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一些为了巩固姻亲、亲上加亲的世家,数代之內,族中子弟便多有体弱多病、或是聪慧不及先祖者。反倒是一些家道中落、不得不与寒门通婚的旁支,后代却常有惊才绝艷之辈横空出世。”
李閒说完,便立刻垂下头,不敢再看。
这番话,在这个时代,无异於惊雷。
五姓七望为何能屹立数百年不倒?靠的就是血脉的联姻与知识的垄断。
李閒这番话,等於是在直接质疑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殿內陷入了一片沉寂。
长孙皇后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她何等聪慧,立刻就明白了李閒话中的深意。
她的哥哥长孙无忌,她自己,乃至於她的女儿长乐公主李丽质,与长孙家的长孙冲早有婚约……这桩桩件件,都与“亲上加亲”脱不开关係。
“荒谬!”长孙皇后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等无稽之谈,不过是你那老师的臆测!血脉尊贵,岂是尔等市井之辈所能妄议!”
李閒“噗通”一声滑下锦墩,直接跪倒在地,额头触及冰凉的地砖。“殿下息怒!臣罪该万死!臣只是转述老师的醉话,绝无冒犯之意!老师他也说了,这只是他的胡乱猜测,当不得真。他还说,若要验证,也非难事。”
“如何验证?”长孙皇后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她终究还是问了。
“老师说,可请太医署將各家歷代嫡脉的生卒、子嗣、健康状况做一匯总,再对照其三代內的婚配名录。若数代皆在三代血亲內联姻者,其后嗣夭折、体弱之比例,果真高於与外姓通婚者……那便说明此间或许真有关联。若无,便当真是他醉后胡言,貽笑大方了。”
李閒將姿態放得极低,把一切都推给了“数据”和“验证”,將自己从一个提出冒犯性理论的人,变成了一个提供“科学研究方法”的建议者。
长孙皇后沉默了。她看著跪在地上的李閒,眼神复杂。她愤怒,是因为李閒的话触及了她內心最深处的隱忧。
尤其是李丽质,自幼便有气疾,跟她当年的情形如出一辙。这让她对任何可能影响子嗣健康的话题都格外敏感。但她又是理智的,李閒提出的“验证之法”,简单粗暴,却直指核心,让她无法辩驳。
许久,她才幽幽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起来吧。此事本宫记下了,是否查验,自有分寸。你也是一片赤诚,不知者不罪。”
“谢殿下。”李閒这才敢爬起来,重新坐回锦墩上,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李閒,你今年,年岁几何了?”长孙皇后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回殿下,臣……二十有一了。”
“二十一,不小了。”长孙皇后打量著他,“孤身一人在长安,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你屡立功勋,陛下心中有数,本宫也看在眼里。一个男人,总要成家立业,方能真正立足。”
李閒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本宫看你也是个妥当人。”长孙皇后继续说道,“你这样的人才,若无家室之累,终究是飘萍。本宫有意为你择一门亲事,你意下如何?”
赐婚!
皇后赐婚这件事,他不是没想过。在大唐朝廷待了这几年,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六品以上的官员婚配,不是个人私事,是政治事件。
“回殿下,臣出身寒微,又日日忙於差事,此事……尚未考虑。”
“不小了。”皇后隨口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还算暖和,“本宫替你留意著。”
李閒的牙关咬了咬。
赐婚的对象,绝不能是公主。
倒不是不想高攀——公主下嫁,听著风光无限,实际上等於把脖子送进一把看不见的刀刃里。駙马不得参政,这是惯例。
他现在身上兼著军器署和互市监两摊子差事,哪一桩都是刀口上舔血的活计。一旦成了駙马爷,这些全得交出去。
他正盘算著怎么把这话说得既不失礼又不刺耳,皇后却已经换了话茬。
“陛下说你在將作监鼓捣出了个炼钢的新法子?”
“是。”
“你是怎么学来这些本事的?你那位师父?”
“师父教了些基础。剩下的,臣自己琢磨的。”
“琢磨。”皇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手指在书卷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这些本事,只放如今的位置,未免可惜了。”她看著李閒,缓缓说道,“本宫常想,承乾那孩子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却连一斗米从田里到嘴里要经几道手都说不清楚。李纲在时还好,老人家虽教经义,却也常带他看看宫外的世情。如今李纲去了……”
“本宫与陛下商议过,太子及诸位皇子身边,师傅们教的都是经史子集,是治国安邦的大道。但他们长於深宫,对这世间的『器物』与『俗务』,却知之甚少。”
李閒心中一动,隱约猜到了皇后的意图。
“本宫有意,让你做个『別师』。”
“別师?”
“不错。不定职,不定品,不必日日授课。忙了差事之余,隔十日进一次宫,给皇子皇女们讲讲课。不拘什么內容,铁器也好,农桑也好,算盘珠子也好。”
李閒张了张嘴。
给皇子皇女当老师?
这可不是个轻鬆差事——教太子,那叫东宫侍读,本身就是政治信號。教別的皇子,更是各种明枪暗箭的靶心。
“殿下,臣粗人一个,怕误了皇子皇女的学业——”
“本宫没让你教《春秋》。”
一句话堵死了推脱。
“长乐也到了读书的年纪。”皇后提到了长女李丽质,“那孩子性子安静,对经史没什么兴致,倒是对宫里头匠人做的物件好奇得很。上回你献的那柄小刀,她缠著雉奴抢了去,翻来覆去看了大半天,非要问是怎么打出来的。”
李閒的脑子飞转。
“臣遵旨。”
他低下头去,心里却在迅速盘算这件事的分量。
皇子皇女的別师,品级不高,但能定期入宫,等於多了一条直通天家的暗线。而且教的是格致造物,不涉经义,既不会抢太傅少师的饭碗,也犯不著谁的忌讳。
最妙的是——“造物之术”本身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教出去的东西越多,他在这盘棋里就扎得越深。
皇后端起药碗抿了一口,皱了皱眉,伸手拿过蜜饯压了压苦味。
“赐婚的事,你回去自己想想。有合意的人家,报上来。没有的话,本宫替你挑。”
“臣……臣领旨。”
“去吧。”
李閒退出立政殿的时候,太阳正从殿角的鴟吻后头斜过来,晃得他眯起了眼。
赐婚。
別师。
两件事砸下来,一件比一件烫手。
他站在廊下发了一会儿呆,一个小黄门凑过来问他要不要引路出宫。
“不用,我认得路。”
他迈步往外走,走出七八步又停下来,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什么,摇了摇头,继续走。
宫墙外头有人在叫卖热汤饼的吆喝声,隱隱约约传进来,跟殿內那股子沉香味混在一处,不伦不类的。
他加快了脚步。
赐婚这件事,得赶在皇后替他拿主意之前,自己先把人选定下来。
李丽质的课,倒是可以好好琢磨琢磨,这位长乐公主,若能避开嫁入长孙家的命运,那他之前在齐国公府放的那些话,就不算白费唾沫。
“陈宫。”他一出承天门就喊。
候在门外打盹的陈宫被嚇了一跳,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
“怎、怎么了?”
“回去查一查,长安城里有哪些门第不高不低、家风清正、还没定亲的姑娘。”
陈宫瞪大了眼。
“您这是……”
“皇后要给我说亲。”李閒翻身上马,夹了一下马肚子,“赶紧的,这事儿拖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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