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根回到埃特里已经是快两个泰拉时后的事情了,他很惊讶地发现,老无畏竟然一直等在那坑洞旁边,未曾离去,且一看到他便立即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发出了问询。
“你在底下都发现了什么?!”
洛根险些被那巨大的声浪给震得后退了一步,他呲牙咧嘴地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耳朵,將手里的那只木箱展示给了比约恩。无畏人性化地向前走了一步,像是弯腰观察那般凑近了它,然后再次咆哮。
“这是个什么东西?!”
“这是个箱子。”洛根揉著受损较重的右耳,语气木然地回答。
“废话!所以这箱子里有什么?!”
现任头狼无可奈何地呻吟了一声,当即决定就地进行讲述。他花了不到二十个呼吸就把他的发现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告诉了比约恩,而后者在聆听时显得异常安静,一句话也没说。可惜,洛根一讲完所有事,他便立即重新开始咆哮。
“这一切都有些过於巧合了!”比约恩用他的发声器吼道。“卡斯佩尔在抵达芬里斯的时候被我击落了,他隨身携带的东西只有这只箱子倖存了下来......而它甚至坚持到了一万年后,来为我们提供启示。这其中必然有问题,洛根!”
他一定是故意这样做的!头狼愤怒地想。这老东西在故意折磨我的耳朵!
“当然,老头领,怎么会没问题呢?”洛根抽著气说道。“要是没问题,我就不会跳进那个深的要死的坑里去了。”
“噢?你在抱怨吗?”
“我知错必改......”
无畏发出了一声带著嗡鸣的大笑,隨后转过身去,步入黑暗,独留他的声音迴荡。
“隨你的便,小子,这已经是你的问题了,而我只是旧时代的残响。我要回去睡觉了,你继续忙活吧,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
他那如雷鸣般的脚步声忽地停顿了一瞬,合成音变得平静而低沉。
“我觉得那个战士......他很久以前就已经在这里了。”
洛根沉默著目送他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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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一支队伍。”洛根对他的首席狼牧师说道。
“什么队伍?”
“我不知道,探险队吧。”仍揉著耳朵的头狼如是答道。“你还记得位处芬里斯地下深处的那些古城市遗蹟吗?”
闻言,屠杀者乌尔里克从铺著石板的长桌旁缓缓抬起了头。
他严肃而认真地告诉洛根:“莫说你打算派人进入其中,那些地方遭受了诅咒,难道你不清楚吗?它们一直在闹鬼,从一万年前甚至更久远的时代一直闹到今日......鬼魂们本该进入下界,但那些城市里的显然没有,它们是孤魂野鬼,且对我们怀有莫大的仇恨。”
对於这段哪怕对於狼群而言也有些迷信过头的话,洛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反倒转而谈起了一件似乎与眼下话题毫无关係的事。
“今年初夏时,地壳运动格外猛烈,老头子。”
屠杀者皱了皱眉:“是的,所以呢?”
洛根咧开嘴,放慢了语速:“还记得那个孩子吗?她是最先看见我们的囚犯的人。在她的描述里,他最开始可不是德拉科后来看到的那副威严模样。符文牧师们提取了她的记忆,我也看了那灵能投影,他当时看上去根本就是一具乾尸,但他身上裹著裹尸布。这点不会有错,除非古文明喜欢那样穿衣服,所以他很可能是从墓里头爬出来的,一直爬到了地上......”
“天方夜谭。”乌尔里克冷冷地驳斥。“从几乎是地心的位置爬到地面?”
洛根撇了撇嘴,乾脆摊开双手朝他喊了起来:“那你倒是给我找个更好的解释啊,老头子?”
“我给不出你什么解释,我根本就懒得解释!”乌尔里克厉声答道。“我只知道,那些城市不是生者应该踏足的地方!”
头狼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没为这种冒犯自己的態度而感到生气,反倒颇感好奇地眯起了双眼。
突然,他问道:“你怎么这么在乎这件事?”
乌尔里克冷哼著低下头,將目光重新放回了石板,但他不能不回答头狼的问询,因此只沉默了片刻,便心不甘情不愿地重新开口。
“......我年轻时曾经去过那里。”
洛根压抑住狂笑的衝动,貌似认真地点了点头,进行追问:“然后呢?”
乌尔里克用双手撑住桌面,一字一句地答道:“我们一共有二十人下去,最后回来的只有我一个,其他所有人都死了,洛根。”
“什么?”
屠杀者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你听到我的话了,他们都死了,而我甚至不知道原因......你可以把我刚才的话当做迷信,不要紧,但你必须明白一件事:我不说谎。”
头狼眯起双眼,离开他的椅子,开始在他的私人会议室內不断来回踱步。这里总体来讲还保持著上一任大狼钟爱的装潢风格,那些他所取得的战利品甚至仍掛在墙壁上,未被取下。最终,他停在了一把长剑面前,忽然伸手抹去了其表面的一层淡淡的尘埃。
背对著乌尔里克,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静非常。
“儘管如此,我还是要派人去。我不指望你理解我,乌尔里克,可我有种直觉......”
“什么?”
头狼微微侧过头来,金色的狼瞳在阴影中熠熠生辉。
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浪费时间。
又一个泰拉时之后,一支不伦不类的探险队伍站在了埃特的最底层,这支队伍仅有两人,且其中一人竟然是个凡人......或者说至少看起来是凡人。而那名阿斯塔特正是洛根·格里姆纳本人,屠杀者对此表达了强烈的反对,但头狼只用了一句话便让他失去了爭辩的欲望。
“假如你说的是对的,那么这趟探险至少能为狼群除掉一个愚蠢的、不听他首席牧师劝告的大狼。难道这不是件好事吗?”
屠杀者愤怒地拂袖而去。
头狼笑著转过头来,看向自己身侧。那里站著个裹著霜狼皮的高大凡人,神情介乎专注与平和之间,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洛根稍微低头,轻声开口:“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吗?”
凡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洛根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向前,走向了前方,那里有一条逐渐向下延伸的小小甬道正在等待他们。
在今日以前,它已被尘封了数个世纪,乌尔里克的那一次探查是狼群最后一次对芬里斯的地下古城市群起兴趣......而实际上,狼群至少在鲁斯的时代就已有共识,认为不应去打扰这片沉睡之地,但老狼总会逝去,而新狼又总是太过鲁莽——人类总是会不断地犯下相同的错误,然后宣称他们从中吸取到了教训。
可我们不同,我们知错必改。洛根笑容可掬地想。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相当安静,只有脚步声,和无处不在的源自地壳深处的有毒气体。甬道內一片黑暗,洛根的每一步却都能精准地踩住下一节向下的石阶。这些石阶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此刻仍能稳固地承载住他著甲的重量,这点实属奇蹟,但他知道,真正值得他表露出惊讶的事情大概还在后面。
他用体感丈量著下降的深度,慢慢地计算著,时间一点点流逝,深度不断地增加。起初是地下三千米,然后是五千米、七千米......
他们就这样不断向下,阶梯却像是无穷无尽一般,仍然在向下延伸,若非对自己的感知极有自信,洛根恐怕已经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中了什么邪术了。念及至此,他便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双赤红色的双眼仍平静地漂浮在他身后。
洛根停住脚步,於是他也停住。
“嘿。”头狼轻声说道,声音在黑暗中蔓延。“这里看上去怎么样?你感到眼熟吗?”
按照惯例,他没有得到回答,头狼不由得为自己此刻的行为而发出了一声轻笑,隨即摇了摇头,继续向下。然而,当深度来到约莫地下一万两千米时,他身后竟传来了一个声音,它听起来沙哑异常,仿佛两块燧石正彼此摩擦。
“不知,我未曾造访此处。”
洛根猛地转过头,而那人还在继续。
他正在使用的语言乃是尤维克语,这不假,但在语法和发音这类细节上却和狼群与芬里斯人惯用的有著不小的差別,听来近乎古朴。
“这皮毛很暖和,多谢你们的馈赠。”那人扯起它,裹住身体,若有所思地说道。“只是,它来自哪种不幸之兽?”
站在阶梯下方向上凝望,洛根·格里姆纳决定做出回答。
“霜狼。”
“霜......狼?”那人竟有些费力地重复了这个词一遍,仿佛从未听过它。
“是的,霜狼。”洛根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他。“一种皮毛雪白的巨狼,很聪明,天生就知道应当如何围猎。”
“它们吃人吗?”
“这头和我们养的那些不吃。”
那人点点头,將毛皮裹得更紧了一些:“那就是好兽,我不会辜负它。”
“那它也会感到荣幸的......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吗?”
“知道。”他轻轻地点点头。“但你不应该继续深入了。”
洛根挑起眉,问道:“是吗?为什么?”
那双赤红色的眼眸左右晃了晃,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嘆息:“......因为我已经能和你交流了,这代表他们就在附近。”
“他们?”
那人点了点头,忽地迈动脚步,越过了洛根,径直向下走去。他走得极快,不过短短数秒便跨越了百米之巨,最终停在一节石阶边缘,抬手抚摸起了右面的墙壁。粗糙的石头划过他的手掌,发出的声音却粗糙得令人牙酸。
洛根来到他上方,看他在石头中摸索,最终竟將其中一块按了下去。
在从墙壁內传来的剧烈摩擦声中,头狼问道:“你不是说你没有来过这里吗?”
“是的,但我能感觉到他们。”
话音尚未落下,那人便走入了升起的墙壁之內。洛根习惯性地眯著双眼看了过去,以避免在黑暗中突然窥见强光,却被一股扑面而来的清香味冲得有些措手不及。他发达的侦测神经很快便將这气味的成分分析得乾乾净净,其內不含毒素,只是某种混合起来的植物萃取物......只是,他还来不及思考这密室里为何会放置这种事物,眼前便出现了许多具骸骨。
人类的骸骨。
裹著兽皮,安详地或坐或躺,挤满了密室,手边摆著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打磨光亮的石头或是一些兽骨类的手工艺品。
洛根看了一眼,便得出一个他並不喜欢的结论。
“他们自愿进入这里,然后等死?”他平静地说。“是这样吗?”
站在他前方的人半跪了下来。
“是的。”他低声回应,右手轻轻地探出,抚过一具离他最近的小小骸骨的脸颊。“他们想要被庇佑,哪怕是在死后。”
“庇佑?”洛根重复了一遍。“谁的?你的?”
“不......”那人的语气中忽然带上了一阵止不住的悲伤。“我只是一把武器,我谁也保护不了。”
头狼冷冷地发问:“那么,你是谁?或者说,你是什么?”
那人转过身来。
黑暗中,两点赤红散发著微弱的光,晶莹剔透,且已不再是此前那副平静到诡异的模样,而是一片悲意。但是,落在洛根·格里姆纳眼中,这双眼睛不过只是两片脆弱无比的琉璃,將一口足以毁灭世界的活火山与世人隔绝了起来。琉璃本身什么也不算,只要火山想,它隨时都能爆发,用岩浆將世界淹没、焚毁。
而问题在於,它何时会这样做?
“我没有名字。”灭世的焰海悲伤地低语。“我已经告诉了你,我只是一把武器。”
头狼不屑地笑了:“是吗?一把武器也配得到这样的信仰,以至於这些古代人不惜带著孩子一同给你殉葬?”
噌的一声,他从背后取下了自己的双手动力斧。它被命名为莫凯,以芬里斯神话中的狼神为名。洛根从一个混沌叛徒的手中夺取了它,並在重铸后纳为己用。这些年来,它饮血无数。
他朝他举起斧。
“说出真相。”
他没有吼叫,亦没有放慢语速施加威胁,只是平静地、和缓的说出了这句话,几乎像是在下令......
但那人只是摇了摇头,甚至愈发悲伤。
“你不该在他们面前这样做。”他露著脖颈迎上前来,任由斧刃投下的阴影將他吞噬。“你真的不该这样做,他们早就想要伤害你了......你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他所言非虚。
下一秒,密室內忽然亮起了无数点幽蓝的冷火,倒映入洛根·格里姆纳的竖瞳。
头狼冷冷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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