    他没擦。
    这血会提醒他,自己是谁,又为何而来。
    远处,一声狼嚎响起。
    短促,尖锐,不是自然叫声。
    他听见了,但没反应。
    他知道,这片区域不止他一个人在查。
    但他不在乎。
    只要他们不动手,他就装作不知道。
    他重新靠回岩壁,闭上眼。
    明天还要早起。
    不能浪费时间。
    手指在岩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像刀锋划过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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