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关银屏昂著头,“你们装船的时候我便混进来了。”
“我把侍女留在房中假扮自己,然后穿上这身號衣,从马厩后门翻墙出来的!”
关银屏的丹凤眼眨了眨,在汉水碧波映衬下,宛似晨星般闪亮。
刘封摇了摇头,转头问寇尉:“船行多远了?”
寇尉的声音从舱口传来:“回副军將军,已出襄阳六十里。下一处渡口是郧县,距此约半日水程。”
刘封重新看向关银屏。
船已行出六十里,送她回去便要一艘船掉头逆行,往返至少一日。
而船队此行西进,每一日行程都经过精密计算——粮草消耗、沿途补给、到上庸的时间,牵一髮而动全身。为一个人耽误一日,三千人行程便要整体后压一日。
“坦之。”刘封开口,“放开她。”
关平转过头,眉头拧成一团:“兄长!”
“我说放开她。”
关平咬了咬牙,鬆开手。
关银屏揉著手腕,丹凤眼里掠过一丝得意,还没来得及开口,刘封便说话了。
“关银屏听令。”
关银屏怔了怔,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从现在起,你便是我帐前侍卫队一员。甲冑兵器找寇尉领,战马到了上庸再配。起居隨军,不得擅离本將左右,违令者按军法处置。”
关平猛地踏前一步:“兄长!她是我妹妹!此行武陵山地艰险,蛮族未附,隨时可能与敌接战。你让她一个女子……”
“正因她是你妹妹,是关君侯的女儿。”
刘封的声音不高,却將关平余下的话全部压回喉咙里。
“坦之,你把她从船舱里揪出来的时候,全船士卒都看见了她的脸。她现在回去,不出三日,襄阳城中便会传出『关君侯之女男装混入军中、尚未接战便被兄长押送遣返』的笑话。君侯之威仪,关家之脸面,你让细作们拿这个说嘴?”
关平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让她留下。”
刘封的目光移至关银屏脸上,
“但你记住。你留下不是因为你是关羽之女,是因为你说自己能骑马、能射箭、能舞刀,不比任何一个士卒差。我信你一次。你若让我失望,下一处渡口,不用你兄长押,我亲自送你回襄阳。”
关银屏挺起胸膛,丹凤眼中光芒大盛,抱拳过顶,声音清脆响亮:“诺!”
关平看著妹妹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他走到关银屏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不许乱跑。”
关银屏重重地点了点头,点完便像一阵风般从关平身侧掠过,蹬蹬蹬跑上舱梯去找寇尉领甲冑兵器。
关平望著她消失在舱口的背影,肩膀慢慢松下来,转身与刘封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无奈的恼怒,有兄长的担忧,也有一丝藏得很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看见银屏的眼睛亮成那样。
刘封走到关平身前,轻声道:“放心吧,坦之。让银屏跟在我身边,不会出甚乱子。我是汝之兄长,自然也是银屏的兄长!”
关平重重点了点头。
船队抵达郧县渡口时已是午后。
日头偏西,將汉水水面染成一片碎金。船工搭好跳板,寇尉率先登岸布置警戒,宛城营的士卒依次下船,在渡口外列阵等候。
刘封走在队伍中段,关银屏已换上一身合身轻甲——不知寇尉从哪儿翻出来的,想是某个少年亲卫的备用甲冑,穿在她身上竟恰好。
腰间掛著短刀,皮盔將长发束起,远看便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侍卫。
她紧跟在刘封身后三步处,一双丹凤眼四下打量著渡口的风物,什么都想多看一眼,却又记著军令不敢擅离。
刘封正要下令全军上岸后按序换马、向西开进,前方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军中整齐步伐声,而是百姓的哭喊。
刘封抬起头,目光越过列阵士卒,落在渡口以北的官道尽头。
那里有一片低矮的民居,是郧县渡口旁村落,靠摆渡和打鱼为生。
此刻,那片村落里正腾起几道黑烟,不是炊烟,是房子被点著了。
哭喊声顺风飘来,清晰可辨。是老嫗的哀嚎,是孩童的尖叫,是男人被刀背砸倒时发出的闷哼。
刘封皱了皱眉,翻身上马。“所有人,原地休整待命!坦之,汝负责警戒周围,护卫季常先生安全。”
刘封说完,双腿一夹马腹便冲了出去。身后十余骑亲卫紧隨其后。
“副军哥哥,我也隨你去!”
关银屏跃上一匹栗色马,动作乾脆利落,端得有些將门虎女风范。关平刚要出声阻拦,却听关银屏说道:“兄长,莫要忘记,我可是副军哥哥帐下亲卫,汝你不服军令吗?”
关平一时语塞。
关银屏双腿一夹马腹,马蹄踏碎渡口泥浆,紧跟著追了上去。
村落中的景象像一记重拳击在刘封心头。三间民房被点燃,茅草屋顶在火焰中蜷曲塌陷,火星隨风四溅,落在相邻的屋舍上。
一个白髮老嫗趴在村道中央,额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顺著皱纹流进泥土。她的儿子——一个穿著粗麻短褐的年轻渔民——被两个持刀汉子踩在地上,脸贴著泥地,嘴里塞满土,发不出声音。
另一个年轻女子则被从著火的屋中拖出来,怀中还死死抱著一个婴儿。她拼尽全力蜷缩身体將婴儿护在胸前,两个汉子正在掰她的手臂,一边掰一边笑。
关银屏的马率先冲入村口。
她从马背上跃下时短刀已出了鞘,刀尖前指,厉声喝道:“住手!”
声音清脆却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那几个汉子停下了动作,转头看过来,然后笑了。
不是害怕的笑,是觉得好笑的、满不在乎的笑。
为首汉子从村道的矮墙边站起来。他身量极高,比寻常士卒高出大半个头,膀阔腰圆,一副络腮鬍从颧骨连到下頜,浓眉下一双三角眼带著酒意。
腰间掛著一柄环首刀,刀鞘上缠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红布条。
衣甲不是曹军的制式,亦不是蜀汉正规军的制式——倒像是自家缝的皮甲,粗陋却厚实,上面缀满了新旧不一的刀痕。
“哟。”
络腮鬍的目光先落在关银屏脸上,將她上下打量一番,三角眼里泛起一层油腻的笑意,
“哪来的俊俏小子?这郧县地界,轮得到你拔刀?”
关银屏握刀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她正要上前,一只手从身后按住了她的肩膀。
刘封翻身下马,將她拉到身后,目光扫过村道——三间著火的民房,一个额头淌血的老嫗,一个被踩在泥地里的渔民,一个护著婴儿被从火场拖出来的女人。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络腮鬍身上。
“你们是何人部下?”
刘封问。声音不大,却压住了火焰的噼啪声和女人的哭喊声。
络腮鬍双手抱臂,歪著头看刘封,忽然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你管老子是谁的部下?老子在郧县地面上办事,不需向你通名。”
刘封没有再问第二遍。
他的刀出鞘时没有任何徵兆,没有怒喝,没有蓄势,甚至连肩背的肌肉都没有绷紧的跡象。
刀便那么出现在他手中,刀背重重砸在络腮鬍的膝盖外侧。这一击不是用刃,是用背——他没收刀,但络腮鬍的右腿已像被铁锤砸中,膝弯一软,整个人向侧前方跪倒。
刘封的左手同时探出,五指扣住络腮鬍的后颈,將他整张脸按进了村道泥土里。
络腮鬍的鼻樑撞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鲜血从泥地中洇开。
他甚至没来得及拔刀,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
刘封单膝压住他的后背,手中长刀翻转,刀尖抵在他的后颈上。
整个过程不过一个呼吸。
“我再问一遍。”
刘封的声音仍然不高,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们是何人部下?”
络腮鬍的脸被按在泥里,喉咙里挤出含混而尖利的嘶吼。他的手下——村道上的五六个持刀汉子——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举起兵器想要上前。
二十余骑亲卫已从马背上取下弩机,十二张弩同时张弦,冰冷的箭簇对准了那几个汉子的面门。
他们停住了脚步。
络腮鬍在泥地里挣扎了几下,挣不脱。刘封的手像铁箍一样扣著他的后颈,他每挣一次,刘封的膝盖便往他脊柱上多压一分。他终於不再挣了,喉咙里挤出粗重的喘息声,然后开口。
“你……你鬆手!”
他的声音闷在泥土里,带著鼻樑碎裂后的含混不清,却仍带著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底气,
“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的人?老子是刘副军的人!寇將军麾下!这是我们的地盘,你他妈在老子地盘上撒野,你是活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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