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之岛是一片群岛的统称,坐落於七大峰周边的海域。那里的海水因群岛中的多座活火山而终年高温不散,故此得名沸腾之海。狼群的钢铁牧师*(1)们便是在这些岛上生活且履行职责,锻造一把把神兵利器,好让鲁斯的子嗣能自由地释放他们凶残的天性......
当然,奥尔德对以上诸事一概不知,而且也没有心思去进行思考——他眼下正忙於按照老牧师的嘱咐整理座位上的安全带。
他们所乘坐的这架运输机不是为了凡人设计的,儘管他身材高大,逼近两米,坐在座位里却还是显得很空旷。为此,他不得不扣上六根带子,让它们把他结结实实地捆在座位上,活像是具即將飞去某座城市展览的古老尸体。
顛簸一直持续了数个小时,且就连降落过程也称不上平缓,运输机期间一直在幅度强烈的摇晃,机舱內的仪器甚至多次报警。好在最终还是有惊无险,他们成功地降落在了一片火山岩上。
透过窗户,奥尔德向外凝望,却几乎只能看见不断升腾的热雾和大块大块的漆黑。
唯一的奇观来自不远处屹立著的一座黑色山峰,它的大部分躯体都隱没雾中,顶端却立於天穹之上,正喷吐著暗红的火光,滚烫的岩浆如同山脉之血一般缓缓流淌而下,最终注入海洋,激起震耳欲聋的嘶吼,听来犹如远古巨兽的咆哮......
担任飞行员的战团僕役关掉引擎,瘫在座位上,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嘆息。乌尔里克扯开安全带站起身,几步来到驾驶室,大手一伸,便捏住了驾驶员的头。后者对此似乎已经习惯了,只是,当老牧师从腰后的小罐里掏出一点油膏来时,他还是变了表情。
“可以不涂吗,老狼?”他尊敬又畏惧地说。
乌尔里克不容拒绝地摇了摇头,抬手取下他那只暂时替换了原本眼睛的义眼,將油膏涂抹进了空旷的眼窝。它一与皮肤接触,便冒出裊裊青烟,期间甚至嘶嘶作响。男人深呼吸起来,身体前倾,卡在驾驶位上,痛得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而奥尔德却在此刻发现,乌尔里克正在微笑,儘管只是一瞬之间。
“好了。”老牧师的表情恢復严肃,隨即缓缓开口。“记得明天再上埃特顶层来找我一趟,否则之后的手术可能会有些麻烦。”
“遵命......”驾驶员痛不欲生地回答。
老牧师满意地点点头,回身拉开舱门,率先跳了下去,奥尔德紧隨其后,只是颇有些庆幸於自己没忘记扯开安全带。
“快走,斩龙者。”乌尔里克催促道。“我们必须赶在天黑以前抵达钢铁牧师们的圣殿,等会要是下雪了,事情就不好办了。这儿的高温会让所有的雪全部变成滚烫的雨砸在身上,足够把你身上那块霜狼皮烧得乾乾净净。”
奥尔德起初只是在认真地听,后来却下意识地扯下了霜狼的遗產,將它摺叠数次后塞入了怀里。
老牧师为此而感到了一阵疑惑,他不明白这声音到底是什么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后却是满心无语,最后甚至忍不住低吼了一句。
“毛皮是拿来穿的!”
“我不想辜负它。”奥尔德说。“我曾对洛根·格里姆纳保证过,我不会辜负这头不曾食人之兽。”
乌尔里克皱了皱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加快脚步,为他引路。
他们就这样迅速地踏上了平台前方的一条崎嶇小路。
它是被人硬生生凿出来的,台阶非常的不规则,好像建造者完全没想过要让这条路给人走,但它的確是条路,盘旋著通往半山腰的一处洞窟。一段时间后,他们在洞窟门前遇见了两头怪异的狼。它们没有皮毛可言,却有著狼的外形,趴於地面的姿態更是惟妙惟肖。
乌尔里克指了指它们,简短地解释道:“铁狼,钢铁牧师们创造出来的东西,他们拿来看门。”
狼们对他的到来和话语没有半点反应,机械眼仍散发著莹莹绿光,任由他们进入洞窟之內。然而,洞窟內里却是一片黑暗,且十分狭窄,在前行了数百步后才迎来一段豁然开朗的空间,以及些许微不足道的光亮。
相较於此地位於火山內部的地理位置而言,这件事实在是有些可笑,老牧师看上去却像是早已习惯,继续在这座迷宫般的洞窟內不断穿行,只是时不时会停下来嗅闻片刻,像是在寻路。终於,在长达十来分钟的找寻后,他们抵达了一处安静的石室。
一位盔甲明显有別於其他野狼的巨人正在此等候。
“阿尔达克雷尔。”老牧师叫出他的名字。“怎么今日还是你负责接待事务?”
后者微微躬身,答道:“因为最近並无什么需要注意的工作,为此我选择暂时远离锻炉一段时日。这对我有好处,这样我就可以用更冷静的视角审视我今后要创造出的兵刃。”
“富有智慧。”乌尔里克低声讚嘆。“你比你的同辈人,那个鲁莽的臭脾气克罗姆要好得多。”
阿尔达克雷尔差点笑了,他忍得十分艰难,就连声音都有所变化。
“......大人,我的大人,请不要再讲笑话了,直说您的需求吧。”
於是乌尔里克侧过身。
钢铁牧师的表情在他看见奥尔德的那一刻就变了,显得饶有兴趣。
他上下打量了他一会,然后问道:“想必这就是那位两拳杀死了冰霜龙的斩龙者?”
老牧师闻言,眉头当即紧皱:“怎么你们也知道这件事了?”
阿尔达克雷尔这次真的笑了起来。
“大人,恐怕我们很难不知道,毕竟铁之岛並非与世隔绝,而克罗姆的大连正费尽心思地把他的事跡传遍整个埃特。实际上,莫说我们,恐怕就连狼月上*(2)的星语者们都要知道这件事了。我觉得再过不久,您就要从部落民口中听闻斩龙者的神跡了。”
老牧师没有讲话,奥尔德听见他的牙齿在嘎吱作响,然后是一句紧隨其后的低沉咒骂。
“克罗姆这头该死的崽子......”
阿尔达克雷尔轻咳一声,打断了他,没让话题继续延伸下去。
“总之,大人,您有什么需求?”
乌尔里克重整表情,严肃地说道:“我要你们为他铸一把剑,双手巨剑。”
“这不成问题。”钢铁牧师点点头。“具体细节呢?斩龙者,你有什么要求吗?”
“它能杀戮即可。”奥尔德答道。“除此以外,我別无所求。”
阿尔达克雷尔微笑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一个令他非常满意的回答。
他回过身去,在身后的墙壁上按动某处,石头便沉重地升起,露出其后的一条小路,以及若隱若现的敲击声。
他步入其中,岩壁立即落下,徒留下奥尔德与乌尔里克两人,在石室內等待。老牧师习惯性地分散双腿,放慢了呼吸,站得犹如一座雕像。奥尔德也不逞多让,若不是他的双眼仍在黑暗中发著光,恐怕会令人误以为他已经站著睡著了......
有趣的是,这阵沉默並没有持续太久,只上百次呼吸过后,乌尔里克便主动打破了它。
“你以前用过武器吗?”老牧师貌似不经意地问。
“用过。”
“多少种?”
“我数不清了。”
“那么,为什么是双手剑?”
奥尔德低下头,並没有立即回答乌尔里克,眼前却有许多画面飞驰而过。
它们属於一个对未来一无所知的青年,而非如今这个战士。那个青年在成年后选择了週游世界,见识了诸多风景,期间为了筹集路费,他做过许多种工作。这些工作几乎不需要体力劳动,只需使用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便可很好地完成任务,但也有一个例外。
那个例外坐落於一片沙漠之中,是座悬浮的绿洲城市。
当地人因过於富庶的生活而无聊至极,最后在一眾可以打发时间的活动中选择了追溯过往。在这股热潮持续了几年后,城市中的一处角斗场遗址得到了修復,大量的市民开始沉迷於在閒暇时刻锻炼武艺,然后去角斗场內互相比试......
用他们的话来说,这叫『体验祖先的人生』——青年觉得这件事其实有点愚蠢,但並不妨碍他被巨额的奖赏吸引,於是他在当地留了下来,花了十年时间走街串巷,与每个市民交流,最后在角斗场內打败了当时的冠军,拿到了一大笔钱。
获胜时,他所用的武器便是一把类似的剑。
“因为我以前用过类似的武器。”奥尔德答道。
“所以你喜欢剑。很好,人都得有喜欢的东西。”乌尔里克点点头。“不过我不意外,很多战士都钟爱各种剑,儘管我觉得它们若是没有分解力场或单分子锯刃就什么也不是,甚至还不如石头做的长矛,但这並不妨碍它成为许多人的选择。”
“那么你呢?”奥尔德抬起头来问道。“你喜欢用什么武器?”
老牧师罕见地哼笑了一声,说道:“我是名狼牧师,因此无论我喜欢哪种武器,我都会在上阵时拿上我的权杖。它既能告诉其他人我是谁,也可让我的杀戮落於全父眼中......当我手持权杖时,死於我手中的敌人还会成为全父的祭品,他们的鲜血与灵魂都將取悦他。”
闻言,奥尔德罕见地表现出了一点犹豫,片刻后,他问道:“所以全父......需要这些?”
乌尔里克耸耸肩,满不在乎地摊开了双手。
“我不知道他需不需要,我猜他是不需要的。但是既然这么多年来,他都没说过半个不字,那我就默认他对此事没意见吧。毕竟我实在是很想让那些恶魔、叛徒和异形的灵魂在他座下熊熊燃烧。除去死亡以外,他们还需要为他们对人类所做的事情偿还更多。”
“叛徒?”
奥尔德敏锐地在他的长篇大论中捕捉到了这个词,且將它单独提了出来。乌尔里克淡淡地点了点头。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已不如此前那样轻鬆自然,而是变得极为沉重,仿佛含著血。
“是啊,叛徒......就像那些背叛了你和你的同胞,躲进地下的人一样,只是我们要面对的这些叛徒比他们可恶百倍不止。你的叛徒们多数只是袖手旁观,最后还帮助了你,我们的叛徒却对我们兵刃相向。他们在我们一无所知的时候把刀子刺了过来,让我们血流不止。直到今日,这伤口也不曾癒合。”
“他们都做了什么?”奥尔德轻声问道。
乌尔里克看上去是想要回答的,最后却忍住了,让一切都归於一声沉重的嘆息。
“回头你自己去读书吧,多看几本就什么都知道了。”老牧师挥挥手道。“我实在是没办法平静地把这些事都告诉你,我一想到那些可耻的阴谋和杀戮就觉得骨头髮痒......他们背叛的不仅仅只是我们而已,战士,依我之见,他们其实还背叛了自己。”
说完这句话,他便紧紧地闭上了嘴,不愿再閒聊了。
数个小时后,天快黑时,石壁再次升起,阿尔达克雷尔手捧一把寒光闪闪的巨剑走了出来。
它通体呈现出银白色,刃长两米,柄长六十五厘米,护手略有弧度,向两侧延伸,且都铭刻著尤维克语,其剑脊尤其的厚,连带著剑刃也並不如何薄,看上去仿佛能硬生生地將人砸成两半,某种漂亮的金色纹路从剑身中央一直蔓延到剑尖。
钢铁牧师將剑递来,同时笑著开口。
“大熔炉今天心情不错,没有让我们再等。这把剑如何,斩龙者?我做了特別设计,它绝对配得上你的力量,下次你再遇见冰霜龙时,可以一击將它斩首,然后將龙首带回来,我会用它的角和鳞片做成装饰,掛在你的盔甲上。”
乌尔里克微微侧目,看向那默不作声且一直表现得很平静的人,发现他正专注地凝视著手中巨剑,双眼一眨不眨。
老牧师笑了。
他不会明说,但他喜欢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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