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开始调查

    第121章 开始调查
    三月六日深夜,铜锣湾圣保禄医院。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浓得让人反胃。
    游所为站在走廊尽头,左臂的石膏在萤光灯下泛著冷光,右手夹著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烫到手指才猛然惊醒。
    陈浩南从病房里出来,脸色铁青。
    “镇宇睡了。”他压低声音,“右腿脛骨骨折,鼻樑骨裂,肋骨断了三根。
    医生说至少要躺三个月。”
    游所为把菸头撼进垃圾桶上的沙盘里,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他看见打他的人了吗?”
    “看见了。”陈浩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用左手画的歪歪扭扭的纹身图案——一条青龙缠绕武士刀,“镇宇说,动手的有四个人,都戴著口罩。但为首的那个脱外套时,他看见了这个。”
    青龙纹身。
    又是山口组。
    游所为盯著那张纸,眼神冷得像冰。
    走廊里的寒意顺著脊椎往上爬,不是空调太冷,是心里那团火在往外冒。
    “浩南,”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去查查,佐藤现在在哪。”
    “查过了。”陈浩南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张纸条,“下午四点,他去了日本领事馆。
    六点出来,直接去了机场。
    现在应该已经在飞东京的飞机上了。”
    “调虎离山。”游所为冷笑,“他亲自离港,手下动手。就算查到,他也有不在场证明。”
    “阿为,我们————”
    “我们什么都不能做。”游所为打断他,“至少现在不能。”
    陈浩南急了:“可是镇宇他————”
    “我知道。”游所为转过身,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浩南,你记住,我们现在走的是白道。白道有白道的规矩—报警,取证,让法律来判。”
    “可是法律要是有用,他们敢这么囂张吗?”陈浩南的声音里压著怒火。
    游所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所以我们要让法律有用。”
    他拿出大哥大,拨了个號码。
    “李主任,是我。吴镇宇被袭击了,证据我一会儿让人送过去————对,青龙纹身,四个人————好,我等你消息。”
    掛了电话,游所为看向陈浩南:“把纹身图案和镇宇的证词复印三份。
    一份送廉署,一份送商业罪案调查科,还有一份————送《明报》。”
    陈浩南一愣:“给媒体?”
    “对。”游所为说,“既然他们想玩阴的,我们就玩明的。
    让全香港都知道,山口组在威胁电影人。
    舆论起来了,警方才有压力,廉署才有藉口。”
    陈浩南眼睛亮了:“我懂了。我这就去办。”
    “等等。”游所为叫住他,“派人保护镇宇的病房。
    二十四小时,三班倒。
    再调几个人,去刘青云和张曼玉那儿。
    他们接下来要拍我的戏,不能出事。”
    “明白。”
    陈浩南匆匆离开,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迴响。
    游所为重新点了支烟,但没抽,只是看著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左臂的伤口隱隱作痛,像有针在骨头缝里扎。
    他想起三天前在九龙塘地库的那场袭击,想起那三个人围上来时眼里的凶光o
    那不是警告。
    是猎杀的开始。
    三月七日,清晨七点。
    游所为在公寓里被电话吵醒。是王晶,声音急得变了调。
    “游生!你看今天的《明报》没有?”
    游所为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拄著拐杖走到门口。
    报纸已经塞在门缝里,头版头条黑体加粗:“知名演员吴镇宇深夜遇袭,疑涉黑帮报復”
    “青龙纹身再现,山口组阴影笼罩香港影坛”
    文章写得很克制,但细节翔实一时间、地点、伤势、纹身特徵,甚至引用了“不愿透露姓名的警方人士”的话,证实近期確有山口组成员频繁出入香港。
    最致命的是最后一段:“据悉,吴镇宇目前正在拍摄游所为导演的新片《宵禁》。
    该片是游所为与內地导演路釧赌约之作,將角逐坎城电影节短片角单元。
    袭击事件是否与电影竞爭有关,尚不得而知。
    但业內人士担忧,香港电影圈的恶性竞爭,是否已经蔓延至暴力层面?”
    游所为放下报纸,笑了。
    王晶在电话那头快急疯了:“游生,你还笑?
    这报导把路釧都扯进来了!他现在肯定以为是我们放的消息!”
    “本来就是我们放的消息。”游所为平静地说,“但不是针对路釧。”
    “那————”
    “是给山口组看的。”游所为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他们想躲在暗处,我就把他们拽到阳光下。
    现在全香港都知道他们在搞事,他们再动手,就得掂量掂量。”
    王晶沉默了几秒,忽然明白了:“借刀杀人————不,是借舆论压人。”
    “对。”游所为说,“阿晶,《宵禁》的粗剪版出来了吗?”
    “出来了,昨晚林威熬通宵剪的。你要看?”
    “现在就看。带上来,我在家等你。”
    半小时后,王晶抱著笔记本电脑衝进公寓,眼圈黑得像熊猫。
    游所为给他倒了杯咖啡,两人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电脑屏幕亮起,《宵禁》三个黑体字浮现,然后迅速淡出。
    片子不长,二十九分四十秒。
    但每一帧都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电梯里的戏,刘青云和吴镇宇的对手戏,灰蓝色的晨光从门缝透进来————游所为看著屏幕,左手无意识地握紧,石膏硌得掌心生疼。
    片子放完,客厅里一片寂静。
    王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眼眶有点红,转过头去抹了把脸。
    “怎么样?”游所为问。
    “他妈的————”王晶声音哽咽,“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游所为笑了。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那就行。”他合上电脑,“送坎城吧。今天就走国际快递,加急。”
    “可是路釧那边————”
    “他拍他的,我拍我的。”游所为站起身,拄著拐杖走到书桌前,翻开日历,“赌约是赌作品,不是赌手段。他要是有本事拍出更好的,我认输。”
    王晶看著他,忽然问:“游生,你就没怕过吗?”
    “怕什么?”
    “怕输。”王晶说,“《大话西游》亏了一千万,公司现在资金紧张。
    要是《宵禁》再输给路釧,外面那些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游所为不行了,说香港电影没救了。”
    游所为没有立刻回答。
    他翻开日历,三月七日,农历正月廿八。
    离九七回归,还有不到四个月。
    这个城市正在经歷一场看不见的巨变,每个人都在寻找方向。
    电影圈更是如此一一有人想捞最后一笔,有人想留下点什么,有人乾脆已经收拾行李,准备移民。
    “阿晶,”他轻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拍《宵禁》吗?”
    王晶摇头。
    “因为我想记住这个时刻。”游所为指著窗外,“1997年3月7日,香港回归前夜。很多人睡不著,很多人在挣扎,很多人在迷茫。但这些情绪,这些故事,不应该被遗忘。”
    他顿了顿:“电影是什么?是梦,是娱乐,是生意。
    但也是记忆,是镜子,是刀。
    《宵禁》就是一面镜子,照出这个城市的焦虑。
    也是一把刀,剖开那些藏在光鲜底下的不堪。”
    王晶沉默了。
    许久,他说:“我懂了。我去寄片子。”
    他抱著电脑走到门口,又回头:“游生,你的手————”
    “死不了。”游所为抬起左臂,石膏已经脏得发灰,“医生说了,骨裂而已,养一个月就好。”
    “我是说,你要不要休息几天?”
    “没时间休息。”游所为从桌上拿起一叠文件,“下午约了江文谈《上海滩》的选角。晚上要去医院看镇宇。明天————”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明天,是靚坤的头七。”
    下午三点,半岛酒店咖啡厅。
    江文来得比约定的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三份剧本,都用红笔密密麻麻批註过。
    游所为拄著拐杖走过去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手还没好就到处跑?”
    “死不了。”游所为在他对面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江老师,剧本您看了?”
    “看了。”江文把其中一份推过来,“改得不错。
    许文强这个角色,你把他从英雄改成反英雄,这个角度很刁钻。
    但问题也在这里——太刁钻了,观眾接受得了吗?”
    游所为翻开剧本,江文的批註很犀利:“第38场,许文强为自保出卖兄弟,动机不足。”
    “第72场,冯程程发现真相后的反应太弱,应该更激烈。”
    “第120场,结局太灰暗,建议留一点希望。”
    每一句批註都切中要害。
    游所为合上剧本:“江老师,您说得都对。
    但我想拍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没有绝对的好人,没有绝对的坏人,只有在大时代里身不由己的普通人。”
    江文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小子,跟我年轻时一个德行。”他点了支烟,深吸一口,“行,按你的想法拍。但演员方面,我得把关。”
    “没问题。”游所为从包里掏出名单,“周润发演许文强,梁朝伟演丁力,张曼玉演冯程程,刘嘉玲演方艷芸。
    配角方面,我想用一批新人一古天乐、刘德华、吴彦祖,他们现在都还没红,片酬低,但演技扎实。”
    江文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眼神微动。
    “这些新人————你从哪挖出来的?”
    “《大话西游》试镜时发现的。”游所为说,“古天乐在无线跑龙套,刘德华本身就是我公司的艺人,吴彦祖刚出道。他们缺的不是演技,是机会。”
    江文沉吟片刻:“片酬预算多少?”
    “主演每人五十万,配角每人十万到二十万。全部演员片酬控制在五百万以內。”
    “五百万?”江文挑眉,“周润发现在在好莱坞,片酬至少两百万美金。你给他五十万港幣?”
    “他会接的。”游所为篤定,“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只要剧本好,钱不是问题。”
    江文不说话了。
    他看著眼前的年轻人一左臂打著石膏,脸色苍白,眼里的血丝还没退。
    但说起电影时,那种光芒,那种篤定,像一把烧得正旺的火。
    “游所为,”江文忽然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走的这条路,很难?”
    “知道。”
    “可能亏钱,可能得罪人,可能拍完了上不了。”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走?”
    游所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江老师,您看过《大话西游》的观眾来信吗?”
    江文一愣:“什么信?”
    “电影上映后,我收到了两百多封观眾来信。”游所为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几封,摊在桌上,“有中学生写的,有老人写的,有茶餐厅老板写的。
    他们说的都不一样,但有一句话是共通的—谢谢您拍了这部电影,让我想起了————
    ”
    他顿了顿:“让我想起了爱情的样子,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想起了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
    江文拿起一封信,慢慢看著。
    信纸很普通,字跡歪歪扭扭,但字里行间的真挚,扑面而来。
    “电影是什么?”游所为轻声说,“对我来说,就是这些信。
    是有人在黑暗的影院里哭了,笑了,想起了什么。
    是有人因为一部电影,改变了那么一点点。”
    他把信收起来,抬头看著江文:“所以再难,我也要走。因为这条路尽头,不是票房数字,不是奖项,是这些东西。”
    江文很久没有说话。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钢琴声,若有若无。
    最后,他站起身,伸出手。
    “游所为,”他说,“《上海滩》这部戏,我跟你干了。亏了,我陪你扛。
    贏了,我们一起喝庆功酒。”
    游所为用右手握住他的手。
    握得很紧。
    傍晚六点,圣保禄医院。
    吴镇宇的病房在八楼,单人间。
    值得一提的是他长的和靚坤有九成相似,不知道的人看到他们两人,都以为是兄弟。
    游所为推门进去时,他正靠在床头,右腿打著厚厚的石膏吊在半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眼睛很亮。
    “游导,”他想坐起来,被游所为按住。
    “別动。”游为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吴镇宇咧嘴笑,扯到伤口,疼得齜牙咧嘴,“就是可惜了,《
    宵禁》的宣传我去不了了。”
    “宣传不重要。”游所为在床边坐下,“你好好养伤,片子我已经送去坎城了。”
    吴镇宇一愣:“这么快?”
    “怕夜长梦多。”游所为看著他,“镇宇,袭击你的人,警方已经立案了。
    廉署也在查,很快会有结果。”
    吴镇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游导,其实————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为首的那个人的脸。”吴镇宇压低声音,“他口罩掉下来过,虽然只有一秒,但我记住了。左边眉毛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到鬢角。”
    游所为的心一紧。
    “你確定?”
    “確定。”吴镇宇说,“那道疤很深,像刀砍的。这种人,应该不难找。”
    游所为立刻拿出大哥大,拨给陈浩南。
    “浩南,镇宇说,动手的人左边眉毛有刀疤,从眉骨到鬢角。查查山口组在香港的人里,有没有这样的特徵。”
    掛了电话,他看向吴镇宇:“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吴镇宇的声音很轻,“游导,我不是你,我没那么大胆子。我就是个演员,想好好拍戏,不想惹这些事。”
    游所为沉默了。
    他看著吴镇宇脸上的伤,看著那只吊著的腿,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对不起。”他说,“是我把你卷进来的。”
    “不怪你。”吴镇宇摇头,“是我自己要演的。游导,你知道我为什么接《
    宵禁》吗?”
    “为什么?”
    “因为阿杰这个角色。”吴镇宇说,“他是个混混,坏事做尽,但心里还有一点乾净的地方。
    这点乾净,让他痛苦,但也让他活得像个人。”
    他顿了顿:“我年轻时,也混过。不是在黑社会,是在片场跑龙套,为了一个角色什么都能干。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能红,怎么都行。”
    “现在呢?”
    “现在?”吴镇宇笑了,“现在我想拍好戏。像《宵禁》这样的戏。哪怕不红,哪怕亏钱,但演得过癮,演得痛快。”
    游所为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电影为什么重要?
    因为它让吴镇宇这样的人,找到了活著的意义。
    因为它让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看见了一束光。
    哪怕很微弱,但足够了。
    离开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游所为站在医院门口,看著街上的车流,拿出大哥大,拨了个號码。
    “李主任,是我。有个新线索—一袭击吴镇宇的人,左边眉毛有刀疤,从眉骨到鬢角————对,很深的疤。好,我等您消息。”
    掛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
    第二天。
    三月八日,凌晨四点。
    北角殯仪馆后巷,纸钱在阴湿的风里打著旋儿。
    游所为靠在墙边,左臂的石膏在路灯下白得瘮人,右手夹著的烟已经快燃到过滤嘴。
    今天是靚坤的头七。
    按理说,黑社会大哥死了,头七该是热闹场面。
    但靚坤死得难看—一跳楼,尸体碎得拼都拼不全。
    道上人讲究这个,觉得晦气。
    再加上他生前得罪人多,来的就更少了。
    游所为抽完最后一口烟,把菸头扔进积水里,“滋”的一声。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陈浩南带著两个小弟走过来,手里拎著个黑色塑胶袋,袋口露出香烛黄纸的一角。
    “阿为,”陈浩南压低声音,“蒋先生他们已经到了,在里面上香。你是现在进去,还是————”
    “等他们出来。”游所为说,“我还有伤,没必要凑这个热闹。”
    陈浩南点头,让两个小弟去巷口望风,自己站到游所为旁边。
    两人沉默了几分钟。
    殯仪馆里隱约传来诵经声,和尚敲木鱼的声音单调又阴森。
    “阿为,”陈浩南忽然开口,“佐藤那边有动静了。”
    游所为转头看他。
    “昨天下午,他在东京见了山口组总本部的若头。”陈浩南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上面用原子笔潦草地写著几个日文名字,“我托日本的朋友打听的。他们谈了三个小时,谈完之后,佐藤订了明天回香港的机票。”
    游所为接过纸条,借著路灯看。
    纸条上写著三个名字:中村健一(已故),佐藤龙一,还有第三个—山本义雄。
    “这个山本是谁?”
    “山口组总本部若头补佐,专门管海外生意的。”陈浩南说,“他在菲律宾有赌场,在泰国有夜总会,在台湾也有生意。
    这次来香港,估计是想接手靚坤留下的摊子。”
    游所为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靚坤的帐本,我们交了一部分给廉署,但山口组不知道我们交了多少。”他分析道,“他们怕我们手里还有更多,所以才急著动手—打吴镇宇是警告,佐藤回东京是求援。”
    “那接下来————”
    “接下来他们会做两件事。”游所为盯著殯仪馆门口昏黄的灯光,“第一,查我们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第二,在我们把底牌打出来之前,让我们闭嘴。”
    陈浩南脸色一沉:“他们敢?”
    “有什么不敢的?”游所为冷笑,“靚坤都敢杀,我算什么?”
    正说著,殯仪馆的门开了。
    蒋天生第一个走出来,身后跟著洪兴几个叔父,还有乌鸦和笑面虎一这两个东星的居然也来了。
    蒋天生看到游所为,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阿为,来了怎么不进去?”
    “蒋先生。”游所为点头致意,“我还有伤,在外面送送就好。”
    蒋天生看著他吊著的左臂,嘆了口气。
    “阿坤的事,连累你了。”他顿了顿,“我听说吴镇宇被打了?”
    “嗯,山口组乾的。”
    蒋天生的脸色阴沉下来。
    “佐藤这个人,做事越来越没规矩了。”他看了眼乌鸦和笑面虎,“东星跟山口组也有生意往来吧?”
    乌鸦訕笑:“蒋先生,生意归生意,规矩归规矩。佐藤这次確实过了。”
    笑面虎在旁边点头:“是啊是啊,打演员算什么本事。”
    游所为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乌鸦和笑面虎跟山口组的勾当不比靚坤少。
    现在说这些漂亮话,无非是看风向不对,想撇清关係。
    “蒋先生,”游所为开口,“我有个请求。”
    “你说。”
    “洪兴能不能放出话,说吴镇宇是洪兴罩的。”游所为看著蒋天生,“不需要真的做什么,只要放话就行。山口组在香港再狂,也要给洪兴面子。”
    蒋天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可以。阿坤虽然死了,但他毕竟以前是洪兴的人。他的人被欺负,洪兴不能不管。”
    乌鸦和笑面虎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游所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洪兴这一表態,就等於跟山口组划清界限。接下来的戏,就好看了。
    “谢谢蒋先生。”游所为说。
    蒋天生摆摆手,带著人走了。
    乌鸦和笑面虎落在最后,经过游所为身边时,乌鸦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游导演,小心点。佐藤从东京带人回来了。”
    游所为转头看他。
    乌鸦笑了笑,没再多说,跟著笑面虎钻进路边一辆奔驰。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浩南皱眉:“乌鸦什么意思?”
    “意思是,”游所为看著远去的车尾灯,“佐藤这次回来,带的是硬手。”
    早上八点,湾仔廉署大楼。
    李明康办公室的电话响个不停。
    他接完第三个电话,把烟撼灭在堆满菸头的菸灰缸里,对坐在对面的游所为苦笑。
    “游导演,你昨天提供的线索——眉毛有刀疤那个人,我们查到了。”
    游所为坐直身子。
    “真名叫渡边次郎,山口组香港分部的打手头目。
    三年前在东京跟另一个帮派火拼,脸上挨了一刀,差点瞎了。”
    李明康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这是他在日本警视厅的档案照”
    o
    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出头,剃著平头,左边眉毛上一道狰狞的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鬢角。
    眼神凶狠,像条饿狼。
    “他现在人在哪?”游所为问。
    “昨天下午出境了,飞曼谷。”李明康说,“应该是佐藤安排的,让他出去避风头。”
    游所为盯著照片,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打完了人,拍拍屁股就跑。
    这就是山口组的做法—囂张,但谨慎。
    让你知道是谁干的,但你又抓不到人。
    “李主任,”他抬起头,“光是查,不够。”
    “我知道。”李明康站起身,走到窗前,“但廉署办案要讲证据。
    现在渡边跑了,吴镇宇的指证就成了孤证。
    没有物证,没有其他证人,光凭这个,抓不了人。”
    “那就查別的。”游所为也站起来,“查山口组在香港的生意,查他们的资金流向,查他们贿赂了哪些官员。靚坤的帐本里,肯定不止那七个名字。”
    李明康转过身,看著他。
    “游导演,你知不知道,这样查下去,会得罪多少人?”
    “知道。”
    “可能会有人丟官,可能会有人坐牢,可能会————”李明康顿了顿,“可能会有人狗急跳墙。”
    游所为笑了。
    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李主任,”他说,“他们已经跳了。打吴镇宇是第一次,下次可能就是我了。与其等他们来,不如我们先动手。”
    两人对视。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许久,李明康走回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搜查令。”他把文件推过来,“昨天批下来的。
    今天下午三点,廉署会同时搜查山口组在香港的三家公司。
    一家进出口贸易,一家地產中介,还有一家电影製作公司。”
    游所为接过文件,快速瀏览。
    “电影製作公司?”他皱眉,“叫什么名字?”
    “东亚星娱乐有限公司。”李明康说,“註册法人是佐藤龙一,去年成立,拍过两部三级片,都是洗钱的幌子。”
    游所为心里一动。
    东亚星娱乐————这个名字他听过。
    上个月,这家公司派人联繫过王晶,想投资《大话西游》的续集。
    王晶当时觉得不对劲,婉拒了。
    原来根子在这里。
    “李主任,”游所为放下文件,“下午的搜查,我想去。”
    李明康一愣:“你去干什么?那是廉署的行动,你一个市民————”
    “我是证人。”游所为说,“靚坤的帐本是我提供的,吴镇宇是我剧组的演员。
    我有权知道,那些想害我的人,到底在做什么生意。”
    李明康看著他,忽然明白过来。
    游所为不是单纯想去看。
    他是想站到台前,告诉山口组——我不怕你们。
    “会有危险。”李明康警告,“万一发生衝突————”
    “有廉署的人在,我怕什么?”游所为笑了笑,“再说了,他们要是敢在廉署面前动手,那倒省事了——当场就能抓人。”
    李明康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头。
    “下午两点,来这里集合。穿正式点,可能会有记者。”
    中午十二点,铜锣湾录音棚。
    陶喆和周杰伦瘫在控制室的地板上,两人眼圈都是黑的,面前摊著十几版修改过的谱子。
    雷颂德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三份盒饭。
    “吃饭。”他把盒饭扔在桌上,“你们俩再这样熬下去,歌没写完,人先垮了。”
    陶喆爬起来,打开盒饭,扒了两口,又放下。
    “德哥,还是不对。”他指著谱子,“副歌部分,我和杰伦写的两个版本,一个太悲,一个太亢奋。找不到中间那个点。”
    周杰伦坐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
    “我觉得————我们是不是想太多了?”他说,“游导演要的是一面镜子,不是一首完美的歌。镜子是什么?是真实,哪怕真实不好看。”
    陶喆一愣。
    雷颂德在旁边笑了。
    “小周说得对。”他点了支烟,“你们现在写的,是想证明自己有多厉害。
    但游导演要的,是让听歌的人想起自己的故事。”
    控制室里安静下来。
    陶喆盯著谱子看了很久,忽然抓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重写。”他说,“这次不想了,想到什么写什么。
    周杰伦点头,抱起吉他。
    一段旋律流出来一没有复杂的编曲,就是简单的吉他扫弦,节奏很慢,像一个人在深夜走路时的脚步声。
    陶喆听著,拿起笔,在纸上写:“浪花捲走昨天黄浦江记得谁的脸灯火阑珊处转身留一身风霜做纪念”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押韵。就是大白话,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
    雷颂德闭上眼睛听著。
    吉他声,歌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城市噪音—车喇叭,人声,施工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忽然就有了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停。”他说。
    陶喆和周杰伦停下来。
    “就这样。”雷颂德睁开眼,“不要改了,就是这个感觉。粗糙,真实,像那个时代的人会唱的歌。”
    陶喆和周杰伦对视一眼,都鬆了口气。
    “那————”陶喆问,“谁唱?”
    “你们两个都唱。”雷颂德说,“录两个版本,一个你主唱,一个他主唱。
    让游导演选。”
    正说著,控制室的门被推开。
    李宗盛走进来,身后跟著一个人。
    瘦,高,穿著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戴著一副墨镜。
    即使遮住了半张脸,那种气质也藏不住一忧鬱,敏感,像易碎的瓷器。
    张国荣。
    陶喆和周杰伦都站了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荣哥,”李宗盛介绍,“这是陶喆,这是周杰伦,歌是他们写的。这是张国荣,我就不用介绍了吧?”
    张国荣摘下墨镜,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宗盛哥给我听了demo,”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有磁性,“我很喜欢。所以来看看。”
    陶喆赶紧把最新版的谱子递过去。
    张国荣接过来,看了几分钟,然后抬起头。
    “能弹一遍吗?”他问周杰伦。
    周杰伦点头,重新抱起吉他。
    简单的旋律再次响起。
    这一次,张国荣跟著轻轻哼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在讲故事。
    浪花捲走昨天黄浦江记得谁的脸他唱完一段,停下来,沉默了很久。
    控制室里没人说话。
    “这首歌,”张国荣终於开口,“让我想起我爸爸。”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是裁缝,在上海出生,后来来了香港。”张国荣说,“他很少讲以前的事,但喝醉的时候会说,说外滩的灯火,说黄浦江的汽笛,说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顿了顿:“所以这首歌,我唱。”
    陶喆眼眶红了。
    周杰伦低头调弦,手有点抖。
    李宗盛拍了拍张国荣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什么时候录?”
    “现在。”张国荣说,“趁感觉还在。”
    下午两点半,湾仔廉署大楼门口。
    三辆黑色厢型车已经发动,十几个调查员穿著防弹背心,正在做最后检查。
    游所为站在李明康旁边,一身黑色西装,左臂的石膏用袖子遮住了,但轮廓还是看得出来。
    几个记者围在外面,长枪短炮对准这边。
    “游导演!”一个女记者挤过来,“听说你今天要参与廉署的搜查行动?”
    游所为点头:“我是证人,配合调查。”
    “你不怕山口组报復吗?”
    游所为看著她,笑了笑。
    “怕。”他说,“但我更怕,如果我不站出来,以后会有更多人被打,更多电影被污染。”
    闪光灯里啪啦响成一片。
    李明康看了眼手錶:“时间到了,上车。”
    游所为跟著他上了第二辆车。车门关上,引擎轰鸣,车队驶出廉署大院。
    车上很安静,只有电台的电流声。
    李明康递过来一件防弹背心:“穿上。”
    游所为接过,笨拙地用单手穿上——左手还不能动,动作很彆扭。
    “第一家去哪?”他问。
    “东亚星娱乐,在九龙塘。”李明康说,“那里是重点,可能有帐本。另外两家是幌子,主要是为了分散注意力。”
    游所为看向窗外。
    街道飞速倒退,行人,车辆,招牌————这个城市看起来一切如常,但水面下的暗流,已经汹涌得快要喷发。
    二十分钟后,车队停在九龙塘一栋写字楼前。
    游所为跟著李明康下车,抬头看一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楼,东亚星娱乐在十二楼。
    廉署的人已经衝进去了,保安被控制在门口。
    电梯上行时,李明康低声说:“一会儿你跟在我后面,別乱走。如果有情况,先保护自己。”
    游所为点头。
    电梯门打开。
    眼前是装修豪华的前台,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
    几个穿西装的男人被廉署调查员控制住,蹲在墙角。
    “搜查令。”李明康出示文件,“所有人配合调查,不要乱动。”
    游所为跟著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分成好几个区域。
    墙上贴著电影海报,都是粗製滥造的三级片。
    角落里堆著道具和服装,散发出一股霉味。
    调查员开始翻箱倒柜。
    游所为走到一张办公桌前,上面堆著几份合同。
    他翻开一份,是东亚星娱乐和一家日本贸易公司的合作协议,金额五百万港幣,备註写著“电影投资”。
    但下面附的剧本,只有薄薄三页纸。
    “这就是洗钱。”李明康走过来,“名义上是投资电影,实际上钱转一圈,乾净了,进了山口组的口袋。”
    游所为继续翻。
    另一份合同,是东亚星娱乐和一家地產公司的。
    金额更大,八百万,备註写著“场地租赁”。
    但租赁的场地,根本不存在。
    “李主任!”一个调查员在里间喊,“找到东西了!”
    两人快步走过去。
    里间是佐藤的办公室,装修得更豪华。
    调查员从保险柜里抱出一摞帐本,还有几盒录音带。
    李明康翻开一本帐本,脸色越来越凝重。
    游所为凑过去看。
    帐本上记录著密密麻麻的流水—某年某月某日,给某官员“諮询费”多少,给某警察“辛苦费”多少,给某记者“车马费”多少————
    数额都不大,但加起来,是个天文数字。
    最可怕的是,每一笔后面都附著一个代號。
    “这些代號————”游所为皱眉。
    “是他们在政府內部的关係网。”李明康合上帐本,声音很冷,“游导演,这次你立大功了。这些帐本,够我们挖出一串人了。
    7
    正说著,另一个调查员从书架后面找到一个暗格。
    打开,里面是一把枪。
    黑色的,瓦尔特ppk,枪身上刻著日文。
    “佐藤的配枪。”李明康拿起来检查,“有编號,可以查。”
    游所为看著那把枪,忽然想起吴镇宇被打的那天晚上。
    如果那天在九龙塘地库,对方掏出的不是铁棍,而是枪————
    他后背一阵发凉。
    “李主任,”一个调查员从外面跑进来,脸色不对,“楼下有情况。”
    “什么情况?”
    “来了十几辆车,都是黑社会的。”调查员喘著气,“为首的是————是佐藤龙一。”
    游所为和李明康对视一眼。
    该来的,还是来了。
    楼下,写字楼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二十几辆黑色轿车堵在路口,车上下来四五十人,清一色的黑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佐藤龙一站在最前面,今天没穿西装,而是穿著传统的日本羽织,脚上是木屐。
    他身后站著三个人,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一渡边次郎。
    他不是去曼谷了吗?
    游所为心里一沉。
    看来佐藤早就收到风声,故意让渡边出境,又偷偷把他弄回来。
    这是要硬碰硬了。
    李明康带著廉署的人走出来,挡在游所为前面。
    “佐藤先生,”李明康亮出证件,“廉署办案,请配合。”
    佐藤笑了笑,笑容很冷。
    “李主任,误会了。”他的粤语很生硬,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这家公司的法人,听说有人搜查,过来看看。没问题吧?”
    “没问题。”李明康说,“但请你在外面等。搜查结束前,任何人不得进入。”
    佐藤身后的人骚动起来。
    渡边次郎往前走了半步,手插在口袋里,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游所为的脸。
    游所为没躲,迎著他的目光看回去。
    空气紧绷得像要断裂。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
    三辆警车衝过来,急停在路边。
    带队的是刘建明一游所为见过他,上次在九龙塘地库。
    “佐藤先生,”刘建明下车,脸色很难看,“这里现在由警方接管。请你的人立刻离开。”
    佐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明康,最后目光落在游所为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杀意,还有一丝————欣赏?
    “游导演,”佐藤开口,“你很有胆量。”
    游所为没说话。
    “但胆量不能当饭吃。”佐藤继续说,“香港很快就要回归了。到时候,谁说了算,还不一定。”
    说完,他转身,挥了挥手。
    那些黑衣人像潮水一样退去,钻进车里,一辆接一辆开走。
    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那股压迫感,还在空气中瀰漫。
    刘建明走到李明康面前,压低声音:“李主任,你们闹得太大了。佐藤这个人,不好惹。”
    “不好惹也得惹。”李明康指著调查员手里抱著的帐本,“这些东西,够判他十年。”
    刘建明看了一眼,不说话了。
    游所为站在原地,看著佐藤的车队消失在街角。
    左臂的伤口又开始疼,像有针在扎。
    他想起佐藤刚才说的话——“香港很快就要回归了。到时候,谁说了算,还不一定。”
    是啊,变天了。
    但天怎么变,有些东西不能变。
    比如公道。
    比如规矩。
    比如电影该有的样子。
    他转身,走回大楼。
    楼上,还有更多的帐本要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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