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乌合之眾

    刘封的手指没有鬆开,反而一把揪住他的头髮將其从泥地里提起来。
    络腮鬍的脸上糊满了血泥,鼻樑歪向一侧,三角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刘封仔细辨认了片刻,重新將此人脑袋贯回泥地里,沉声道:“烽字营、宛城营的士卒,每一个我都认得。却从未见过你。”
    刘封沉吟片刻,忽而道:“你叫什么名字,寇尊何在?”
    络腮鬍听到刘封说起寇尊姓名,微微一怔,刘封瞧在眼中,愈发肯定心中猜想。
    那络腮鬍舔了舔嘴唇上血痂,咧嘴一笑。
    “老子凭什么告诉你?”
    刘封的手按上刀柄,锋利的刀锋刺破其后颈皮肤。
    络腮鬍笑容凝固。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刘封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捕捉的情绪。像一口井,深不见底,水面纹丝不动。
    “俺叫胡猛,寇……寇將军在丹水城。”胡猛的声音忽然变得乾涩,“西南方向,距此约五十里。”
    刘封站起身,对麾下亲卫道:“把人押好。”
    郧县渡口以西十里,有一处废弃的驛站。驛站的夯土墙已塌了半边,屋顶的茅草被风掀去大半,但院子还算宽敞,足够容纳数百人临时驻扎。刘封命人將驛站草草收拾出来,在正堂里舖开舆图,召集诸人议事。
    参会的人不多。马良、关平、寇尉、邓艾,再加上刘封自己。
    关银屏没有列席,她守在正堂门外,背靠门框,短刀横在膝上。刘封没有赶她走,她便留下。她能听见堂中的每一句话,堂中的人也能看见门外那个瘦削而倔强的剪影。
    马良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仍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襄阳士族腔调,但措辞比往日更直接。
    “副军將军,寇尊收编的三万义民,本就是从南阳、穰城一带聚拢的流民、溃兵、山中匪首。这些人成分极杂——有被曹军逼散了田產的自耕农,有南阳郡各城的降卒溃兵,有原本就在汉水沿岸討生活的船工縴夫。但也有山贼,有马匪,有黄巾覆灭后在山里藏了三代人的老黄巾。”
    他顿了顿,指尖在舆图上丹水河谷的位置点了点。
    “这三万人聚在一处,寇尊能弹压到现在没有出大乱子,已属不易。但胡猛这事说明,弹压底线已经开始鬆动。若不在彻底失控前整飭军纪,上庸、南乡、汉水沿岸的百姓,將不復为我军所有。”
    关平接口道:“季常先生说得是。但寇尊毕竟是兄长委任之將领,他收编义民也是奉命行事。此事若处理不当,传到汉中王耳中,恐有人藉此做文章。”
    他没有把话说透,但所有人都听得懂。寇尊是刘封的部將,寇尊的兵祸害百姓,这笔帐若是被有心人拿去成都搬弄,刘封便是第一责任人。
    刘封听完,没有辩解,没有犹豫。他的目光在舆图上扫了一个来回,然后落在邓艾身上。
    “士载。汝怎么看?”
    邓艾站在角落,一直不曾开口。被刘封点名,他上前一步,面容在舆图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瘦,眉宇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副军。马参军和关少將军说得都对。”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掂过,
    “三万义民,是兵力,但也是包袱。当务之急是分兵。一路继续西进,另一路去整飭义军。”
    马良微微頷首,关平也点了点头
    “那便依士载所言,分兵。”
    刘封没有犹豫,斩钉截铁说道,“寇尉,关平。你二人率烽字营精锐,护送季常先生继续沿汉水西进。到上庸后,隨季常先生带嚮导南下,经山道入武陵,联络五溪蛮。”
    寇尉抱拳:“诺。”
    关平却皱起眉头:“兄长,那你呢?”
    “我留下。”刘封说,“宛城营隨我走丹水河谷。”
    关平张口欲言,刘封抬手止住。
    “坦之,季常先生此行武陵,是此番西进的重中之重。五溪蛮不归附,武陵便拿不下来。武陵拿不下来,宜都便无从夹击。季常先生的安全,我交给你和寇尉。你护的不是一个人,是整条方略的命脉。”
    关平看著刘封的眼睛,片刻后抱拳低头:“兄长放心。”
    马良没有推辞。他站起身,將舆图捲起收入袖中,然后向刘封深深一揖。
    “副军將军。良此去武陵,短则半月,长则一月。五溪蛮渠帅眾多,性情剽悍,非一日可动。良尽力而为。”
    刘封扶住他的手臂。
    “季常先生,你从不让人失望。”
    马良一笑,並未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正堂。烽字营的集结號角声在驛站外旷野上响起。
    寇尉、关平翻身上马,一千五百余烽字营精锐列队於官道侧,甲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冷光。
    关平当先策马而去。
    烽字营的队伍渐行渐远,马蹄声和甲叶碰撞声被江风吹散。官道上的尘土缓缓沉落,重新將视野铺成一片空旷。
    ……
    丹水城距郧县渡口约八十里,刘封率宛城营一昼夜便赶到。
    暮色將城墙染成一片赭红,城头飘著蜀汉的旗帜。城墙上巡哨的士卒甲冑鲜明,垛口后的弩机擦得鋥亮——与胡猛那帮人的松垮截然不同。
    寇尊自城门內快步迎出。他身上的两档甲已卸去半边,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中衣。浓密胡茬上沾著尘土,颧骨更高了,眼窝深陷,眼底满是血丝。
    他走到刘封马前,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末將寇尊,参见副军將军。”
    刘封翻身下马,扶起寇尊。触手处,寇尊的臂甲冰凉,整个人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子荣,起来说话。”
    丹水城的县寺被寇尊临时徵用为中军帐。正堂里点著几盏油灯,壁上掛著一幅武关方向的舆图,图上標註了夏侯尚所部的兵力部署——两万人马,驻扎在武关內,隨时可能出关南下。
    寇尊將刘封引入正堂,屏退左右,亲自倒一碗水递上。
    “说说。怎么回事?”
    寇尊没有坐。他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丹水城与武关间的位置上。
    “兄长,小弟当日奉命西归南乡郡,原计划是率义民联军与申耽申太守在南乡合兵,共御武关方向的夏侯尚。但行军途中接到探报——夏侯尚已引两万兵马至武关,前锋距南乡不足百里。末將不敢怠慢,急行军抢占丹水城,在此据守。”
    他的手指在丹水城上重重一点。
    “丹水城据守丹水河,是南乡东面屏障。若此城失守,夏侯尚便可沿丹水而下,直插南乡侧后,与武关主力两面夹击。末將手中可用之兵,只有那五千自上庸带出的士卒。至於那三万义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几分苦涩,
    “兄长方才在城外也看见可,这些人不是兵,是一大群背井离乡的流民。让他们上城守城,站不了两刻钟便要坐下来歇脚。让他们搬运礌石滚油,有人把油罐砸在自己脚下。更要命的是,城中粮草本就不宽裕,三万人一进来,每日人吃马嚼便是巨耗,城中存粮撑不过半月。”
    “所以你把义民迁出了城。”
    “是。”
    寇尊的声音压得很低,“末將命卫崢带义民联军驻扎在城南的丹水河谷。那里有水,有平地,可以扎营。义民出城后,丹水城的城防才勉强稳住。但三万人在河谷中,末將鞭长莫及,只能靠卫崢一人维持。胡猛那伙人,想必是从河谷內偷跑出去的。”
    刘封没有说话。他望著舆图,手指从丹水城慢慢滑向城南那片標註稀疏的河谷地带。
    寇尊的决定没有错——在夏侯尚两万兵马压境的情况下,固守城池是第一位。
    將义民迁出城外以节省粮草、稳定军心,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三万人聚在河谷中,只靠一个卫崢维持秩序,不出事才怪。
    “子荣,以为卫崢此人如何?”
    “忠勇可嘉。”
    寇尊答道,“这些时日,他一直跟在末將左右,为人耿直,做事勤勉。但三万人实在太多,他就是三头六臂也看不过来。末將每隔两日便派一队巡骑去河谷巡查,但巡骑一走,便有人故態復萌。”
    “我亲自走一遭丹水河谷。”
    刘封转过身,“你守城,我去看看卫崢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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