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獠牙

    盐井县的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没有了田家私兵在街头的横行霸道,没有了旧胥吏敲诈勒索的鸡飞狗跳,整座城池在初冬的寒风中,透著一股难得的安寧。
    县衙后院,杨暄独自一人站在阁楼的最高处,俯瞰著这座已经被他彻底打上烙印的边地小城。
    距离他被廷杖重伤、如同丧家之犬般被赶出长安,仅仅过去了不到半年的时间。
    这半年来,他从一个空有县令头衔的光杆司令,一步步走到今天,其中的凶险与算计,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低头看向县衙的前院。
    那里灯火通明,裴照正带著几十名轮值的护盐手在巡夜。
    这些士兵步伐整齐,眼神锐利,手中的横刀在灯笼的照耀下闪烁著冷冽的寒光。
    三百人的护盐军,虽然名义上是县衙的衙役,但骨子里却已经被裴照用凤翔军的残酷军法,练成了一支绝对忠诚、悍不畏死的私人武装。
    他们有最好的装备,拿最高的军餉,只听从杨暄一个人的命令。
    杨暄的目光又投向城外的方向,那是青岙井的所在。
    虽然隔著十几里地,但他仿佛能听到老黄头那台新式绞车发出的轰鸣声。
    那是这座城市跳动的心臟,是源源不断为他输送新鲜血液的聚宝盆。
    每个月五万贯的净利,足以支撑他在这片乱世中,撬动任何他想撬动的槓桿。
    而在这座县衙的內宅,延和用她那带有宗室印记的铁腕与智慧,將大后方打理得如同一块铁板。
    没有后顾之忧,他才能放开手脚在前面廝杀。
    財权、军权、內政。
    三位一体,一个微缩版的诸侯营盘,已经在这偏远的姚州大地上,悄然成型。
    杨暄知道,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棋子,他终於有资格,在这大唐的棋盘上,落下属於自己的第一子。
    “郎君,夜深了,风大。”延和拿著一件狐皮大氅,轻轻披在杨暄的肩上。
    杨暄握住她微凉的手,顺势將她揽入怀中,两人並肩看著这座沉睡的城市。
    “在想折衝府的事?”延和轻声问道。
    “落魂谷那一场,只是开胃菜。”杨暄的眼神变得深邃,“贺兰进那种骄兵悍將,绝对不会咽下这口气。他一定会报復,而且手段会比田伯庸狠毒百倍。”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延和的语气中透著一股与之柔弱外表不符的坚韧,“咱们现在有钱、有人、有粮,就算他折衝府倾巢而出,咱们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是啊,有底气了。”杨暄微微一笑,“不过,姚州这潭水,还是太浅了。等解决了折衝府这个麻烦,我们也是时候,把手伸得更长一些了。”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
    长安,右相府。
    这座权倾天下、奢华至极的府邸,此刻正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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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房內,几盏婴儿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將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当朝右相杨国忠穿著一件宽鬆的常服,正闭著眼睛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由两名美貌的侍女为他揉捏著太阳穴。
    安禄山已经离京返回范阳,朝堂上的暗流汹涌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杨国忠每天都要在皇帝、太子、安禄山以及各路朝臣之间周旋,心力交瘁。
    “相爷。”
    书房外,传来了一名心腹幕僚低沉的声音。
    “进。”杨国忠挥了挥手,示意侍女退下。
    幕僚推门而入,手里捧著一个用火漆密封的铜管,神色极其凝重。
    “相爷,剑南道传回来的密报。八百里加急。”幕僚双手將铜管呈上。
    杨国忠睁开眼睛,眉头微皱。
    剑南道?
    难道是鲜于仲通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他接过铜管,捏碎火漆,倒出里面的一卷密信。
    当他展开密信,目光扫过上面的第一行字时,他那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瞬间僵住了。
    密信的內容,不是关於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的,而是关於那个被他亲手打断腿、像扔垃圾一样扔出长安的逆子——杨暄。
    杨国忠的瞳孔剧烈地收缩著,目光死死地盯著密信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
    “……至姚州,未及一月,连破地方豪强田、胡二家……”
    “……掌控青岙井,改良製盐之法,產量暴增五倍,月入纯利五万余贯……”
    “……私募流民死士三百余人,装备军用连弩、横刀,號为『护盐军』,於黑风峡斩杀山匪百余人……”
    “……逼退州府长史刘温,全据姚州盐铁之利……”
    杨国忠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反反覆覆將这封密信看了三遍,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怎么可能?!
    那个只知道斗鸡走狗、在花萼相辉楼上发疯泼酒的紈絝子弟,那个被他打得奄奄一息、连路费都没带几文的弃子,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內,在姚州那种穷山恶水的地方,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一个月五万贯的纯利?那可是比长安城里许多豪门大族一年的进项还要多!
    私募三百装备连弩的精锐?他想干什么?造反吗?!
    “相爷……”幕僚看著杨国忠阴晴不定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大公子他……在姚州弄出的动静,確实有些骇人听闻。如今剑南道那边,不少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位『杨县令』的威名。”
    “威名?那是催命符!”
    杨国忠猛地將密信拍在桌子上,霍然起身,像一头髮怒的狮子般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的內心此刻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他突然意识到,当初在花萼相辉楼上,杨暄那番看似疯狂的举动,根本就不是什么紈絝子弟的无脑发泄,而是经过精心算计的“自污”脱身之计!
    那个逆子,从一开始就看穿了相府的死局,他是踩著自己的脸,硬生生地从长安城里撕开了一条血路,逃了出去!
    而现在,这条逃出去的幼龙,已经在深渊中长出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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