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没教过,老师只教过怎么弹。
影视教育是同样的逻辑。
构图可以教,黄金分割、三分法、引导线。
运镜可以教,推拉摇移跟甩。
剪辑可以教,卡点、跳切、匹配剪辑。
剧本可以教,三幕式、激励事件、人物弧光。
把所有技术,被拆解成知识点,一个学期教完,期末考掉。
学生掌握了所有零件,但没人告诉他们,这些零件拼起来应该成为什么。
或者说,有人告诉了。
但告诉的本身,是错的呢?
他们把技术本身,当成了艺术。
一个视频卡点卡得准,他们说好。
一个转场做得炫,他们说牛。
一个反转设计得意外,他们说高级。
所有评价,都落在技术层面。
因为技术是可见的、可说的、可在工作群里@某个人要求修改的。
那个不可见的东西呢?
那个让侯孝贤,把配乐空著的东西。
那个让周传基,逼学生看《战舰波將金號》看到吐的东西。
那个让陈凯歌,在《黄土地》里,把镜头停在黄土地上很久很久的东西。
课堂上从不提它。
因为它不可教。
或者说,它需要教的人,自己先拥有这些。
但拥有它的那一代,已退出了课堂。
退出的方式有很多种。
有的是退休,有的是被退休。
有的发现自己在讲台上,讲安东尼奥尼。
台下学生在刷短视频,讲著讲著就不想讲了。
还有的被学生投诉,因为给分太低。
理由是:我卡点都对,凭什么不及格?
老师想说:因为你只有卡点。
但他没法说。
这话说不出口,也写不进评分標准。
於是標准,就变成了卡点。
一代人下来,所有人都相信,艺术就是技术的总和。
弹琴弹得最快的最好,画画画得最像的最好,拍视频卡点最准的最好。
配乐选《月亮之上》最好,不是因为它合適,是因为它足够响。
它都被用烂了,所以安全。
用它不需要动脑子,是下意识。
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错。
这是一个完整的、自洽的、互相餵养的生態系统。
老师教技术,因为技术好教。
也因为老师自己,也只懂技术。
学生学技术,因为技术能拿分、能毕业、能找工作。
平台奖励技术,因为技术能製造刺激、能留住用户、能產生数据。
用户消费技术,因为他们的眼睛,已经被训练得只能识別技术。
一个炫酷的转场他们看得见,一个沉默的留白他们划走。
《月亮之上》他们听得懂,侯孝贤的沉默他们听不懂。
然后用户的数据反馈给平台,平台调整算法,算法把技术型內容推到更前面。
学生看到这些內容,心想这才是对的。
老师看到这些內容,心想这才是市场需要的。
於是下一届学生学到的,是更极致的技术,和更稀薄的审美。
循环闭合,完美!
一个完美的、互为傻逼的时代被构建成型。
就在沈默想这些的时候,他刷到了何冬的视频。
何冬是电影学院的学生,大三,导演系。
他的帐號简介,写著“作业存档”。
他拍的东西很奇怪。
镜头固定,很长。
人不动,台词很少。
有一条拍的是老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老人一动不动,只有风偶尔吹动他身后的树叶。
配乐没有,字幕没有,特效没有。
只有画面,和风。
沈默盯著看了很久。
他发现自己没有划走。
他已经很久,没完整地看完一条超过一分钟的视频了。
但这条视频两分四十秒。
他从头到尾看完了。
他看了看数据。
播放量很低。
评论区有人在骂,说拍的什么玩意,浪费我时间。
也有人说,不知道为什么,看完了,哭了。
还有一条评论写:你为什么不配《月亮之上》?
配了肯定火。
何冬回了一个字:不。
沈默给何冬,发了一条私信:別刪。
何冬回:老师让我刪的。老师说这种风格,没有市场。
沈默盯著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刪掉。
再打,再刪。
他想起周栩,想起那条配著《月亮之上》的分手视频。
想起周栩问,“我是不是废了”时的沉默。
最后他只发了四个字。
“市场不配。”
发完这四个字,他放下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隱约传来《月亮之上》的旋律,不知道哪一层楼在手机外放。
他听著那声音,第一次没有觉得烦躁。只是觉得远。
后来他们见了面。
何冬比沈默想像的年轻。
坐在咖啡馆的角落里,说话声音不大。
他说,他们班三十个人,入学的时候有一半说想拍电影。
到大三,还在拍“电影”的,就剩他一个。
其他人都在做短视频帐號。
不是课余做,是当作职业方向在做。因为有收入。
“老师支持吗?”沈默问。
何冬沉默了一下。
“我们有个专业课老师,上学期找我谈过一次。他说,何冬,你这个风格不行。你看你拍的这些东西,镜头不动,人也不动,观眾看什么?你要加信息量。每一秒都要有信息量。”
何冬停了一下。
“我说,可是我想拍的,就是那种不动的东西。”
“老师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
“他说:那你毕业怎么办?”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沈默想说,你老师问错了问题。
该问的不是你毕业怎么办,是你眼睛怎么办。
手艺可以毕业后再学。
眼睛坏了,就真的坏了。
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在一个把技术当作艺术、把《月亮之上》当作配乐標准的时代。
这话听起来像疯话。
就像你跟一个练琴的孩子说,你先別练音阶了,你先去读诗。
孩子父母,会觉得你有病。
我们花那么多钱学琴,你让他读诗?
他们不知道,萧邦也读诗。
乔治·桑念给他听。
那些夜曲里的呼吸,不是从手指来的,是从诗里来的。
没人再教学生学这个了。
所有不可量化的东西,都被悄悄从课程表上拿掉了。
拿掉的时候没人反对,因为大多数人,都没意识到它们存在过。
他们以为艺术就是卡点,就是转场。
就是《月亮之上》,卡在第三秒准时响起。
和何冬聊完那天晚上,沈默回到家,翻出一张旧碟。
《战舰波將金號》。
他把碟放进机器,关灯,一个人看。
敖德萨阶梯。
婴儿车滑下去。石狮子甦醒。
一百年前的画面,黑白的,没有声音。
他想起周传基,当年放给学生看的,就是这个版本。
那些学生中,后来有人拍出了《黄土地》,有人拍出了《红高粱》,有人拍出了《霸王別姬》。
他们曾经也看吐过。
然后他们学会了看作品。
但现在,已经没有老师,逼学生看这个东西了。
那些还在逼学生看的老师,正在被投诉,被边缘化,被“跟不上时代”的评价淹没。
他们的课时被压缩,他们的选修课没人选。
他们在教学会议上,提出要增加经典作品赏析课时,被回復“要贴合行业需求”。
行业需求是什么?
是十五秒內让用户停下来。
是前三秒抓住注意力。
是完播率、转化率、点讚率。
是《月亮之上》,在合適的秒数炸开。
这不是审美。
审美绝不可能是这些。
审美不在任何一张行业需求清单上。
沈默看完电影,坐在黑暗里很久。
屏幕已经蓝了,dvd机的指示灯一明一灭。
他忽然想起周栩那句话。
“我是不是废了?”
沈默当时没法回答,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不是你废了。
是你的眼睛,被重新训练过了。
训练它的不是老师,不是教材,不是经典。
是平台,是算法,是十五秒一次的即时反馈。
半年,每天几百条,累计数万次刺激。
你的神经系统已经改变了。
它不再能承受沉默,不再能识別留白,不再能感知那个不可见的东西。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这是一代人的问题。
生產者不知道自己在生產垃圾,因为他们没见过好东西。
消费者不知道自己吃的是垃圾,因为他们没吃过好东西。
老师不知道自己在教垃圾,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在垃圾堆里长大的。
平台知道,但平台不在乎。
可理工男们的世界,谁喜欢?
平台要的是吃得快、吃得多、停不下来。
营养不是它考虑的问题。
每一个人都是受害者,每一个人也都是加害者。
你刷走的每一条沉默,都在告诉算法:
这种东西不要推。
你点讚的每一个炫技,都在告诉创作者:
就往这个方向拍。
你选择的每一首《月亮之上》,都在告诉后来者:
这就是標准。
你投诉的每一个要求,看经典作品的老师,都在告诉学校:这种课不要开。
然后你回头说,现在的视频怎么这么难看。
木心说,没有审美力是绝症,知识也救不了。
最要命的是,这种绝症会传染。
传染力极强。
一个老师传染一届学生。
一届学生,传染一个平台的內容池。
一个內容池,传染上亿用户。
上亿用户,再把审美標准,如果那还能叫標准的话,反哺回课堂。
周传基们,花了二十年才把垃圾倒掉。
现在只用五年,就重新灌满了时代中的大脑。
沈默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word文档还开著。白的。
他坐下来,开始打字。
他写的是刚才看《战舰波將金號》时,想到的一句话。
电影里有一个镜头,石狮子从沉睡中甦醒。
那不是技术,那是愤怒找到了形状。
他写:
“一百年前的人,已经知道怎么用沉默说话。一百年后的人害怕沉默。害怕到要用最响的音乐、最快的剪辑、最夸张的表情填满每一秒。不是因为他们有话要说。是因为他们害怕一旦停下来,就会发现......”
光標闪了闪。
他打完最后几个字。
“自己没什么可说的。”
窗外,《月亮之上》的旋律已经停了。
或者放歌的人关掉了手机,或者他只是走远。
城市里亮著无数块屏幕,每一块屏幕里都有人在笑,在哭,在喊。
在说“最后那个细节你注意到了吗”。
沈默关掉电脑。
安静涌进来。
他没有再刷手机。
他坐在黑暗里,听著自己的呼吸。
一进,一出。
没有配乐。
这一秒,他替自己做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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