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孜到洛阳的第三日,袁术派人来请。
来的是袁术身边一个叫冯安的门客,三十出头,说话利索,见了李孜先拱手行礼,然后说:
“二公子说昨日宴席上人多,没跟小郎君好好说话,今日得閒,请小郎君过府一敘。”
李孜看了一眼典韦。
典韦站在院门口,铁戟抱在怀里,面无表情地回看了冯安一眼。
冯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乾笑了一声。
“二公子还请了谁?”李孜问。
“就请了小郎君一人。”
李孜想了想,应了。
袁术这人心高气傲,昨日宴席上话不多,但眼神一直在打量他。
今天单独请,八成不是喝茶聊天那么简单。
典韦跟在后头,两人隨著冯安穿过袁府的迴廊,往后院走。
袁术住的院子在东边,比李孜住的客院大了不止一倍,门口种著两棵桂花树,虽已入冬,枝干依旧苍劲。
进了院子,袁术正坐在堂上喝茶。
他今日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锦袍,腰间束著玉带,头髮用金冠束起,整个人坐在那里便透著一股贵气。
“来了?”袁术放下茶盏,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李孜行了礼,在客位坐下。
典韦站在门外,靠著柱子,铁戟搁在脚边。
袁术盯著李孜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你说你不是神童,那你觉得你是什么?”
这话问得直接,李孜倒也不意外。
袁术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
“学生只是比同龄人多读了几本书,多想了几个问题。”李孜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多读了几本书?”袁术嗤笑一声,“我五岁的时候还在跟先生学《仓頡篇》,你五岁写文章骂太平道,这叫多读了几本书?”
李孜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不反驳,也不承认。
这种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袁术见他不接茬,又换了个话题:“你那篇《告天下士民辨邪扶正书》,我也仔细看了。写得不错,但有些话你不该说。”
“请公子指教。”
“你说『邪教乘民困而起』,这话没错。但你说『兴修水利防灾』,你知道修水利要多少钱?朝廷拿不出来,你让谁拿?地方豪强?你让豪强出钱修水利,他们修完了,那水渠是谁的?是朝廷的还是豪强的?”
李孜沉默了片刻。
袁术问到了点子上。
这不是太平道的问题,是大汉朝的根本问题——中央没钱,地方有钱。
中央想办事要靠地方,地方办完了事,权力和民心就归了地方。
这是死结,解不开。
“公子说得对。”李孜点头,“学生写文章的时候,只想到了该做什么,没想透谁能做。”
袁术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你倒是实诚。”袁术端起茶盏,语气鬆了一些。
两人又聊了几句,袁术问起陈留的事,问起竹纸,问起雪糖。
李孜一一作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带而过。
临走的时候,袁朮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护卫,不错。哪里找的?”
“典韦?他是陈留己吾人,学生偶然遇到的。”
“偶然?”袁术笑了一下,“这样的猛士,偶然就能遇到,你运气不错。”
李孜拱手告辞,带著典韦出了院子。
——
当天晚上,周梁来了一趟。
他是袁逢的门客,这几日负责接待李家父子。周梁进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封信,递给李孜。
“小郎君,这是家主让我转交的。”
李孜拆开信,是袁逢的亲笔。
信上只有几句话:明日午时,洛阳城东有一场文会,几位名士聚而论道,请他同去。
李孜將信又细读了一遍。
他瞬间便明白了袁逢的用意——这是特意给他机会,让他在洛阳名士面前露面扬名。
只是这种场合,表现得当便是崭露锋芒、受人看重;若是应对失当,非但博不到声名,反倒只会当眾出丑。
李孜心里通透得很,洛阳这场文会上的名士,绝非只是来看一个五岁稚子卖弄经书背诵的。
他们真正想见识的,是写出《辨邪扶正书》的那位神童,究竟有几分真才实学、胸中格局到底如何。
第二天午时,李孜换了身乾净衣裳,带著典韦出了门。
周梁在前引路,几人步行往城东去。
文会设在城东一座叫“清音阁”的宅院里,宅子的主人姓赵,名岐,字邠卿,是当世名士,曾任并州刺史,如今致仕在家。
赵岐已年过七旬,满头霜白,精神却依旧矍鑠。
他接过李孜递来的名帖,扫了一眼,隨即抬眸打量李孜,脸上缓缓露出一抹笑意。
“你便是李孜?”
李孜躬身行礼,恭声道:“晚辈李孜,拜见赵公。”
赵岐抬手示意,请李孜入內。
阁楼里早已落座十几位宾客,老少皆有,大多身著儒衫。有人悠然品茗,有人隨手翻览书卷,还有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论谈。
李孜一进门,满堂目光齐刷刷都落了过来。
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人率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打趣:“这位便是袁公举荐的神童?瞧著年岁倒是当真幼小。”
旁侧立刻有人接话附和:“才华高低,本就不在年纪大小。那篇文章的眼界格局如何,世人心里自有公论。”
赵岐在主位坐下,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今日文会,咱们不谈朝政,不议时局,只论文章。
陈留这位小友,曾作一篇《告天下士民辨邪扶正书》,在座诸位想来大多都已读过。大家有什么见解看法,尽可直言无妨。”
话音刚落,先前那名四十余岁的中年人便率先开口:“在下张训,潁川人士。李孜小友,你文中所言『邪教假借神道蛊惑百姓』,这话在下深以为然。
但你又说『灾后賑济,不如事前防灾』,这话未免太过轻巧、不知世事轻重。朝廷年年賑灾、岁岁筹防,其中耗费钱粮人力何等浩大,你一个五岁孩童,又怎能知晓其中难处?”
这话说得不客气,在场的人都看向李孜。
李孜从容起身,拱手一礼,神色不卑不亢,缓缓答道:
“张先生问得极是。賑灾所需钱粮、兴防灾事耗费人力,学生年幼,的確无从尽数知晓。
但有一桩事,学生却看得明白:光和三年兗州大水,朝廷调拨粮米十万石,真正落到灾民手中的,竟不足三万石。
兴修防灾固然耗財费力,可如今这般賑灾的钱粮,又有几分能真正惠及黎民百姓?”
阁內安静了一瞬。
张训脸色微变,没想到一个五岁孩子敢当著这么多人揭朝廷的短。
旁边一个年轻文士忍不住笑了一声,看见张训瞪过来,赶紧敛了笑容。
李孜接著从容说道:
“学生並非有意非议朝廷,只是觉得行事当求务实实效。
与其拨付万石粮米用於灾后賑济,层层盘剥下来,最终仅有三成能落入灾民口中;倒不如將这笔粮款大半用来修缮水渠、开凿井渠,从根源上减免水旱之灾。
学生年纪尚幼,见识浅薄,若言语有不妥之处,还请诸位先生多多指教包涵。”
阁內瞬间安静,张训脸色一变,竟无言以对——再爭辩下去,便要触及官场贪腐、宦官乱政的禁忌,在洛阳绝不可轻言。
赵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平和却带著提点:“小友见识远超同龄人,只是有些话,写於文中尚可,当眾直言,日后需谨言慎行。”
“谢赵公教诲,晚辈谨记在心。”
文会散后,赵岐独留李孜,温声说道:“你的文章,我读了几番,辞藻虽不华丽,却说理浅白,能让百姓看懂,这便是文章正道。但你要记住,此文能在陈留震慑太平道,只因你有李家撑腰,有袁氏庇护,出了陈留,无家世依仗,一文不值。”
李孜躬身道谢,心中豁然明朗。
离开赵府,典韦开口:“那个张训不对劲,他问话时,偷偷瞟向右侧一人,那人虽未说话,却暗中示意他发难。”
李孜脚步一顿,瞬间瞭然。
张训並非针对自己,而是衝著袁逢而来,袁逢举荐李乾为官,早已引来政敌忌惮,此番文会发难,是试探,更是想打压袁家势力。
此事远比他想的复杂,可既然入局,便无退路。
回到袁府,周梁隨即赶来,道:“家主吩咐,小郎君今日文会应对极佳,后续之事,自有袁家打理,你无需忧心。”
李孜心知,经此一文会,李乾的官职再无阻碍,袁逢这是在昭告洛阳士林,李家是他要庇护的人。
两日后,徵辟文书正式下达,李乾被拜为陈留郡功曹,秩六百石。
这一职位虽不算高官,却掌管一郡官吏考绩任免,实权极大,更是李家踏入仕途的关键一步,袁逢这份人情,分量极重。
临行前夜,袁逢在书房召见李家父子,屏退左右,只四人在场。
他看著李乾,直言道:“我举荐你,非因李孜,非因雪糖生意,而是你在陈留深耕二十年,有人脉、有能力,能办实事。如今朝廷,缺的便是你这样的人。回陈留后,郡守那边我已打过招呼,你放手做事便是。”
李乾起身郑重行礼:“使君大恩,李某没齿难忘。”
“你办好分內之事,便是谢我。”袁逢摆了摆手,最后看向李孜,“回去后安心办学,沉下心性,数年之后,洛阳或许还有你一席之地。”
“学生谨记袁公教诲。”
次日,李家父子辞別袁府,乘车离洛。
马车驶在夜色中,渐渐远离洛阳城。
李孜坐在车內,摸出袁术临行前让冯安转交的书信,並未拆开。
车外寒风呼啸,城內袁府的灯火越来越远,他清楚,此次洛阳之行,李家与袁氏的盟友羈绊已牢,而乱世的风云,才刚刚在眼前铺开。
李孜捧著暖炉,闭上双眼,心中已然明晰,回陈留之后,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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