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作监深处,一座独立工坊,此刻正热浪滚滚。
水排轰隆作响,巨大的木轴借著引来的渠水昼夜不歇地转动,轰隆隆的响声震得人胸腔发闷,一股股强劲的气流被压入那座比寻常炼铁炉高出两倍有余的巨型高炉。
炉壁烧得通红,每一次鼓风都喷出灼人的热浪和漫天火星。
李世民一身常服,负手站在炉前。
王德早已被热浪逼得满头大汗,袍袖下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生怕飞溅的火星燎到自家陛下。李世民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定出铁口。
李閒站在侧后方,观察著皇帝的侧脸。
他选择今天亮出这张底牌,不是心血来潮。
“陛下。”李閒上前一步,適时开口,“此乃『高炉脱碳炼钢法』。”
他的声音压过了水排的轰鸣,“生铁入炉,以水排鼓风强行提升炉温,熔炼过程中分层脱去多余的碳,直接炼成钢水。无需百炼锻打,工时从数十日缩短至三日。至於成本……”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
从怀中摸出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麻纸,双手呈上。
“臣算了一笔帐,请陛下过目。”
王德连忙接过转呈。李世民的目光从铁水上收回,接过那捲麻纸展开。
纸上没有一个多余的字。铁矿石、煤炭、人工、损耗,每一笔开销罗列得清清楚楚,最下方是与传统炼钢法的对比。
李世民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王德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长到炉中又喷出一轮火星,落在地上的铁屑嗞嗞作响。
“不到三成。”
李世民终於开口,声音很轻。
他合上麻纸,抬起头,看向那座轰鸣的高炉。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李閒读不全,但他读得懂最表层的那一个“贪婪”。
对铁与血的贪婪,对疆土的贪婪,对一个前所未有的帝国的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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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转过身,看向李閒。
李世民盯了他三息,忽然笑了一声。
不置可否的笑。
他將麻纸递还给王德,转身向外走去。走了两步,脚步顿住,背对著所有人开口。
“此法,列为军国机密,不得外泄。此坊由殿中省直骑接管,所有匠人的名、籍、三代,一体重核,各给赏赐。”
脚步声远去。
李閒站在原地,热浪烘烤著他的后背,汗水顺著脊梁骨往下淌。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底牌亮了。
从今天起,他李閒就不再只是一个会搞钱的互市监丞,不再只是一把能伸进浑水里搅事的刀。他是大唐军工的命脉,是武库的根基。
庞大匠从炉后转出来,满脸煤灰,搓著手,小心翼翼地问:“监丞,陛下……满意?”
李閒拍了拍他的肩膀:“赏赐的旨意三天內到。让弟兄们今晚吃肉,酒管够。”
他迈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通红的高炉。
炉火不灭,他就倒不了。
……
甘露殿。
雨声淅沥,打在琉璃瓦上,匯成细流,顺著飞檐滴落。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手里捏著一支硃笔,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的心思还留在將作监那座高炉前,脑中翻来覆去地盘算著一个数字……
三成。
明年开春,对薛延陀的战略,是不是可以更激进一些?
殿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百骑司校尉浑身湿透,疾步入殿,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个蜡封的铜管。
“陛下!松州八百里加急!”
王德接过铜管,验过封印,转呈御前。
李世民拧开铜管,展开帛书。
长孙无忌侍立一旁,看著皇帝的脸色在几个呼吸之间,从沉思变为阴沉,从阴沉变为铁青。
握著帛书的手攥成了拳。
“砰——”
帛书被狠狠拍在御案上。
“混帐!”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陛下?”
李世民没说话,把帛书推过去。
长孙无忌拿起来快速瀏览,脸色也沉了下来。
百骑司追踪利州案中失踪的吐谷浑战马,一路追至松州与羌人杂居的地界。即將锁定一个名为“白马羌”的部落时,追踪小队在部落外围的峡谷遭遇伏击。对方是山地作战的老手,弓弩嫻熟,配合默契。
一场短暂的血战。
百骑司折损三人,余者带伤突围。战马踪跡就此中断。
松州都督府事后派人交涉,要求入內搜查。部落首领以“祖宗之地,不容外人践踏”为由拒绝,言语间毫不掩饰敌意。都督府判断,此部落已被吐谷浑重金收买,充当藏匿战马的据点。
“好一个白马羌。”
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利州的网刚收紧,郑氏的罪证还没审完,吐谷浑就敢在他眼皮底下,用大唐的铜钱买来的马,杀他的人。
三条命。
“陛下息怒。”长孙无忌的声音沉稳,“松州地势险要,羌人部落盘根错节。若贸然出兵,白马羌联络周边部落作乱,整个剑南西道都要不稳。更何况吐谷浑主力远在青海,鞭长莫及。此事……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李世民抬起头,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辅机,朕的三个百骑,就这么白死了?几百匹能装备一个折衝府的战马,就这么算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连绵的雨幕。
“让吐谷浑看朕的笑话,让天下人都以为,大唐的疆土,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长孙无忌没有立刻接话。
他知道,皇帝此刻不需要答案。他需要的是一个出口,一个能把这口气顺过来的方案。
“陛下,此事蹊蹺。”长孙无忌沉吟片刻,“白马部向来恭顺,岁岁纳贡,何以突然敢违抗天兵?若只是吐谷浑许以金银,他们未必有这么大的胆子。臣担心的是……吐蕃。”
李世民目光一凛。
“吐蕃吞併羊同后,正把手伸向吐谷浑的地盘。白兰夹在两者之间,若有人想借他们的手,试探我大唐在西边的虚实……”长孙无忌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清楚楚。
查到战马是小事,摸清这条线背后的势力才是大事。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连绵的雨幕。
“查是要查。”他的语气沉了下来,“但若按段志玄的意思,发兵进剿,那帮羌人连山门都不让进。难不成朕要为了几百匹马,在剑南道再打一仗?”
雨越下越大,殿外的石阶上已经积起了浅浅的水洼。
李世民背对著长孙无忌,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关的话。
“今日將作监那炉钢水,辅机觉得,一年能出多少刀?”
长孙无忌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皇帝问的不是钢,是帐,是在盘算松州这件事值得花多大的代价。
殿外雨势更急,檐下的铜龙吐水如注,砸在阶前的青石上,溅起一片白雾。
內侍的通报声穿透雨幕传来:“陛下,互市监丞李閒已至殿外候旨。”
李世民的目光从窗外收回,在长孙无忌脸上停了一瞬。两人之间似有某种无声的默契流转。
“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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