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抚?”
潘璋冷笑一声。
“步子山带著十车金银盐铁去招抚,招来了什么?沙摩柯骂我东吴是『吴狗』。蒋老將军,你在病榻上躺这许多日,怕是还不知道吧——你派去五溪的哨探,被蛮子用毒箭射死了大半,扔回来几个活口,就是为了辱骂我军。对这等冥顽不灵的蛮夷,招抚便是示弱。示弱便是养虎为患。”
蒋钦勉力从榻上站起身来,动作牵动肋下疮口,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
他扶著榻沿,声音沙哑却严厉:“潘將军,五溪蛮诸部加起来不下数万户,青壮数万,世代居住在这片山地已有数百年。我军若对其痛下杀手,便是与整个五溪结下不共戴天之仇。到那时,我军於武陵立足需日夜提防蛮人復仇。这仗你打得起吗?”
“打不打得起的,先打了再说。”
潘璋不为所动,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著蒋钦。
“蒋老將军,军令如山,主公命你回江东养病,你便不再是此间主將。军务之事,自有本將决断,你就不必操心了。”他挥了挥手,“来人,送蒋老將军出城。备好车马,不得耽误。”
蒋钦站在原地,面色变幻数次。
他征战半生,不是没受过伤,也不是没败过仗,但在沙场上从未有过此刻这般无力的感觉。
同僚刚愎,军令如山,他纵有再多道理也无从施展。他缓缓將佩剑解下,搁在案上,走出帐门时停住脚步。
“潘璋。”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而涩。
“五溪蛮的毒箭上涂得是箭毒木汁液,见血封喉。他们的猎手在山林中比猎犬还灵。你今日若执意大开杀戒,我只有一句话——多留些人守营,少走夜路。至於招抚,你若把事做绝,將来主公怪罪下来,你自行去分辨便是。”
潘璋没有答话。
蒋钦掀帘而出,帐外的晨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远处五溪山地的脊线在晨雾中若隱若现,他已经出过一次兵,但未能招揽成功。
现在他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了。
潘璋等蒋钦走远,转身走到舆图前。沅陵在东面一百余里外,那是蒋钦想救的地方。
潘璋的手指却向西移动,越过临沅城外的丘陵,停在五溪蛮山寨的位置。那几座寨子此刻只有些老幼妇孺留守——青壮全在沅陵城下。
“来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阴沉的狠厉,“传令下去,即刻埋锅造饭,一个时辰后全军开拔。不去沅陵。进山。”
副將愣了一瞬,小心翼翼地问:“將军,进山……打哪里?”
潘璋的手指在五座寨落的標记上画出一个圈,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
“五溪蛮的青壮不是都去围沅陵了吗?那寨子里便只剩老弱妇孺。擒了她们,沙摩柯的脊梁骨就断了。这万余青壮打是不打?打,我杀光他们的妻儿老母。不打,他们便得跪下来求我。”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此番进山便用本將带来的两千本部部曲。蒋老將军的兵么,留八千守舞阳、益阳和临沅三城。其余三千多出来的,我带著一併走。传令下去,各队备足一天乾粮,趁夜摸过去,天明前烧光蛮子的山寨。动作要快,不必留活口。”
两个时辰后,临沅城门大开。
潘璋亲率五千余精兵出城,却不是向东,而是向西——沿著蒋钦哨探们用血探出的那条山路,朝五溪蛮腹地猛插进去。
队伍中刀盾手在前,弓弩手居中,輜重车队压后,五千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山谷间迴荡,惊起一群群棲鸦。
这支部队在夜幕的掩护下像一条蜿蜒的黑色毒蛇,无声无息地游向深山中那些炊烟裊裊的木楼。
二十里外,沅陵城北的丘陵地带。
刘封的四千蜀汉精锐仍静静伏在黑暗之中。寇尉借著微弱的月光又一次清点暗哨位置,关平在松树下磨他的长刀。照夜玉狮子马忽然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刘封伸手按住它的鼻樑,目光穿过密林,望向西北方向。
……
潘璋麾下兵马在夜色中拉得很长,像一条悄无声息的毒蛇蜿蜒向西。潘璋骑在一匹高大的黄驃马上,马蹄踏碎山道上的月光。
他身后是两千本部精锐——这些跟著他从吕蒙帐下转战至此的老卒,个个是打惯了硬仗的悍兵。蒋钦留下的三千人马被他安排在队伍中段,由几个潘璋自己校尉督著,以防这些老將旧部临阵抗命。
“將军。”
副將策马凑近,压低声音,“探马来报,五溪蛮各寨確实只有老弱妇孺留守。青壮全去了沅陵,最早也要后日才能赶回。”
潘璋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后日?等他们回来,看见的便是一片焦土。”
五溪蛮的土寨均依山势而建,木楼错落,寨墙以粗大的松木桩紧密排列而成。寨中的妇孺们刚送走出征的青壮,火塘里的余烬尚温。
她们不知道,一支从未出现在这片山地中的东吴精兵,正在夜色中朝她们扑来。
天明时分,第一座山寨出现在潘璋面前。那是酉溪部的一座小寨,寨墙上只有几个佝僂的老人和半大的孩子在守望。
他们远远看见那支黑压压的队伍,吹响了牛角號——但號声只响了三声便戛然而止。潘璋的前锋如潮水般涌过寨墙,刀光在晨雾中闪烁,惨叫声惊起了一群群棲鸦。
潘璋策马踏入寨门时,寨中的火塘还在燃烧,几具尸首倒在寨墙下,鲜血浸透夯土地面。
一个蛮族老嫗抱著一个婴儿缩在木楼角落里,用蛮语不停地念叨著什么,眼神空洞而恐惧。
潘璋翻身下马,环视四周,命人將寨中所有能搬动的財货全部装车——兽皮、药材、山铜、银饰,甚至火塘上的铜锅。
与此同时,他的士卒们手持火把,逐一点燃了寨中的木楼。
乾燥的松木遇火即燃,火势在不到半个时辰內便吞没了整座山寨,滚滚黑烟冲天而起,在晨风中飘向更远处的山脊。
“下一座。”潘璋翻身上马,冷漠地挥了挥手。
五千吴军在山中肆虐整整一日,直到日头偏西,五座山寨已有三座化为焦土。
潘璋命人將俘获的数百名妇孺用绳索串成一串,驱赶著向西行军。
这些妇孺的哭声在山谷间迴荡,与背后山寨燃烧升起的黑烟一道,將五溪蛮的腹地染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吴军士卒们驱赶著这些俘虏,笑容满面地幻想著回到舞阳后在军市上换取潘璋许诺的犒赏。
……
刘封伏在巨岩之后,目光穿过松林的缝隙,望著官道尽头那片空荡荡的暮色。
从清晨到日暮,他已在此等候整整一天。照夜玉狮子马在身后刨了刨蹄子,打了个低沉的响鼻。
“第几拨斥候了?”刘封问。
身旁的关平低声道:“第七拨。都没有回音。”
沅陵城方向隱隱传来蛮兵围城的鼓譟声,但本该从临沅方向传来的马蹄声却始终没有响起。
刘封的手指在岩石上轻轻叩著,骤然停住。“寇尉。你亲自带轻骑,朝临沅方向前出二十里。不必与敌接战,只需抓一个活口回来。要快。”
寇尉抱拳领命,点起十余名精锐骑兵,无声地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暮色中。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
沙摩柯从沅陵城下派来的传骑已到第三拨——蛮兵们已將城池围得水泄不通,只等刘封的伏兵击溃援军便可发动总攻。
但蒋钦的援军始终没有来。
蒋钦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刘封眉头紧锁,心中笼上一股不详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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