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黛拉朝前迈了一步。
她现在离莉赛尔很近了,近到我能看到莉赛尔眼睛里涡流般的色彩映在斯黛拉的瞳孔上,像是两面镜子彼此映照。
“莉赛尔。”斯黛拉缓缓说,“你失去了芬里尔,你的心之辉衰退了,你退役了,你回到了普通人的世界。但你还拥有这双天赋异稟的双目,你看到了人类在变灰,看到了世界在褪色,看到了没有人在做任何事情来阻止这一切。”
“你很愤怒,很绝望,很孤独。”
“你觉得白塔拋弃了你,觉得这个世界不值得被拯救,觉得既然没有人在乎,那你就自己来。用你自己的方式。哪怕那个方式会伤害很多人。”
莉赛尔的嘴唇在颤抖。
“你不了解我。”
“我了解你。”斯黛拉说,“因为我也想过同样的事情。”
广场上的风突然大了一些,圣诞树上的装饰球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噹声。
“在我最累的时候,”斯黛拉说,“在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我也想过,是不是应该放弃。是不是应该让梦渊把一切都吞掉,是不是——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值得被拯救。”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但每次我这么想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一些事情。很小的事情。一个老婆婆端来的一碗热汤,两个孩子在追一只鸽子,一个士兵在石碑前放下一束鲜花。”
“这些事情很小,小到在宇宙的尺度上完全不值一提。但它们是真实的。它们是人类还没有完全变灰的证据。”
她伸出手。
那只小小的手,掌心朝上,递向莉赛尔。
“回来吧。”她说,“不要再做这些事了,回到白塔来。把你看到的东西——人类情感枯竭的真相——告诉所有人。让我们一起想办法,一个不需要牺牲任何人的办法。”
莉赛尔看著那只伸出的手。
她的虹色眼睛里,顏色的旋转慢了下来。
慢了很多,直至几乎凝滯。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
也许是“好”,也许是“我愿意”,也许是某句我无法预料的话。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就在那一刻——
广场上所有的灯都灭了。
圣诞树上的几千颗灯泡、摊位上交织的暖黄色串灯、旋转木马顶棚的彩灯、街道两旁的路灯——全部在同一个瞬间熄灭。
连那些摊位上的蜡烛都灭了,连游客手机屏幕的光都熄了,连天上那几颗本该不受任何地面力量影响的星星,都像是被一只巨手捂住。
黑暗。
绝对的、完整的、没有任何缝隙的黑暗。
人群开始尖叫。
最初的反应尚未蜕变成纯粹的恐惧,是那种突然失去视觉之后,“怎么回事”和“谁碰了我”和“妈妈我看不见了”混杂在一起的嘈杂。有人撞翻了热红酒的摊位,液体泼洒在地上的声音。有人踩到了別人的脚,爭吵声。有孩子在哭。
我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吸血鬼的夜视能力让我在黑暗中依然能看清一切——但我看到的东西让我严阵以待。
这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
它有质地,有重量,有——顏色。
听起来矛盾,但事实就是如此。
这片黑暗拥有极其浓稠的、深不见底的色泽。
五彩斑斕的黑。
那种我在梦渊里见过无数次的、所有色彩压缩摺叠在一起之后形成的、令人窒息的深色。
梦渊。
梦渊正在渗入这个广场。
不是从地下,不是从裂隙,而是从——空气本身。像是有人把整个广场浸进了一缸墨水,浓墨从四面八方同时渗透进来,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雨晴在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琥珀金髮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迅速压低了声音。
只有斯黛拉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那只伸向莉赛尔的手还停在半空。她的浅蓝眼眸在幽暗中泛起微光——我感受不到心之辉该存在的温暖,那极其幽深,极其深邃,像是深海里某种发光生物的萤光。
她看著莉赛尔。
而莉赛尔——
莉赛尔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毫不作偽的神態,真正的、毫无防备的、属於计划脱轨的错愕。她的虹色眼睛停在一种浑浊的灰紫色上,嘴唇微微张开,身体僵在原地。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不是她做的。
斯黛拉收回了手。
“看来,”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见,“你背后的人不满意了。”
莉赛尔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没有——”她开口了,声音发涩,“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是谁干的。”斯黛拉替她说完了这句话,“因为你以为你是一个人在行动。你以为布拉格的仪式是你自己设计的,维也纳的计划是你自己制定的,那些被你提取的顏色是你自己收集的。”
莉赛尔没有说话。
“但你有没有想过,”斯黛拉继续说,“你的心之辉在退役后已经衰退到了1.2。一个输出值只有1.2的退役魔法少女,怎么可能完成布拉格那种规模的仪式?怎么可能製造出a级梦魘种?怎么可能干扰我的感知?”
黑暗在凝聚。
那些瀰漫在空气中的五彩斑斕的黑,开始朝著某一个方向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
它们从广场的四面八方匯聚过来,越过尖叫的人群,越过倒塌的摊位,越过熄灭的圣诞树——
匯聚到莉赛尔的身后。
在她背后大约三米的地方,黑暗凝成了一个形状。
像是一团浓缩的夜色,边界模糊,不断地膨胀和收缩,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它的表面偶尔会浮现出一些东西——一只手,半张脸,一片翅膀的轮廓——但很快又被吞没,重新融入那团黑暗。
然后它开始说话。
从那团黑暗的中心,涌出了一股色彩。纯粹的、液態的顏色——猩红、靛蓝、金黄、翠绿——它们在空气中编织成文字,编织成句子,编织成一种所有人都能“看懂”但没有人能“听到”的语言。
那些色彩文字在黑暗中悬浮了一瞬,然后消散。
但它们传达的意思,清晰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够了,孩子。你说得太多了。”
莉赛尔猛地转过身。
她看到了那团黑暗。
她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种我能辨认的表情——
恐惧。
“你——”她的声音在颤抖,“你说过不会干涉。你说过这是我的——”
更多的色彩文字从黑暗中涌出。
“我说过很多话。你选择相信了其中一些。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莉赛尔后退了一步。
她的脚踩在一个被打翻的热红酒杯上,杯子碎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脆。
“你利用了我。”她说。
色彩文字再次浮现。这一次,那些顏色更浓,更艷了,带著一种近乎嘲弄的华丽。
“『利用』是一个很难听的词。我更喜欢『合作』。你想要拯救世界,我给了你拯救世界的力量。你想要证明自己是对的,我给了你证明自己的舞台。至於结果——”
色彩停顿了一下。
“——结果从来不是你能决定的。”
斯黛拉向前走去。
她走过莉赛尔身边的时候,莉赛尔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她现在站在两个她都无法理解的存在之间,本能告诉她应该离开这个位置。
斯黛拉站到那团黑暗面前。
她很矮。
那团黑暗即使没有完全成形,体积也至少有三米高。从旁边看,就像是一个孩子站在一堵墙前面。
但那堵墙在退缩。
很微弱,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到——那团黑暗的边缘在斯黛拉靠近的时候,往后收了几厘米。
斯黛拉感觉到了。
“你认识我。”
她说。
不是问句。
色彩文字浮现。这一次,顏色变淡了,变得更加谨慎。
“所有梦渊的孩子都认识你,首席大人。”
“那你应该知道,在我面前玩这种把戏没有意义。”
“把戏?”
色彩文字的排列方式变了。不再是平铺直敘的句子,而是变成了一种螺旋形的结构,像是一条蛇在盘旋。
“我没有在玩把戏。我在工作。”
“工作。”斯黛拉重复了这个词。
“和你一样。你在维持平衡,我也在维持平衡。只是我们对『平衡』的定义不太一样。”
“你的『平衡』包括吞掉一座城市。”
“你的『平衡』包括让一个女孩扛著整个世界的重量,直到她的身体从內部碎裂。”
斯黛拉没有回答。
那团黑暗开始变化。
它的形状在收缩,在重组,那些模糊的边界变得清晰了,那些偶尔浮现的手、脸、翅膀不再消失,而是固定下来,拼凑成一个完整的轮廓。
一个人形。
但不是人。
它有人的躯干,人的四肢,人的头颅。但它的皮肤表面不断地流动、变幻,像是一件用液態彩虹织成的外衣。
它没有五官,脸部的位置只有一片光滑的、不断变色的曲面。
但它有眼睛。
两个光点。
明亮、灼热、如同剧烈燃烧的金色恆星。
那双眼睛看著斯黛拉。
然后它开口了。
这一次不是色彩文字。是真正的、从那个没有嘴的面孔上发出的声音。
低沉而沙哑的,带著一种古老的、像是从地层深处传上来的迴响。
“好久不见,斯黛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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