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以食为天，先吃饱了再来谈其他，吃不饱什么都是虚的。
里奇神官从刘昭那里离开之后，脑子里一直迴荡著刘昭最后那句话。
民以食为天。
他把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有味道。没有神圣的高调，也没有道德荣耀之类的冠冕堂皇。
就是把一个最简单的事实，砸在了面前：人得先吃饱，別的都是后话。
他在圣光教会学了十几年神学，圣典背得滚瓜烂熟。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句话，比他在圣典里读到的任何一段经文，都显得更直接和更有力量。
於是乎，第二天傍晚，他忍不住又去找了刘昭。
“殿下，您昨天说的那个『民以食为天』，我想了一晚上。”
刘昭正在往嘴里塞馒头，闻言抬头。
“想这么久？你想出什么来了？”
“越想越觉得深刻。”里奇神官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嘆服。
“人饿著肚子的时候，確实谈不上什么道德和信仰。圣典里说仁爱世人，可被仁爱的人要是连饭都吃不上，仁爱也就没有了意义。”
刘昭嚼完馒头，喝了口水。
“就是这个理，所以我一向觉得，在搞道德建设之前，先得让每个人碗里有东西，饿著肚子谈理想谈信仰，那不叫高尚，那叫站著说话不腰疼。”
里奇神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嘆了口气。
“殿下，说实话，我认识这么多贵族，您是头一个愿意把超凡力量用在种地上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圣光教会有治癒神术，丰饶教会有催长神术，这些力量明明可以让庄稼多打粮食，让平民少挨饿，但千百年来还真没几个人这么干过，能把超凡力量和庄稼增產想到一块儿去，殿下的脑子確实跟別人不一样。
您的智慧，简直太令人嘆服了。”
刘昭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你错了，我可不比其他贵族聪明多少，毕竟人情世故和勾心斗角这一块儿，我是真的一点都玩不明白。
而之所以其他人没往这方面想，是他们压根没想过让平民过上好日子罢了。”
里奇神官一愣。
“你想想。”
刘昭站起身来，看向窗外。
“那些贵族老爷们，自己吃黑麵包吗？不吃。他们关心地里长出多少麦子吗？也不关心。
反正到了收税的时候，直接派人去抢就行了，想要更多粮食，那就继续从平民手里榨，又快又省事。
有更简单的办法摆在那儿，谁吃饱了撑的去研究什么增產？”
里奇神官沉默了。
本想反驳一句，贵族里也有仁慈之人，比如艾薇儿殿下。
但他隨即想到了更多的事，黑石领以前那个威尔治安官，凯文子爵治下那些被榨乾了粮食，还要被抓进地窖抵债的村民，还有他去过的那些，连木头教堂都修不起的穷村子。
他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刘昭说的才是大多数。
“殿下。”
沉默良久之后，里奇神官开口道。
“我要来黑石领之前，虽然老师推荐我来，但教会的很多同僚都劝我別来，因为黑石岭就是个穷乡下地方，而您这个领主这么年轻，必然也是个完全不懂治理发展的门外汉。”
“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
里奇神官认真地看著他。
“您比这片大陆上的大多数国王，都更懂什么叫治理和发展。”
刘昭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又掰了半个馒头递给他。
……
丰饶教会的事让里奇去联繫了，但刘昭没打算乾等。眼下黑石领还有一个更紧迫的问题。
铁器。
人口翻了倍，开荒开得热火朝天，修路修渠的工地一个接一个。
但农具缺铁，锤头缺铁，马蹄缺铁，连修水渠用的镐头都得排队等铁匠现打。
镇上那个老铁匠吉姆，从早敲到晚，炉子就没熄过，但產量就那么大，一天打不出十把锄头。
刘昭去他铺子里转了一圈，看完炉子之后，眉头直接就皱了起来。
“老吉姆，你这炉子还能再大点吗？”
老铁匠把锤子往砧板上一搁，擦了把汗。
“大人，这已经是我能搞的最大號了。再大的炉子，光靠手拉风箱根本吹不动，您得找魔法师来帮忙，一个法术下去比什么风箱都好使。”
刘昭点了点头。
火系魔法他倒是现成的，毕竟他自己就是全属性精通，火德之力加持下火系威力更是翻著倍往上涨。
但问题是，他一个领主，总不能天天蹲在铁匠铺里给炉子当人形风箱。
“而且殿下。”
老吉姆又补了一句。
“您说的那种能一次炼几百斤铁水的大炉子，我別说见过，听都没听过。这种大活儿，您得找那些真正懂行的人来弄，最好是矮人，那帮矮墩子在锻造上的本事，比我们人类铁匠要强上很多。”
刘昭听完，直接去找了克莉丝汀。
“来活儿了，帮我找铁匠，越多越好，有矮人的话更好。”
克莉丝汀看了他一眼。
“矮人铁匠可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
刘昭把老吉姆的话跟她复述了一遍。
“我现在缺的不是钱，是產能！农具兵器马蹄铁，还有建筑构件，这些东西光靠老吉姆一个人敲，敲到下辈子也敲不完。”
克莉丝汀点头。
“行，我让商会那边留意。”
不到十天，查理主管就把人送来了。
罗特站在镇口，看著商队后面跟著的那群铁匠，愣了好几秒。
七七八八加起来小二十来號人，扛著锤子背著家当，队伍长长一列。
刘昭一眼就从人群里，认出了那个明显比別人矮一截的身影。
粗壮的胳膊，浓密的棕色鬍鬚编成好几个小辫子，背上扛著一柄比他自己还高的锻造锤。
称號是白银级的【锻造师】。
“这位殿下！”
矮人铁匠大步走过来，仰头看著刘昭，嗓门大得跟吹號角似的。
“我叫巴林·铜锤！查理主管说您要建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炉子？有多大？比王都军械库的那个炉子还大吗？”
“比那大多了。”
刘昭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草图。
“我要建的不是一个炉子，是一整个炼钢厂，从矿石进去到铁水出来，全流程一条龙，一次能炼几百斤铁水的那种，你搞不搞得定？”
巴林盯著地上的草图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逐渐放出了光。
“一次几百斤铁水……这么大的炉子我確实没搞过，但我在铁炉堡学过大型熔炉的构造原理，如果把熔炉的耐高温能力再提升一个档次的话……理论上可行！”
他一拍大腿，鬍鬚都跟著抖了起来。
“有意思！这个活儿我接了！整天给那帮穷鬼领主打些小玩意儿，老子的手艺都快废了！”
刘昭咧嘴一笑。
他就喜欢这种对技术有追求的人。
“行，那就来谈谈薪资问题，你在之前那边一个月拿多少？”
“五十银幣。”
巴林挺了挺胸。
“不是我吹牛，整个奥斯王国的人类铁匠里，你找不出比我更高的，矮人锻造师值这个价。”
旁边的老吉姆嘴角抽了一下。
他一个月辛辛苦苦敲到头昏眼花，也就赚十个银幣，这位矮人大师一张嘴就是他五倍。
刘昭点了点头。
“行，你给我干活，要求就一个——效率第一。
钱不是问题，我给你翻倍，一个月一个金幣，干不干？”
巴林瞪大了眼。
“一个金幣？！”
“对，一个金幣，另外每建完一座炉子，额外奖励五十银幣。”
刘昭伸出五根手指。
“包吃住，干得好还有奖金。”
巴林愣在原地，鬍鬚抖了好几下，然后一把把刘昭的手拍得啪啪响。
“成交！殿下，我们矮人最喜欢您这种慷慨的朋友！就算是让我给您建一座能炼熔岩的炉子，我也干！”
旁边几个跟著来的普通铁匠听得眼睛都直了。刘昭转过头，顺便把他们也安排了。
“你们之前一个月拿多少？”
“回殿下，大概十个银幣……”
“我也给你们翻倍，一个月二十银幣，包吃住。学徒一个月一个银幣，管饭，干得好都有奖金。”
一群铁匠当场开始擼袖子。
巴林更是直接扛著锤子往镇里走，边走边喊：“炉子在哪儿？地基在哪儿？赶紧带我去看！別耽误时间！”
克莉丝汀在旁边默默记了一笔：巴林·铜锤，月薪一金幣，包吃住，完工奖金另算。
普通铁匠十人，月薪二十银幣。
学徒二十，月薪一银幣管饭。
克莉丝汀微微嘆了一口气。
“这应该是黑石领有史以来，最贵的一笔人工开支了。”
但她没反对。
跟著刘昭干了这么久，她学会了一件事：凡是他愿意砸大钱的地方，回报率从来没出过岔子。
铁匠们到位之后，整个铁匠区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巴林带著一帮人选地基、画图纸、搬砖备料，嗓门大得隔两条街都能听见。
然后很快，巴林的大嗓门又从工地那边传了过来。
“殿下！我想了一下，您说要用火元素魔法辅助熔炼，这个我没问题，您在英雄祭坛上的事我听说过，给炉子供个火对您来说跟玩儿似的。
但您肯定不能天天蹲在这儿给我们当火头工，所以，您要是有条件的话，最好能安排几个火系法师过来轮班，魔力不用太强，能稳定输出就行。”
刘昭点头。这个他已经在考虑了。
“还有。”
巴林拿锤子指了指脚下的地基。
“这么大的炉子，光有火不行，炉壁和地基要扛得住高温，最好的情况，就是有土元素法师来帮忙加固，殿下，您这儿有吗？”
刘昭脑子里转了一圈。
克莉丝汀跟著他学了这么久符文，属性上早就不是单一的一种元素了，火系土系都能上手，但她要管帐、要对接商会、要盯著全镇的政务运转，同样抽不开身。
炼钢厂需要的是能长期驻扎的专业法师，不是偶尔来客串一下的兼职选手。
“法师是吧，我来想办法。”
几乎没有太多的思索，刘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个財迷学姐，贝瑞卡。
没办法，他在魔法学院认识的人就那么几个，勉强有交情的，更是加起来总共都不够一只手。
导师塞西莉亚远赴北境联繫不上，那么唯一剩下的选择，自然也就只有一个贝瑞卡了。
刘昭回来马上就开始写信。
“贝瑞卡学姐，我是刘昭，好久不见……”
刘昭写好信后，马上就让人拿给最近的一趟商队，让他们帮忙带去王都。
克莉丝汀好奇问了他一句。
“她会来吗？”
刘昭点头。
“她一定会来的。”
“我记得你们也就认识没多久吧，这么肯定？你在信里写什么了？”
刘昭咧嘴一笑。
“我其实也没说什么，但是我在信里直接放了一枚金幣，还留了一句话。我说，她要是能帮我多拉点魔法师过来，每多一个我给她一个金幣的佣金，来多少我要多少。”
克莉丝汀愣住了。
她没想到，刘昭拉人的方式居然这么朴实无华。
“真有你的。”
……
炼钢厂的工地一天一个样。
巴林带著一群铁匠和学徒没日没夜地干，地基已经挖下去大半人深，耐火砖从雷洛商会的仓库里一车一车往外拉。
老吉姆人老了拼不动体力，但手艺还在，被巴林拉去专门负责验收砖料，老头嘴上抱怨，实际验得比谁都仔细。
刘昭偶尔路过工地，远远看一眼进度就走，不多留。
他清楚自己的定位。
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干，自己瞎指挥只会添乱。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人。
罗素带著那三十个子弟兵练了两个月了，队列整齐、纪律没问题，但放到真刀真枪的战场上，还差得远。
上次剿匪的实战让这群小伙子涨了不少经验，但刘昭看得出来，他们缺的不是勇气，是硬实力。
而就在这个时候，约克找了过来。
“殿下，有件事我得跟您匯报一下。”
“说。”
“是关於西蒙的。”
约克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按捺不住的惊讶。
“我教了他骑士呼吸法，本来想著让他先练一个月打打底子，殿下您猜他多久练成的？”
刘昭看了他一眼。
“多久？”
“十天不到。”
刘昭一喜。
“这么快？”
“属下亲眼所见。”
约克吸了一口气。
“十天不到，呼吸法入门，凝聚斗气。这种速度属下从来没见过，而且殿下，他凝出来的斗气和一般的完全不同！”
刘昭听到这话，直接让人把西蒙叫了过来。
西蒙走进书房的时候，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已经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他走路带怯，站在贵族面前总是下意识缩著肩膀。
现在他站得笔直，眼神里带著一股压不住的锐气。
头顶的称號已经变了：黑铁级的【见习骑士】。
“殿下。”
“演示一下。”
西蒙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右拳握紧。
赤红色的斗气从他拳头上缓缓升起，不算浓烈，但顏色纯得惊人。
更关键的是，那股斗气散发出来的气息，刘昭太熟悉了。
火德之力。
虽然纯度和温度都不如，但很明显就是同宗同源的东西。
刘昭盯著那团赤色斗气看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向旁边的约克。
“约克，你呢，你有什么变化？”
约克骑士上前一步，右手握拳放在胸口。
他身上的斗气轰然外放，赤红色的光芒比西蒙浓烈了不止一个档次，隱约能感受到一股灼热的压迫感。
头顶称號：白银级【赤炎骑士】。
“殿下赐姓之后，属下修炼时感觉到有一股新的力量在体內流转，和原本的斗气融合之后直接衝破了瓶颈。”
“跟你以前的斗气比，区別大吗？”
“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约克的语气很认真。
“以前的斗气就是斗气，现在它带著殿下的火，同级的对手，属下有把握在十个回合內压制。”
刘昭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快地整理著信息。
两个人，一个是农奴之子，一个是下游贵族骑士，赐姓之后战斗力全部质变。
西蒙一个之前连斗气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十天练成呼吸法，直接跳进超凡门槛。
约克困了不知多久的瓶颈，赐姓之后直接突破白银级，连带斗气属性都变了。
【百姓的加护】。
他本来以为这个能力主要是给手下一个合法的贵族身份，附带一点成长潜力，没想到实际效果比预想中猛了不知道多少。
这玩意儿不光是赐姓，这是在批量製造跟他同源的战力。
“殿下？”
约克看他半天不说话，试探著叫了一声。
“没事。”
刘昭回过神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眼底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你们俩，干得漂亮。”
西蒙眼眶一红，单膝跪了下去。
“殿下，西蒙能有今天，全是您给的。”
“起来。”
刘昭把他拽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爹当年救了我的命，你以后只要对得起自己就行，不要老跪。”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敲著桌面，开始在心里盘算。
目前拿到赐姓的只有约克和西蒙两个人，效果已经这么明显。
如果把这个范围扩大呢？
罗素那三十个子弟兵里，表现最好的挑几个出来，赐姓之后会是什么效果？
还有克莉丝汀，她已经晋升白银级了，如果再加上百姓的加护，配合一直研究的汉字符文，战力会不会迎来质的变化？
思索了一会儿，刘昭越是想，越是对自己和黑石领的未来，升起了更多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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