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色中,零星火光直扑晋阳。
为首的是个中年將领,鎧甲上满是血污,却没来得及清理,后面还有几个亲兵策马跟隨。
他们握著马韁的手微微打颤,汗水如潺潺小溪流淌,双眼无光,显然劳累过度。
这群人正是从石州突围的李筠一行,他们拼死衝出契丹人的包围圈,又好不容易摆脱追兵。
李筠骑著匹枣红马,身后不足十骑,几乎个个带伤。
“节帅,我等失了城池,还不知陛下会如何责罚?”某亲兵问道。
“你这廝好生多嘴,连夜赶路还没让你精疲力尽吗?”亲兵头头呵斥到。
他深知自家节度使性格暴躁,如今失了城池,脾气早就压制不住了,现在说责罚二字不是往枪口上撞吗?所以连忙呵斥,只是一路奔波,呵斥声有气无力。
只是这次,李筠却仿佛没听到似的,思索著覲见郭荣的应答对策。
到了晋阳城下,守城军士举著火把验看了好一阵子,才认出这个浑身是血,甲冑满是刀痕的便是昭义军节度使、石州守將李筠。
城门打开时,李筠从马背上滚下来,被亲兵架著抬进城里。
守卫迅速將此事报告上级,经过层层上报,约莫一个时辰,郭荣终於得知,於是升帐议事。
眾將皆到,除了正在引兵南撤的赵匡胤。
沈承嗣位居最末,虽然晋升了防御使,但在一眾节度使面前,他的官职还是不够看。
又因为眾將北伐,功劳几乎都被他一人独占,原来的那些老牌將领都对他略有微词。
什么不知天高地厚呀!什么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揶揄言语,这几日他可听了不少。
向训是个大老粗,打了半辈子仗,但此番北征,他损兵折將,寸功未立,眼睁睁看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收拢溃兵、奇袭晋阳,一夜之间从都虞候躥到了防御使,把他十几年的老脸踩在脚下。
心里那股邪火,压了不知多少日了。
如今见郭荣未到,沈承嗣又在末位,低著头不吭声,他反倒更来气。
你装什么孙子?功劳都让你一个人占了,现在倒知道缩脖子了?
他大步走到沈承嗣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两眼,“这不是新晋红人,沈防御使嘛!都说你是攀城奇袭的大功臣,怎么坐在最末?”
堂中鸦雀无声。
几个老將交换眼神,袖手旁观,当起了吃瓜群眾。
只有符彦卿打起圆场,他也不看向训,只慢悠悠地开口,“向將军这话说得,倒像是沈承嗣的功劳是捡来的。”
“你损兵折將退回汾州时,是谁带两千人攀城血战,打下了你打不下的晋阳?你坐在中军帐里等著斥候报功时,是谁在晋阳城头扛住了刘崇八千人的围攻?”
向训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向將军,你也打了半辈子仗。功劳这东西,不是比资歷,是比本事。年轻人是晚辈,但晚辈也有晚辈的本事,若是觉得自己功劳不够,下次契丹人来了,你第一个上阵便是,在这里拿话挤兑一个二十出头的娃娃,算什么本事?”
向训的脸涨得通红,却发现自己根本接不住,符彦卿资歷比他老,官职比他高,辈分比他长。
他若硬顶,费力不討好,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把涌到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
“魏王教训得是。向某多嘴了。”
说罢悻悻地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连看都没敢再看沈承嗣一眼。
沈承嗣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低头,他將阵斩刘崇的功劳让出去,为的便是符彦卿站在自己一方。
至於向训的聒噪,他倒是完全不在意,蚊子嗡嗡罢了。
李筠被两个亲兵架进正堂时,还是那副浴血奋战、歷经沙场的模样,没有洗漱休息。
从他入得城內,再到郭荣召见,一个时辰足够他清洗乾净,换身衣服了,可是李筠却没有如此做。
因为他知道丟失城池是大罪,虽然他並未逃跑,而是战斗到最后一刻,才突出重围,不愧於飞將名號,但是毕竟没有与石州共存亡,陛下心中难免有芥蒂。
可是他如今把自己弄得不成样子,故意来不及梳洗,还带著伤,就算陛下要下令严惩,也要掂量掂量会不会寒了將士们的心。
凭心而论丟失石州的责任並不在他,李筠已经做到力所能及之事了,任凭谁被围困城中,连日猛攻,也是守不住城池的,更何况进攻的是契汉联军?
不过说到底石州还是丟了,只凭这一点,对李筠稍加惩处,眾人都是理解的,所以李筠只能认栽了。
“臣无能,把石州丟了。”
堂內最头疼的人一个是郭荣,因为石州是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大周疆域,第二个头疼的就是沈承嗣。
石州一失,晋阳以西门户洞开,契丹占据石州,便可与北面的宪州南北呼应,晋阳夹在中间,北面、西侧都处於敌人兵锋之下。
郭荣正欲发作,可见到李筠此等模样,只好把火气稍稍按捺下去。
倒是和李筠私交不错的向训主动站了出来,“启稟陛下,石州有失,李筠有罪,但是他以两千人对抗耶律逊寧与刘继业八千余人,苦战数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並未辱没大周军威,臣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向將军所言甚是,石州易攻难守,敌方大军压境,换谁来也守不住城池。”说话的是符彦卿。
见到未来的老丈人都发话了,沈承嗣也不甘落后,要替李筠求情,当然其中还另有深意。
其一,李筠身为昭义军节度使,管辖泽、潞、邢、洺、磁五州,是沈承嗣南面的邻居,日后两人少不了打交道,不如现在让他承自己一个人情。
其二,在陈桥兵变后,以范质、王溥等为代表的文官悉数归顺,各地节度使中不战而降者也是不少,反抗的只有韩通、李筠、李重进寥寥数人。
李筠也是其中之一,所以在沈承嗣眼中,李筠是可以爭取的,正如同他不愿意得罪李重进一样。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经营好人脉,以后说不得还要他们帮忙。
当然如今郭荣尚在,赵匡胤肯定没有起兵的念头,所以还要维持表面上的关係才是。
“陛下!臣也以为李將军以两千人牵制数倍之敌,劳苦功高,虽然失城,却情有可原,请陛下从轻发落。”
李筠看了眼为自己说话的沈承嗣,感激莫名,没想到老沈还是个忠厚人啊!
自己丟了石州,就是让太原陷入险境,没想到这位太原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为自己开脱,日后有机会,定要把酒言欢,一醉方休。
没错,李筠也是个嗜酒如命之辈,只是在战时从不饮酒,未耽误过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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