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瑞克·凯多尔与候选者们的葬礼如约举行。
屠龙者大连的议事大厅之內,所有的火把与火盆都被点亮了,就连通常只燃起两座的壁炉们也被送入了大量木头,八团火焰熊熊燃烧。牧师的残骸躺於一具冰棺之中,旁边是候选者们的十二具,被摆在大厅最深处。
他们本可有所作为,或是在那以前就死於严格的训练与选拔,却因为那头冰霜龙失去了这种机会。
大厅內原本的长桌与座椅都已被提前搬走,就连地毯也被撤下,饱经沧桑的一块块石砖就此重现天日。它们曾被精雕细琢,其表面布满了各类繁复的纹路与图案,承载著悠久的传统。
围绕著死者们,狼群席地而坐,层次分明。最內侧是屠龙者大连的狼卫与那些与凯多尔最熟悉的战斗兄弟,然后是其他大连派来的代表,最外侧则是那些专属於屠龙者们的战团僕役。
负责主持仪式的人是乌尔里克,除他以外无人拥有这个资格,他是卡瑞克·凯多尔的领路人。老牧师仍穿著他那套標誌性的黑金色长袍,只是右手多了一根朴实无华的石杖。
在环视四周一圈后,他站在死者们前方,语气平稳地开了口。
“卡瑞克·凯多尔,生於寒骨部族。十九岁通过试炼成为血爪,此后歷经四十六年战火,晋升为灰猎手,成为屠龙者的一员,又二十四年后,被我引入牧师之道。他曾在冰海中央守卫重伤的兄弟,独自与一头海龙战斗;也曾在七大峰之一的特罗尔上与冰霜巨魔血战。”
“他的勇武无可置疑,但他在狼牧师一途上的成就才更应被知晓,他成功地为狼群带来了一百六十二个新血,这些人至今尚有四十九个活著。卡瑞克·凯多尔从未恐惧,从未退缩,从未拋下兄弟,他的死是狼之死,他的名將由我们亲口传唱下去。他將被永远铭记。”
乌尔里克严肃地举起手中石杖,然后触地,所发出的声音近似雷鸣。
“谁的记忆里装著他的故事?”他问。
第一个举手的人是克罗姆·龙之凝视。
凶眼今日赤裸著胸膛,露出被伤疤和刺青填满的身躯。没有著甲,却仍然壮硕得骇人,起身行走时的姿態甚至会令人错以为他是一头人立而起的巨狼。他来到老牧师身前,后者则端来了一只冒著白烟的小碗,隨后伸出两根手指捞起其中漆黑之物,將它们细致地抹在了狼主的脸上,勾勒出了屠龙者大连的烈日之狼徽记。
紧接著,乌尔里克靠近他,如是问道:“谁將在他快被遗忘之时,重新唱起他的名字?”
“我。”狼主说。“克罗姆·龙之凝视。”
老牧师点点头,让开位置,退到了一旁。
凶眼转过身,开始讲述。
他讲的是凯多尔独战海龙的事,原来他便是死去的狼牧师昔年曾守卫的伤者之一,为此他补充了非常多的细节。比如牧师的咒骂和被海龙甩尾击中时的那声咆哮,以及他抓住机会,对海龙发起进攻,结果却因角度不对而导致链锯斧从龙鳞上滑开时的不敢置信......
讲到这里时,克罗姆笑了起来,说他会永远记得那个表情。
但凯多尔最终还是贏了。
他那时已体力不支,身体多处流血,伤者中唯一还算神志清醒的克罗姆在此刻提出了建议。他劝牧师把他们扔下去餵给海龙吃,他自己则赶紧乘船跑回埃特去,日后再来为他们报仇也不迟。
他本以为自己会因为这段话而得到一阵痛骂,哪知道牧师却像是从中得到了启发似的,一把扔下了手里的斧头,转而抓起了两枚破片手雷,故意让海龙咬住了他。趁此机会,他启动手雷,將它们扔进了海龙的嘴里。
隨之而来的衝击波让克罗姆昏了过去。醒来后,他发现牧师已被海龙吞下了一大半,身体卡在它獠牙密布的嘴里,鲜血淋漓。而那畜生的断头却孤零零地躺在他们的甲板上,身体已不知所踪,四周海水全部被血染红。
“后来我们吃了十四天它的肉,才坐著那条没了燃料的破船回到埃特。”克罗姆说。“幸好它的头够大。”
在他之后,讲述者络绎不绝。
他们一个接著一个地走上前来,低头让乌尔里克在面上绘製徽记,然后讲一个与卡瑞克·凯多尔有关的故事。它们並不总是英雄事跡,有些听来甚至算得上丑事,比如一个和凯多尔同辈的狼卫所讲述的。他说牧师在还没成为血爪的时候就想著要喝蜜酒,结果才喝了半口,便躺了四天,期间呕吐不断......
这个故事引起了一阵大笑,狼群似乎並不想让葬礼充斥著悲意。
故事流转著,蜜酒与烤肉也逐渐被端了上来,时间缓缓流逝,不断有人走上前去,將一些战利品或老旧的甲片之类的东西堆在棺材周围,这些东西將在之后和棺材一起被送入火中,供死者们带往下界。
坐在屠龙者们之间,奥尔德沉默地听著,逐渐对狼群和他们的生活方式有了一个尚不完整,却足够丰富的概念。他是个极好的听眾,能记住故事的每一个停顿,甚至能领悟到讲述者藏在其中、未能出口的话语。
因此,儘管他没有见过卡瑞克·凯多尔,却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他的形象,知道了他对武器的喜好,甚至是饮酒时的习惯......
此刻他终於明白,为何洛根·格里姆纳会说狼群並不需要书籍来传承知识。
片刻后,在另一个故事结束以后,他举起了手。
奥尔德没有忘记他为何在此。
迎著数百双金色的竖瞳,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向了正在等候的乌尔里克。按照惯例,狼牧师为他在面上绘製了黑色的徽记。它应当是某种植物的萃取物,带著一股奇特的气味。
奥尔德轻轻地嗅闻著,转身看向面前群狼,没有犹豫,直接开口。
“我从未见过卡瑞克·凯多尔或其他死者,因此我没有关於他们的故事可讲。我也不是狼群或屠龙者大连的一员,按理来说我甚至不该来参加这场隆重的葬礼。但克罗姆狼主邀请了我,他说我必须在葬礼上讲一个故事,那么我就讲一个吧。”
狼群中,已披上一条毛皮的凶眼低沉地笑了一声。
“我来自一个早已覆灭的文明,它的最后一点遗蹟深埋在你们称之为芬里斯的世界深处,而我是它的最后一人。在我还年轻时,我曾为了週游世界而造访一座位於沙漠中的悬浮之城。它的居民深陷於一股尚武的浪潮之中,无法自拔,为此甚至修復了一座古代角斗场。”
听到这里,乌尔里克投来了一阵凝视。
奥尔德的来头在狼群內並不是秘密,也不是什么禁忌,头狼没有选择將其隱瞒,早已给各大狼主讲过一遍。毕竟,狼群不会信任一个过去成谜的人。但老牧师的確没有想到,奥尔德竟会选择如此详实地讲述他的过去。
他本以为斩龙者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此刻看来,事实恐怕並非如此。
“他们在那里开办比赛,日夜不停,人人参与,且赏金丰厚。我需要钱,因此我留了下来,向我在城中遇到的每一个人学习武艺。我本以为自己只会留一段时间,打两场比赛,拿到需要的钱就离开,但我错了,我在那座城市待了整整十年。”
“起初,我学习到的技巧和我观看的、以及参加的比赛都像是稚童间的玩闹,但情况很快就有了变化,诸多早已被我们忘却的战斗技巧从古籍中被一一復原,无数种早已消逝在歷史长河中的兵器在熔炉中重新诞生,被我们握於手中。”
“我被这些事深深地吸引了,但並不是被其中的暴力所吸引。我的文明並不像狼群一样试图记住每个逝者和他们的故事,以此来维护歷史与传统。我们被诸多成就编织成的一条华丽织布蒙住了眼睛,就此懒得去看未来,也不屑回看歷史......”
“当我站在那座沙漠之城的街头,看著那些甚至可能是诞生自泰拉的古老传承被我们重新掌握与传承时,我感受到了一种悸动。我知道我会留下来,然后我会记住这一切。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那时我为什么会这样想,但我的確记住了一切。”
奥尔德顿了顿,说出最后一句话。
“所以,或许这就是我那时所做之事的意义:记住,然后传递......我觉得,人类正是凭藉这两点,才走到今日。我说完了。”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直到他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才有人轻轻地用右手捶了捶胸膛。
隨后故事继续。
这漫长的讲述一直持续了整个白天,直到黑夜来临,狼月在天空中显出身形,它方才结束。
乌尔里克再次举杖触地,使群狼嚎叫起来。
起初只是这座大厅,后来却蔓延到了整个埃特,在遍及整个狼巢的狂风中飘荡而去,散至七大峰。群狼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默不作声地列队,走向埃特深处。一队身披黑甲的狼卫前去扛起了棺材,战团僕役们捧起那些献给死者的祭品,跟在了后面。
在他们要走的这条路的尽头,火焰会带走一切。芬里斯人认为死者的肉身不应继续存在,否则灵魂便无法得到自由......
而奥尔德没有跟上去,他在群狼逐一起身时便退到了大厅的最边缘。
乌尔里克早在葬礼开始前便告诉过他,他不必参加后面的事,因此如若不想的话,就在眾狼的故事结束以后自己去找点事干便是。
可惜,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去做什么。
在大厅內继续等了一会,他转身从大门走了出去,却迎面撞见了洛根·格里姆纳,头狼看起来似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如何?”他问。
“使我受益良多。”
洛根看上去有些惊讶,似乎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是吗?很好......现在跟我来。”
“去做什么?”
头狼神秘地一笑,回道:“你的盔甲好了,首席钢铁牧师说这是他拿起锻锤以来做过的最奇异的一套甲冑,你不打算去试试吗?”
奥尔德没有给出反对意见。
片刻后,在一间小型军械库內,他见到了自己的盔甲。它不具备多数野狼盔甲上的那些绳结、徽记或毛皮等一系列纪念品,通体呈现出一种冷峻的灰蓝色,这点倒是与狼群无异。洛根·格里姆纳站在一旁,和他一样仔细地观察著这幅甲冑,片刻后竟然发出了一声感嘆。
“他们居然真的做到了......全父在上,这事要是传出去,恐怕火星方面的那些红袍子会发来强烈的抗议。”
奥尔德回过头来,问道:“什么意思?”
“没什么,奥尔德,只是你的这套盔甲和我们的並不太一样。你不是阿斯塔特,没有做过改造手术植入黑色甲壳,因此我让他们用製造动力甲的材料与基本设计给你造了套侦察兵护甲。它基本上......保留了二者的缺点。”
洛根越说,越觉得这件事实在是荒诞,索性便走到了盔甲旁边,按动了墙壁上的某个按钮。多只机械臂从盔甲架后延伸而出,將它逐一拆解,为奥尔德著甲,头狼则开始亲自进行讲解。
“你看这里,它没有动力背包,也没有內置任何动力单元,但它偏偏又是陶钢与合金做的,所以它不像侦察兵护甲那样轻便,又不能像动力甲那样提供额外的速度与力量。再看这里,脛甲和靴子部分,看到这层额外的甲片了吗?他们在里面做了增高设计,好让你看上去和我们一样高,所以弄了层外置甲片做遮掩......全父在上啊——!”
头狼说著,终於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敢保证钢铁牧师们在打造它的时候一定对我颇有微词!而你,奥尔德,假如你不是那个两拳打死龙的斩龙者的话,把你放到这套盔甲里去简直就是草菅人命!”
砰的一声轻响过后,两面肩甲也被安装完毕。奥尔德低头看了看自己,说道:“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洛根眯起双眼,看著面前的这个年轻野狼,笑容变得愈发灿烂。
他轻声说道:“当然没什么问题......现在,你看上去和我们一模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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