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谁来?!”有人吼道。
在强烈的眩晕感中,年轻的血爪哈瓦尔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感到完全喘不上气。
他拼尽全力试图重新站起来,可身体却拒绝了这一命令,迫使他只能躺在原地,凝视芬里斯暗淡的天穹沉默不语。片刻后,两双手臂从后面扯住了他,將他搬下了擂台,扔到了地上。过了一会,他艰难地爬了起来,看见一张张充满嘲弄的脸。
“谁叫你上去逞强的,小子,嗯?”有个灰猎手冲他吼道。“不知天高地厚!难道你不曾亲眼目睹斩龙者的力量?”
哈瓦尔看了他一眼,本想说点什么,但在权衡了一下他们此刻的战斗力差距后还是选择了放弃,转而有气无力地开了口。
“你只是因为我抢在了你们所有人前头,所以感到不爽罢了......”
灰猎手豁达地大笑起来,並未动怒,反倒抬手指向了擂台上,示意血爪观看。
哈瓦尔依言照做,眼中却觉得一片刺痛。凝视著那个高大的凡人身影,他心中满是不可思议,因为对方刚才其实並未展示出任何灰猎手提到的『斩龙者的力量』......他比凡人快,比凡人强壮,但也仅此而已了,哈瓦尔当时甚至看得清他的每一个动作。
结果他还是败下阵来。
血爪撇撇嘴,抬手摸了摸右侧肋下,那里仍然疼痛不已。
而在擂台之上,一场新的战斗正在进入准备阶段。
在这块粗糙而扁平、布满刀砍斧凿痕跡的巨石右侧,奥尔德抬起手,扯下了肩头的霜狼毛皮,又缓缓地將它围在了腰间,隨后便开始一圈圈地解下缠绕著他身体的裹尸布。
他的动作很小心,唯恐伤害到这些脆弱不堪的布条,台下的哈瓦尔却只想知道它们是如何在经歷那样的转变后仍然存在的......
血爪疑惑地挠挠头,心想,难道那副躯壳只是某种意义上的盔甲吗?
他没有得到答案,而奥尔德也已解下了上半身的裹尸布。他把它们卷好,放在脚下,隨后活动了一下臂膀。
若是铁心部族的萨恩在场,必定会感到惊讶,因为她最初看见的奥尔德只是具枯瘦的乾尸,全然不是现在这幅高大而强壮的男人模样。不过,眼下最引人瞩目的其实並非他那些只为了战斗而生的肌肉,反倒是那两道一直从他眼眶之下蔓延到胸膛上的奇异纹路。
它们形成了某种图案,狼群不知其意,却能注意到它正微微地散发著赤红的光芒。
奥尔德弯下腰,提起那把將第一个对手砍倒在地的巨斧,把它扛在了肩膀上。
他的对手——一位毛髮茂密的灰猎手——也表情严肃地举起了手中剑盾,紧接著將剑反手举起,搭在了盾牌之上,缓步朝著奥尔德走来。他的姿態非常小心,台下眾狼却都没提出异议,哪怕这其实並不符合他们一贯的战斗风格。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才是最好的战斗策略。
而奥尔德却放下了斧头。
他低头看了看这把明显不是为他这种身材的人所准备的巨斧,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在那里,狼牧师乌尔里克正待在黑暗中观察。眼见奥尔德看来,他便抬手做了个手势,意为允许。
於是奥尔德便鬆开手,让那把斧头掉落在地,隨后再度弯下腰,从满地的武器中找到了一把弧度骇人的战刀,將它举了起来。
他的对手轻眯双眼,忽地猛地踏步而出,化作一道黑影消失。
再出现时,他已选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朝著奥尔德挥动了手中盾牌——是的,盾牌,而非利剑。那面盾牌於他而言只是单手盾,可对於此刻的奥尔德来说与大盾无异,因此无论他从哪个角度挥刀,刀都势必会与盾牌產生碰撞。
台下有人吶喊出声,像是感到兴奋,而血爪哈瓦尔只觉得不屑。
鲁斯在上——!他心想。这一招要是能起效果,我就把自己的剑扔了,转行去练盾牌。
他不必这样做了。
那面盾牌没有被任何东西命中,奥尔德一刀未出便迅速后退,躲开了这次蓄谋已久的盾击。但灰猎並不准备就这样轻易罢手,他怒喝一声,长剑如毒蛇般从盾牌之后出现,精准无误地刺向了奥尔德的大腿。
他的想法很简单,甚至可以说呼之欲出——先削弱敌人的移动能力,然后再重复盾击......
奥尔德躲得过第一次,难道还能躲得过第二次?或者第三次?
答案是否定的,只不过他这次也並没有躲,而是挥动战刃斩下,挡住了长剑的刺击。可这一下仍在灰猎的预料当中,他迅疾抽剑回身,脚下脚步一个旋转,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旋风,朝著奥尔德的左侧呼啸而去。
那面盾牌再次被他挥了出来,且这次相当恶毒,用的是尖锐的边角,瞄准的则是头部。
狼群大声呼嚎起来,灰猎却觉得不妙。
他们不在台上,因此可以认为他取得了优势,然后为他欢呼,可他不同,他正与那两拳打死了冰霜龙与远古怪物的斩龙者面对面,哪怕对方其实並未进入此前那种骇人的战斗状態,他的寒毛也早已根根立起。
而此时此刻,他能清晰无比地看见那对赤色眼眸中传来的警告——就仿佛在说:我要进攻了,你最好小心。
灰猎甚至来不及为这种警告而有所反应,便感到盾牌下侧遭到了一记重击。
那力量比凡人强上许多,虽说还到不了阿斯塔特们的等级,却也足够在此刻给他造成麻烦......
他的盾牌被奥尔德提前截击並拍开了。
灰猎心中警铃大作,立即后退两步,千锤百炼的战斗直觉带动右手挥舞长剑,下意识地横在了脖颈前方,眼前却有一抹寒光一闪即逝——隨后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他空门大开地继续退后,而手中盾牌已掉落在地,那只手更是颤抖不已。
他没有佩戴训练用的手甲,仅仅只是戴著副皮手套,它现在已被斩开了,血液潺潺流出。
台下一片寂静,哈瓦尔却欢呼出声。
“好!”他吼道。“再来!”
狼群怪异地盯著他,但很快便有人加入了他,甚至还是名狼卫。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到了最后,狼群更是整个欢呼起来。
“再来!再来!再来!”
灰猎恼怒不已地瞥了眼他的兄弟们,甩了甩左手,隨后贴紧面颊,张开嘴吮吸血液。
不过短短两秒后,他便不再流血。他再度张开嘴,咬下那只手套,隨后以双手持剑,再度朝著奥尔德冲了过来。此刻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便是以牙还牙——在接下来的一系列钢铁碰撞中,他甚至都没有瞄准奥尔德的要害,反倒一直盯著他的左手穷追猛打。
这为他的失败埋下了种子。
在又一次险之又险地躲过灰猎的剑刃后,奥尔德忽然反手扬刃,以一个难以被躲避的弧度再度斩向了对手那只受伤的手。灰猎以剑格挡,隨后气急而笑,怒吼著便扑了上来。他的瞳孔缩得仅有针尖大小,整张脸更是因愤怒而扭曲。
而这便是我要的。奥尔德平静地想。
他早有准备地侧过身体,完全躲开了灰猎的斩击,然后轻轻地將手中战刃放在了他的脖颈上。后者僵住了,至少有三秒钟,他都在『继续攻击』和『停止攻击』之间来回反覆......
但是最终,他还是放下了手里的长剑,紧接著长出一口气,面容重回平静。
“我因愤怒而落败,斩龙者。”他低头说道。“我知错必改。”
言罢,他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擂台,去迎接他兄弟们的奚落。
奥尔德望著他远去,沉思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大步追了过去。
他站在擂台左侧的边缘,对著那个背影喊道:“我还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
灰猎一怔,隨后咧嘴大笑起来。他猛力挣脱他兄弟们的撕扯,隨后大声回答。
“埃吉尔·风暴之盾!记住我,斩龙者!”
奥尔德朝他点点头,再度回到自己的角落。
又有人吼道:“第三个!谁来!”
台下就此陷入爭吵与咆哮的海洋,在亲眼见证了那样的一场战斗后,每头狼都想成为下个挑战者。而奥尔德暂且没空管这些,他正忙著告诉自己,应该在开始战斗前就询问名字......
隨后,他再次放下了手里那把如臂指使的武器,就像他放下他在第一场战斗中选择的斧头一样,紧接著开始四处搜寻。
狼群的这间训练场位於埃特中层,並不是封闭的,反倒与外界联通,是一座被后天挖掘而出的巨大洞窟。它足有上百米高,中央的石台因多年的互相比斗而被踩得扁平且布满战痕,无数武器在其边缘残留,空气中溢满了血与铁锈的味道......
当然,还有狼们身上的皮革味。
最终,他在擂台的一角找到了一把新的武器。他眼眸一亮,立即大步走了过去,而第三个挑战者也跳了上来。
他是位罕见的光头野狼,右颊上染著猩红的爪型刺青,留著保守的山羊鬍。
他一上来,便立即自我介绍:“我是克罗姆·龙之凝视的狼卫,贝奥里克·冬牙......很荣幸与你战斗,斩龙者。”
奥尔德提起那把比他整个人还长的双手巨剑,將它拖在地上,对冬牙点了点头,並未言语,而是直接举剑。
后者面容严肃地举起手中双斧,动作轻柔地將它们旋转了一圈。
战斗已然开始,他却没有立即攻击,而是在原地踱步,只是双眼如生根了一般,死死地扎在了奥尔德身上。
他並没有看那把大得简直有点喧宾夺主的剑,而是在看他的肩膀与腿,整个人显出了一种超乎寻常的耐心。
台下群狼渐渐地恢復了安静,年轻的血爪们看不懂狼卫这到底是做什么,为此有几个发出了抱怨,但很快就得到了年长者的怒击与训斥,告诉他们要保持安静,因为——
“战斗早就开始了。”
在登上擂台足足七分钟后,狼卫方才有所行动。
他谨慎地朝著右侧踏出两步,左斧扬起,做出投掷之势,右斧则低低地垂落,像是要发动撩斩......而奥尔德丝毫不为所动,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那把巨剑却犹如一面厚重的盾牌一般,遮住了他的大半个身体。再加之他那侧立的站姿,狼卫的眉头不由得越皱越紧。
又过两分钟,他竟眉头紧锁地放下手,摇了摇头。
“我想不通该怎么在你用这把剑的时候伤害到你,斩龙者,我认输。我学艺不精,但我知错必改,希望未来还能与你再次战斗。”
奥尔德眨眨眼,再度点了点头。只是,在冬牙即將下台之时,他却开了口。
“我觉得你想的太多了。”他说。“为何不直接衝过来呢?”
群狼鬨笑起来,而狼卫却陷入了思考。最后,他严肃地点点头,消失在了群狼深处。
很快,爭吵便再度充满整个训练场,觉得贝奥里克是个蠢货的狼卫们气急败坏地准备上台来秀两手,好让那些大放厥词的血爪闭嘴,而灰猎们正交头接耳,商谈对策,唯有血爪们肆无忌惮地到处挑衅,满不在乎这会不会招致更严苛的训练......
然而,就在这一切之后,在这所有纷乱之中,唯有一个人始终保持著安静。
他坐在群狼之后,头髮橙红,一只眼睛已被机械义眼所替代。
隨后他站起身。
“够了。”他没有咆哮,只是用平常说话的音量喊了一声,便让数百头喧闹的狼齐齐安静了下来。他们不约而同地扭过头,看向他,而克罗姆·龙之凝视只是扛起自己的斧头,大步走向擂台。
“都让开。”他不屑地冷哼。“他妈的,一群人打了这么久,结果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没掰断......”
闹得最欢的血爪们像潮水一样从他面前退开,灰猎们尊敬地鞠躬,狼卫们跟在他身后。
最终,他跳上了擂台,没有穿甲,身形却依然壮硕。他一上来便直奔奥尔德而去,斧头却依然扛著,没有进入战斗姿態。一直到他与奥尔德几乎是脸贴脸,他才停下脚步。
隨后,他突然笑了。这笑容並不凶狠,甚至显得有点促狭,並不符合他的凶名在外,却是货真价实。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战士?”狼主轻声问道。“你不肯用你那种形態跟我们打,是不是?你怕你会伤到我们?哼,我可不管这么多,我要你——”
“——闭上你他妈的臭嘴,克罗姆。”
不远处,屠杀者乌尔里克的声音低沉却威严地传来。狼牧师缓慢地离开了黑暗,所到之处,群狼辟易,无人敢与这头如今最老的狼直视,哪怕是被臭骂了一句的凶眼,也不过只是不满地撇了撇嘴。
“这只是场比斗而已,你过线了。”站在擂台边缘,老牧师如是说道。“为此我要你立马从台上滚下来,且未来十天都不准再回到这里,你可有异议?”
克罗姆抬起头,百无聊赖地看了眼天空,隨后嘆了口气。
他重新看向奥尔德。
“对不住,兄弟。”他耸耸肩。“我有时候......唉,算了,我知错必改。你瞧好吧,我以我的名发誓。”
说完,他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奥尔德看看他,又低头看向狼牧师,而后者正凝视著他——更准確地说,是凝视著他手里那把巨剑。
奥尔德发现,乌尔里克似是在笑。
“剑。”狼牧师说。“最后,你只选了把剑?”
“它已足够好。”奥尔德说。
乌尔里克真切地笑了出来。
“很好。”他说。“把那东西放下,让我们去一趟铁之岛,给你弄把真正的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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