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半晌,陈旭华才嘆息道:“天赐,你问得好啊!古人说,『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如今的竞技套路,的確面临著这种尷尬处境。市面上有很多传闻——什么全国冠军被小流氓打得鼻青脸肿,什么省队主力在夜市被人按著打。真假且不论,可它为什么传得开?因为大家都信。信什么?信练套路的不能打。为什么不能打,因为他们不教打,只教演,只有演得好,才能在比赛中拿奖。”
他抬眼看著天花板,眼神忧鬱,声音低沉:“好在我从小跟我祖父习练孙氏內家拳。他老人家常说,武术是『体用兼备』的。体是內功、是桩架、是劲路;用是打法、是实战。光练体,不练用,那是花架子;光练用,不练体,那是蛮力,练不长。可现在的竞技套路,把『体』也练偏了——它练的是外形,不是內劲;是姿势,不是道理。可是,我们明白这些道理又有什么用呢?规则的制定权不在我们手里。我们只是枇蜉,枇蜉又怎能撼动大树呢?”
“为什不能?”苍天赐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著陈旭华,说,“一个人不行,就两个人。你守著你祖父的东西,我守著我师父的东西。先守住了,再传下去。总有一天,会传到能改变规则的人手里。”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声音低沉而有力。
“也许那个人就是我们自己。”
陈旭华目光定定地看著苍天赐,眼中闪烁著灼人的光芒,那眼神就像在茫茫荒漠中独行已久的旅人,忽然看见远处有一座灯火通明的驛站。
他站起来,有些激动地对著天赐拱手道:“天赐,谢谢你的点醒!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的见识,如此的格局。枉我虚长了你这么多岁。”
苍天赐也赶忙站起,有些靦腆道:“陈教练,我只是不知天高地厚,胡说一通,还请教练不要介意。”
“怎会介意呢?”陈旭华拉著苍天赐的手说,“我能遇到你这样的学生,高兴都来不及呢。”
他顿了顿,又道:“走,天赐,跟我去办公室,我给你看样东西。”
说完,他拍了拍天赐的肩,率先走出训练馆。
来到办公室,陈旭华打开抽屉,拿出一本有些老旧的书籍,上面写著几个端正的黑色大字——《孙氏內家拳拳谱》。
陈旭华將拳谱递给苍天赐,说:“天赐,这本拳谱是我祖父传给我的。我把它借给你。你有时间可以看看。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隨时来问我。”
“另外,今后的竞技套路练习,我对你不作要求。你可以按照自己的需要去练。”陈旭华补充道。
“谢谢教练!”苍天赐双手接过拳谱,对著陈旭华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这小子,还来这套。”陈旭华摆摆手说,“这样吧,今天是星期六,你也不用赶著去自习。我就好人做到底,教教你孙氏拳的桩功。”
他指著苍天赐手中的拳谱说:“你打开拳谱,翻到形意拳学这一章。”
苍天赐打开拳谱,翻到形意拳学的第一页。那是一页手绘的桩功示意图,画著一个站立的人形,旁边用蝇头小楷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要领——虚领顶劲、沉肩坠肘、含胸拔背、松腰敛臀、气沉丹田。每一个词下面都有小字注释,笔跡工整,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这是三体式,孙氏拳的母桩。”陈旭华用手指点著书上的图说,“形意拳、八卦掌、太极拳,都从它里面出。桩站好了,后面的东西自然就通了。”
他走到场地中央,双脚併拢,站定。然后左脚向前迈出一步,脚尖朝前,右脚跟后撤,脚尖外展四十五度。身体微微下蹲,双手自然下垂,右手贴在左腕內侧,缓缓抬起,停在胸前。
“你看,重心分配前三后七。前手高度不过眉,后手高度不过胸。五指自然分开,虎口撑圆。”
他保持著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你来试试。”
苍天赐走到他旁边,深吸一口气,迈步,下蹲,抬手。他的动作很快,不到五秒钟就把架子摆出来了。
陈旭华走过来,用手指点了点他的后腿膝盖,说:“再沉一点。”
苍天赐往下蹲了蹲。
“过了。”陈旭华的手掌按住他的后腰,往上抬了半寸,“这里。膝盖不能过脚尖,重心要落在脚跟上。”
苍天赐顺著他的力道调整。脚底开始发热,从涌泉穴往上升。小腿酸,大腿抖,腰胯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
“不要憋气。呼吸自然。吸的时候,意念在丹田;呼的时候,意念往脚底走。”陈旭华绕到他面前,看著他的肩膀指点道。
苍天赐闭上眼,试著把注意力从酸痛的大腿上移开,顺著陈旭华说的路,把呼吸往下引。
第一口,没感觉。第二口,气息到了胸口就不走了。第三口,他试著放鬆肩膀,气息往下沉了半寸。
“不要急。你以前练马步,是为了站稳。三体式不一样,它是为了连通。脚底、膝盖、腰胯、脊椎、头顶,是一条线。气能沿著这条线走,劲才能沿著这条线走。”
苍天赐把呼吸放得更慢。脚底的发热感慢慢往上走,经过脚踝,到小腿,到膝盖。膝盖像被什么东西撑住了,不再往內扣。那股热流继续往上,过腰,过背,到肩膀。肩膀松下来,手臂沉下去,指尖发胀。
他站了不知多久,腿开始发抖,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脚趾。
“第一次能站十分钟就不错了。你站了十五分钟。收。”陈旭华笑著说。
苍天赐慢慢直起身,双腿像灌了铅。
“你站桩的时候,有感觉到什么吗?”
苍天赐想了想,说:“脚底发热,从下往上。膝盖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
“还有呢?”
“……说不上来。好像身体里有一条线,从脚底一直通到头顶。”
陈旭华看著他,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欣慰,又像感慨。
“那就是连通。很多人站一年也感觉不到,你一节课就感觉到了。”
苍天赐愣了一下,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也站了三个月才感觉到。”陈旭华感嘆道,“你第一次就通了,这悟性……”
苍天赐低下头,想了想,说:“可能不全是悟性。我师父传过我一套內功心法,叫蛰龙诀。还有太极十三势。刚才站桩的时候,感觉跟师父教的东西是通的。”
“哦,蛰龙诀是什么功法?你是跟谁学的?快跟我说说。”陈旭华追问道。
於是,苍天赐向陈旭华讲述了师父陈济仁的传奇人生,以及他在老鹰崖学艺的经歷。
听完苍天赐的讲述,陈旭华脸色沉肃,久久无言。好一会儿才说:“天赐,你太有福了,竟能得到这样一位得道高人的倾囊相授。难怪你有这般见识和武术功底。”
他想了想,又试探地问道:“天赐,你可以把这套蛰龙诀传予我吗?”
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补了一句:“要是不方便,就当我说说。”
苍天赐迟疑了一下,说:“可是可以。不过,师父在传我这套功法时曾郑重嘱咐我,『此诀適合心性沉静之人修习。若无明师导引,妄自修习,反遭其害。我初学时,都是师父以自身的內气导引助我,我才进入门径。我如今內气尚浅,还做不到用內气导引他人。恐怕……”
陈旭华沉默了一会,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瞭然。“明白了。”他拍了拍天赐的肩膀,“是我缘分没到。等你修成那天,再来传我。可否?”
“当然可以。”苍天赐舒了一口气。
陈旭华继续说道:“天赐,你师父教你的蛰龙诀和太极十三势,把你的底子打好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蛰龙诀的气,引到桩里来。两者不是两回事,是一回事。”
苍天赐听著,低头看著自己的手。他想起了老鹰崖上的日子,想起了师父教他站太极桩时的样子。那时候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意守丹田,气沉脚底”。
“陈教练。”他抬头叫道。
“嗯?”
“谢谢您!”
陈旭华笑了,说:“你小子腻不腻啊!赶快去吃你的晚饭。”
苍天赐也笑了。他拿起拳谱,转身走出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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