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洒在五溪群山的脊线上。
刘封与沙摩柯率联军日夜兼程,穿过密林与溪谷,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赶。
蛮兵们离家时还是意气风发的出征队伍,归来时却每一步都踩在沉默里。
山道两侧的树木越来越熟悉,那是他们从小攀爬的古木,是阿母在林间捡拾野果的小径,是儿时与伙伴追逐嬉闹的溪滩。
可越靠近山寨,空气中的焦糊味便越浓。当第一座山寨的废墟出现在视野中时,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
那是辰溪部的寨楼。
曾经依山而建的木楼群已化为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几根被烧断的松木樑柱斜插在灰烬中,冒著將熄未熄的青烟。
寨墙被推倒了大半,碎石间散落著被砸碎的陶罐、被践踏的兽皮、被砍断了弓弦的猎弓。
寨门前的空地上,几具尸首横陈在血泊中——那是一个白髮老嫗,手中还攥著一柄砍柴的短斧,斧刃上沾著几滴早已乾涸的暗红血跡;她身旁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手中握著一块石头。
更多的尸首散落在寨中各处,有些蜷缩在火塘边被烧成了焦炭,有些面朝下倒在溪水边,背上插著吴军的羽箭。
队伍中忽然有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一个辰溪部的蛮兵扔下手中的长矛,跌跌撞撞地冲向废墟,跪在地上拼命地用手扒著烧塌的木樑,指甲断裂,鲜血染红了焦木。
更多的蛮兵开始往寨中衝去,有人在喊阿母,有人在喊妻儿的名字,呼喊声和痛哭声在废墟上空混杂成一片哀痛的怒潮。
刘封策马立在废墟边缘,面色铁青。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尸首,扫过被推倒的寨墙,然后停在寨墙外侧的一排木桩上。
那排木桩原是用来悬掛猎物的,此刻上面掛著的东西让他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几颗孩童的首级,被割下来用麻绳穿成一串,掛在木桩上示眾。
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不过三四岁,髮辫上还繫著母亲编织的五色丝线。
沙摩柯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走向那排木桩。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嘴唇在发抖,忽然停在了其中一颗面前。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眉目与他有几分相似,额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去年围猎时被野猪獠牙划伤的。
沙摩柯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捧起那颗小小的首级,整个人像一尊石像般僵在原地。
他没有哭,没有吼,只是那双铜铃眼中浮起的血丝,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惊。
汉蛮联军在山寨废墟前停留了不到半个时辰。蛮兵中的老猎手们擦乾眼泪,伏在地上辨认踪跡。
山道上留下的痕跡极为明显——大量的脚印、车辙、骡马蹄印,还有被拖拽的妇孺在泥土上划出的沟痕。
这些痕跡全部指向东方,指向舞阳方向。
“蛮王!”
一个老猎手抬起头,眼眶通红,“吴狗押著我们的女人,推著他们的车子,朝东面去了!走得不快,最多半日脚程!”
沙摩柯將怀中那颗小小的首级交给身旁的族人,用一块兽皮仔细裹好。他转过身时,脸上的悲慟已被一种近乎可怕的暴怒取代。
“五溪青壮听令——”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隨我追杀吴狗!一个不留!”
蛮兵们齐声怒吼,声震山林。
几个性情最烈的青壮已冲將出去,沿著车辙朝东面狂奔。沙摩柯大步跨上战马,手中百炼钢刀出鞘,刀身在暮色中泛著血一般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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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
刘封策马横在沙摩柯面前。
沙摩柯胯下骏马猛地人立而起,被他硬生生勒住。他死死盯著刘封,胸口剧烈起伏:“刘封,你要拦俺?”
“我不拦你报仇。”
刘封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周围的喧譁。
“但你看看这道上车辙,东吴洗劫了四座山寨,抢走数千妇孺和无数的財货,带著这么大一队輜重和俘虏,他若急著逃命,应该丟下輜重轻装疾行。可他不但没丟,反而故意把车辙轧得又深又宽,把脚印踩得又密又乱,恨不得告诉所有人他往哪个方向去了,渠帅,你打了半辈子猎,难道看不出猎物的反常必有圈套?”
沙摩柯攥紧刀柄,指节的刺青因用力而扭曲。
刘封翻身下马,走到那道深深的车辙旁,蹲下身子。
“潘璋非庸碌之辈。他在洗劫山寨前,就该算到我军会从沅陵回援。他既然敢在山中多留了一天一夜,必然已经布置好了后手。”
他用手比划著名车辙的深度,“这些车辙是故意的,是在给你指路。”
沙摩柯翻身下马,蹲下身盯著那道车辙看了片刻,又抬头望向前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山脊——那是通往舞阳方向的山道,山道间只有一道极窄的隘口,两侧山壁收束如门,地形险恶。
他忽然看向身旁那个老猎手。老猎手会意,带著几个最擅长追踪的猎人率先朝前摸去,没有走大路,而是翻上山脊两侧的密林。
汉蛮联军徐徐推进。
蛮兵们虽然满腔怒火,但在刘封的严令下勉强压住追击的脚步,保持著基本的阵型。
暮色渐浓,山谷间的阴影越来越深。前方不远处,一道极深极窄的山涧横亘在群山之间,两侧绝壁如刀削斧劈,石壁上长满湿滑的青苔,涧底深不见底,只有隱隱约约的水声从黑暗中传来。
一只孤零零的鹰从山涧上空掠过,盘旋了两圈便振翅远去,仿佛连它都不愿意在这片死寂之上多做停留。
沙摩柯勒住了马。
“鹰愁涧。”
他指著前方山涧,沉声道。
“俺们五溪族人都叫它鹰愁涧。这山涧极深,涧底的溪水是暗河,掉下去便別想上来。涧上只有一座藤桥,是通往东面官道的必经之路。”
刘封策马上前,没有看那座桥,他的目光越过山涧,落在涧两岸层层叠叠的密林上。
两岸林木茂密如墙,足以藏下数不清的兵马。他侧耳听了片刻,忽然道:“这里太安静了。”
沙摩柯一怔,“山里本来就静。”
“不对。”
刘封抬手止住身后准备过桥的先锋,“我们从山寨一路走来,每经过一处山林,都有鸟叫虫啼,连我们兵马经过时,也会惊起飞鸟无数。但这处山涧,你看看两岸的树上,一只鸟都没有。”
他回头看向沙摩柯。
“只可能有一个原因。吴兵在此设了伏,为防惊起飞鸟暴露位置,提前將涧两岸的鸟虫或杀或赶。这鹰愁涧,便是潘璋所选的伏击之处。”
沙摩柯顺著刘封的目光望向对岸的密林,忽然想起自己率蛮兵围猎时,也会先派人驱赶猎物必经之路上的鸟群。
“你是说,这林子藏著吴兵?”
“不只是藏著。”
刘封压低声音,“潘璋把你引到此地,就是要等你的人马一半过了藤桥,突然发难——斩断藤桥,前后夹击,將你一举歼灭在这山涧两岸。”
沙摩柯的脸色骤变。
他盯著那片死寂的密林,背脊上渗出一层冷汗。方才若非刘封拦著,他和他的八千青壮此刻恐怕已衝到藤桥上,成了吴兵的活靶子。
沙摩柯转过头,眼中那股暴怒已消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清醒。
“后將军,你说该怎么办?”
“將计就计。”
刘封拨转马头,声音沉稳而冷冽,“命大部蛮兵驻扎山涧前,擂鼓吶喊,假装要过桥。同时分出左右两队,各两千蛮兵,从两侧山脊翻过去,包抄山涧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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