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官道尽头终於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寇尉翻身下马,甲冑上溅满泥浆,手中揪著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吴军什长,往地上一摜:“后將军!末將在临沅城西南十里处截住一小队吴军巡逻兵——原来东吴临阵换將,蒋钦病重,已被孙权召回江东养病。舞阳军事,现由潘璋全权接手。”
刘封猛地站起身来。
马良的羽扇停在半空,面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凝重。
“潘璋?”
刘封的声音沉了下去,“丁奉说的那个潘璋?”寇尉点头,將俘虏的口供一五一十道出。
马良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君侯,潘璋此人用兵与蒋钦截然不同。蒋钦是老成宿將,知进退,潘璋却是酷烈猛將,贪功好杀。此人麾下部曲虽能打,却军纪败坏,军中甚至设有军市,纵容士卒销赃。他不来救沅陵,恐怕只有一个去向——趁五溪青壮尽出,进山劫掠山寨,夺取山中財富与妇孺为质。”
他退后一步,垂下眼帘:“此事终归是良筹算失误。良只算了蒋钦,没有算到孙权会临阵换將。请君侯责罚。”
刘封扶住他的手臂:“季常先生不必如此。临阵换將乃东吴临时决定,非我等所能料知,与你有何干係?”
他顿了顿,“沙摩柯那边,我自会安抚。但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潘璋。”
刘封转身望向五溪方向的天际线,眉头紧锁:“潘璋孤军深入五溪山地,蛮族擅长山地作战,他此举是自取灭亡。不如就势在山中剿灭潘璋……”
“君侯!”马良忽然开口。
刘封回头看他,马良目光在火光中微微闪动,清俊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良有一策。不如——假作不知潘璋入山。先拿下沅陵。”
刘封的目光骤然凝固。
马良的声音平稳而冷静,继续说道:“潘璋进山,表面是坏事,实则是一柄双刃剑。若他真在五溪腹地做下什么事来,东吴便与五溪蛮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从此以后,五溪蛮除了追隨我军,再无第二条路可走,此其一也。”
“其二,五溪土寨若毁於兵火,君侯可趁势给予五溪青壮民籍,迁其部族出山地,编入郡县,既便於管理,又可充实武陵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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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待我军拿下沅陵再回师山中,助沙摩柯夺回被掳的妇孺財货。到那时,潘璋是屠杀山寨的凶手,而君侯却是替他们报仇雪恨的恩人。这一来一往,五溪蛮对君侯和汉中王之归心,便再不是几车盐铁所能衡量。”
刘封默然良久。
火把在夜风中摇曳,照得他脸上的表情明暗不定。他当然听得懂马良的言下之意——假作不知,就是放任。
放任潘璋去烧,去杀,去把五溪蛮的山寨化成灰烬。然后用东吴的血债,换五溪蛮对蜀汉的死忠。
慈不掌兵。
这四个字在刘封脑中反覆碾过。
马良是东汉正统世族出身,自小接受的教育便是如此,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观念早已深入骨髓。
但穿越者的刘封不是,自幼生长在红旗下,脑海中全是民族大融合,各族为一家的超前理念。
因此才会纠结,挣扎!
马良这条计策很冷,冷到骨子里。
短暂的沉默后,刘封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沉定而锐利。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中军。
“传令——伏兵全部撤出,全军即刻驰援沅陵城下,与沙摩柯合兵。卯时之前,拿下沅陵。”
这一夜,沅陵城头的守军彻夜不眠。城外火光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骤然增多——先是蛮兵的营火,然后是无数火把从官道方向涌来,如一条火龙源源不断注入城下的包围圈。
火光映照下,一面“汉”字大纛赫然竖立在城南高坡之上。
城头的守军校尉扶著垛口朝下望去,面色骤变。他看见了不止是蛮兵——蛮兵的队列外,还有整整数千甲冑鲜明的正规军,队列严整,旗帜分明。
那面旗帜上的字在火光中格外刺目:大汉后將军刘!
是汉中王的復仇大军来了。
“开城投降!汉军不杀降卒!”城下的呼喊声震天动地。
守军校尉握著剑柄的手微微发抖——他本就是荆州旧部,东吴取荆南时隨大流归降,对孙权並无忠心。
如今汉中王麾下大军压境,一座只有千余守军的小城如何抵挡?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沅陵城门在一阵沉闷的绞盘声中缓缓打开。
刘封策马踏上沅陵城中的青石主街时,降卒们已將兵器整齐地堆在街口两侧,弓弩手解下了弓弦,校尉捧著自己的佩剑单膝跪在道旁。
马良带著几个文吏开始清点城中府库的粮草册籍,寇尉则率部接管城防,將汉军旗帜一面面重新升起在城头。
沙摩柯策马穿过城门洞,仰头望著城楼上那面迎风招展的“汉”字大纛,忽然仰天大笑,声震屋瓦:“拿下沅陵了!五溪的勇士们,这城是咱们打下来的!”
蛮兵们举著刀矛齐声欢呼,声浪在沅水两岸久久迴荡。
就在此时,一骑蛮兵哨探从西北方向飞驰入城,马背上驮著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那少年披头散髮,脸上被烟火熏得焦黑,双臂布满荆棘划出的血痕,赤足被山石磨得血肉模糊。
他跌跌撞撞扑倒在沙摩柯马前,几乎哭不出声来,只能嘶哑地喊道:“蛮王……吴兵……吴兵进山了!寨子……我们的寨子被烧了!阿母还在寨子里……”
沙摩柯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头望向西北方向,那边天际线上,几道滚滚黑烟冲天而起,即使在百里外仍隱约可辨。
刘封听见动静,从正堂中快步走出,与马良对视一眼,面上同时露出震惊神情。
沙摩柯虎目在一瞬间变得血红。他一把扯住那少年的衣襟,声音嘶哑如困兽:“你说清楚!哪个寨子被烧了?你阿母——不,你看到什么了!”
少年断断续续地描述了东吴兵马在拂晓前突袭山寨的景象——吴兵见人就杀,见屋就烧,將寨中財货装了整整几十辆大车,妇孺被绳索拴成一串一串往山外赶,沿路哭声震天。
他因被阿母推进溪边的草丛中才侥倖逃出。
沙摩柯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猛地转身朝城门方向疾走,暴烈的吼声震得街旁屋瓦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擂鼓!擂鼓!全军隨我回山!”
刘封快步追上,一把按住沙摩柯的肩膀。沙摩柯猛地回身,睚眥欲裂,右拳已下意识挥起。刘封没有闪避,只是稳稳地架住他的手腕。
两人在街心僵持了一瞬,刘封的目光始终没有迴避沙摩柯那双烧著暴怒和悲慟的眼睛。
“渠帅!你现在回去,寨子已经烧了,人已经死了。”刘封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像钉子般钉进沙摩柯的耳朵里。
“吴兵正等著你乱了方寸往回冲,东吴兵马会在山道上设伏,把你的人一批一批吃掉。你若死在他手里,不但阿母救不回来,你麾下这一万青壮勇士也都会陪葬,五溪就彻底断了根——这才是东吴真正想要的!”
沙摩柯的拳头在刘封掌中剧烈颤抖。他喘著粗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刘封鬆开他的手腕,抬手指向沅陵城南门外那片空旷的河滩地,沅水在那里拐了一道弯,冲积出一大片平坦的砾石浅滩和空地,足以容纳十万人居住。
“东吴烧了寨子,我替你们重建新城。”刘封的声音陡然拔高,让周围的蛮兵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就在那里——沅水之畔。不用困在山里,有城墙遮风挡雨,有渡口行船通商,有田地耕种养家。五溪蛮的妇孺老幼,汉中王与吾替你们护著。”
沙摩柯望著那片空地,沉默了很久。周围的蛮兵们渐渐安静下来,数百道目光匯聚在他身上。
终於,他缓缓点了点头,嘶声对刘封道:“刘封!你说咋办,难道俺五溪的血仇,便不报了吗?!”
刘封咬牙道:“当然要报,咱们必须让东吴血债血偿!但须好生筹谋,不可中了东吴诡计!渠帅,若信得过刘封,便让我等隨你一同进山,找东吴报仇雪恨!”
沙摩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朝身后的蛮兵们嘶声吼道:“留两千族人守城,並於那里重建寨楼!”
沙摩柯手指指向沅水畔的大片空地,又看向刘封,嘶声道:“其余人马,沿途截杀吴兵,夺回妇女財货!”蛮兵们如同找到了出口的洪流,齐声怒吼。
刘封当即下令:关平率一千宛城兵並千余沅陵降卒留守城池,他自己与沙摩柯合兵一处,率三千精锐和八千蛮兵向西疾进。
上万兵马在晨曦中涌出沅陵城门,马蹄声震动沅水两岸。照夜玉狮子马一马当先,刘封身后是烽字营铁骑,再往后是沙摩柯那八千名眼中烧著復仇火焰的蛮族青壮,如同一道汹涌的怒涛,朝东吴那支满载著掳掠来的財货与俘虏的队伍席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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