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先占一地

小说:道途断绝之后 作者:佚名
    送走谷向阳一行人之后,天柱峰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风自廊外穿过,吹得案上残茶微微起皱。李望乡站在檐下,看了片刻山道尽头,心里那口一直提著的气,终於稍稍鬆了些。
    兄长他们的落脚处,算是先定下来了,剩下的迁徙之事也就好办了。
    去兽苑租几头银背驮鰩,往返数趟,便足以將整乡人慢慢挪出来。
    银背驮鰩是种大型二阶灵兽,体型宽阔,性情温顺,最善载物,除却飞得慢些,几乎再无短处。用来迁徙凡俗,正合適不过。
    只是,那都是后话了。
    眼下他有两件更急的事要办。
    第一件、去天玄城,见一见那三家与云隱湖绑定的仙门。
    第二件、离开宗门確认一件事。
    確认逐日梭入体后的异变。
    自掌功殿归来之后,那枚逐日梭先是停在他絳宫之中,锁住了破碎道基间不断外泄的性命。
    可不过小半日工夫,它便自行脱离絳宫,一路上移,穿过十二重楼,最后落进了泥丸。
    泥丸本该是一片虚无的识海。
    可在逐日梭落入之后,那里竟像是凭空开出了一方未成形的小界。李望乡只来得及匆匆一瞥,便见其中有树,有池,有细瀑垂落,而那面失踪多日的宝镜,正静静浮在池水之上。
    他没敢再看。
    在天玄宗里,他不想碰那面镜子。
    无论这谨慎究竟有没有用,至少能让他心里稍安一分。
    於是谷向阳等人前脚刚走,李望乡后脚便敛去气息,径直下了山。
    天玄宗外,有一座附城,名为天玄城。
    城中住著的,惧是宗內弟子遗下的后裔。
    这方天地於血脉一事,公平得近乎无情。任你父母是筑基也好,金丹也罢,子嗣能否开灵窍,照旧只看天命,万中未必有一。
    所谓仙家世胄、血脉显贵,在这里统统不作数。不开灵窍,便还是凡人;入不得道,便照旧要在红尘里討生活。
    也正因此,宗內大多数修士並不愿意生养,嫌麻烦,也嫌平白添一份牵累。可人心终究不是石头,耐不住寂寞的总有,年深日久,便攒出了这一座附城。
    这天玄城人口不过十万,恰与李望乡在中州的故乡一般无二。可同样十万人,活法却像隔著两个天地。
    因著背靠天玄宗,天玄城里的人不必为吃穿发愁。修真界的粗陋傀儡价贱而好使,远比雇用凡人更省心。
    於是酒楼里添茶布菜的是傀儡,客栈中引客铺席的是傀儡,戏馆门前捧灯赔笑的小侍,多半也都是机关做的。
    城里的凡人反倒清閒下来,不必低头侍人,也少有谁去做那些迎来送往的苦活。
    斗牌、听戏、饮酒、赏灯,久而久之,整座城都养出了一股安閒近奢的享乐气象。
    而中州那边,同样是十万人,却还在邪修环伺、饥寒相逼里討日子。夜里不敢点灯,白日不敢走远,一遇风声,便要拖家带口地逃。
    李望乡当年动过心思,想先把兄长与侄孙接到这里来。可兄长知道后,却把他狠狠骂了一顿。
    “你李望乡有出息了,便只顾得上自家亲族了?”
    “那些乡亲们呢?那些一路跟著我们逃命、挨过饿、受过冻的人呢?”
    “你若只是想图个心安,趁早免了。我们这些泥地里长出来的凡人,受不起你这份偏心。”
    那一回,李望乡被骂得满心羞愧。
    自此以后,他再没提过先迁自家一门的事。
    如今想来,兄长那番话,反倒像一根绳子,始终拽著他,没让他在仙路上越走越冷。
    天玄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是迎客楼。
    北原败退下来的那几家仙门代表,如今便暂居在这里。
    李望乡赶到时,正是晌午刚过。楼里酒气、肉香、灵炭气混在一处,门口修士进进出出,喧譁之中透著一股久经杀伐之后特有的粗疏与疲惫。
    他才刚踏进楼前长街,便听见二楼一声闷响。
    紧接著,一道人影撞碎半扇门板,直直从楼里倒飞了出来,摔在街边石阶下,滚了两圈才勉强停住。
    “什么时候,一个连道都还没入稳的小修士,也有资格来使唤我杨小邪了?”
    楼上有人冷声骂道,嗓音粗獷,满是火气。
    李望乡脚下一顿。
    被轰出来的人,正是游方。
    只一眼,他便看出不对。
    昨日在掌功殿中,这人尚还有练气四层的修为。可如今气海空空,灵机散尽,竟连那点最浅的练气波动都没了。
    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打散了修为。
    李望乡眼皮轻轻一跳,几乎不必想,便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游方揉著肩膀,疼得齜牙咧嘴,刚要爬起来,抬头便看见了李望乡,整个人顿时像看见了救星似的,几步便冲了过来。
    “老乡!”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话刚出口,他便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神情一变,连忙压低了声音。
    “对了,我后来打听到了,你居然还是天玄宗真传。”
    “哎呦,对不住,老哥,当时在大殿里我太激动,忘了在这危机四伏的异界,你这种来之不易的初始身份,肯定是要遮掩的。”
    “是我糊涂,你別介意。”
    李望乡目光微动,没有纠正游方的叫法。
    这层误会,留著也无妨。
    游方毕竟牵著北宸倖存者这条线,若能顺势掛进去,往后许多事,未必不能借他看得更清。
    他只顺著问了一句:
    “你来这里做什么。”
    游方一听这话,立刻又苦了脸。
    “你一说这个我就来气。”
    “那女魔头昨天二话不说就把我修为给废了,还塞了我一粒什么入尘丹,今儿又把我赶出来,让我来跟这几家仙门的人下命令,去攻占腐水渊中的一处灵地。”
    “我进去第一次,人家当我放屁。第二次,叫我滚。第三次,就直接把我扔出来了。”
    “你说这不是要我命么——”
    李望乡听到这里,才抬手按了按眉心,打断道:
    “暹罗给了你什么筹码?”
    游方一愣,隨即更委屈了。
    “筹码?毛都没有。”
    “她只说,让我来传她的意思。”
    “我总觉得她在算计我。”
    说到这里,他像是终於抓住了一点活路,连忙凑近了些。
    “老乡,你快点想想办法,把我从那女魔头手里解救出来吧。我真是一刻也受不了了。”
    李望乡听罢,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
    游方什么筹码都没有,连著去了三次,那三家仙门却都只是將他轰出来,不曾真下死手。这说明他们有心听令。
    而暹罗把游方推出去,多半试的也正是这一点。
    念头转定,李望乡看了游方一眼,语气倒比先前缓了半分。
    “她既没杀你,便说明你现在还有用处。”
    “既有用,暂时就死不了。”
    游方一怔,像是没想到还能从他嘴里听到句安慰,眼眶都快红了。
    李望乡却已继续道:
    “你再多忍一段时间。”
    “往后她让你做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记著些,回头告诉我。”
    “我好看看有没有机会解救你。”
    游方眼睛立刻亮了。
    “你真肯管我?”
    李望乡没有把话说满,只道:
    “看情况。”
    游方却已自动把这三个字听成了“肯定”,整个人一下子又活了过来。
    “好人啊,我就知道,同是老乡,你不可能不管我。”
    李望乡原顺著应了他两句,想先把这层关係稳住。可谁知游方一得了安抚,立刻便蹬鼻子上脸,话也跟著密了起来,从“那女魔头平时都不说人话”一路扯到“我这开局是不是拿错模版了”。
    李望乡听得额角直跳,终於彻底失了耐心,开口將他截断。
    “暹罗给你的指令还是先完成吧。”
    “你上去,我跟后,必不让你再被轰下来。”
    游方这才猛地想起正事,赶紧拍了拍衣袍,硬著头皮重新鼓起勇气,往楼上走去。
    李望乡则敛了气息,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屋里一共六人。
    三个筑基,三个练气。
    有人倚著榻边喝酒,有人闭目养息,也有人看似懒散地半躺在椅上。可那种鬆散只是表象,真看进去,便能察觉到这几人身上都带著洗不净的血腥气。这不是寻常斗法能养出来的,而是在开闢战场里一路杀出来的味道。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名独眼女修。
    她皮肤黝黑,身形高壮,右眼覆著一片暗色皮罩,正单手提著酒罈,另一只手则稳稳压住对面之人的手腕。其人气机最稳,正是灵泉门那位筑基中期——陆灵。
    她对面坐著的,则是个独臂汉子。左臂齐肩而断,眉骨极高,眼神凶狠,右臂却被陆灵死死按在桌上,显然在最拿手的气力上吃了亏。此人正是方才將游方扔出去的沉水门杨小邪。
    余下一人靠窗而坐,面容瘦削,眼神却极静,手边横著一柄长枪,应是大潮门的筑基修士尹潮声。
    至於另外三个练气,多半都是各自带来的隨行弟子。
    杨小邪刚输在了引以为豪的气力上,正是恼火的时候。
    “还敢进来?”
    “別以为我真不敢打杀你。”
    游方陪著笑正要解释,李望乡已自他身后侧了半步,露出身形。
    这一瞬,杨小邪脸色骤变。
    他竟完全没察觉,游方身后还跟著一个人。
    还没等他出声,陆灵已先开了口。
    “道子,李望乡。”
    她鬆开稳稳压住杨小邪的手,將酒罈搁下,声音听不出冷热。
    “我知道你。”
    李望乡平静道:
    “现在已经不是了。”
    杨小邪冷哼一声,语气里带著点说不清是讥还是憾的意味:
    “好好的金丹路不走,偏偏要入红尘。”
    “你们这些真传的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玩意儿。”
    陆灵横了他一眼,没让他继续乱扯,只盯著李望乡问道:
    “腐水渊到底有什么好处,值得你和暹罗两个道子绕这么大一圈子,也要往里扎?”
    “或者说——”
    “宗门,究竟想在那地方做什么?”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李望乡看著她,没有立刻答。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其中究竟有什么好处,不是你我该知道的。”
    “但法旨里的意思,你不会不明白。”
    “宗门要的,是整个腐水渊。”
    这句话一落,陆灵、杨小邪、尹潮声三人的目光都微微一凝。
    李望乡继续道:
    “诸位都是从北原退下来的老人,应该都明白,凡是与开闢战爭相关的法旨,做不成,便是死在里面。”
    “我和暹罗如此,诸位也不会例外。”
    三人皆冷了眼,却並未反驳。
    他们自然也明白,宗门意志不可违背。否则,今日游方便不会只是被轰出去这么简单。
    李望乡不待他们开口,又往前压了一句:
    “敢问诸位的门人如今身在何处。”
    陆灵道:
    “已在去云隱湖的路上。”
    李望乡摇了摇头。
    “此刻不是进驻云隱湖的时候。”
    “更该趁著其余几宗还未反应过来,先强占一处灵地。”
    “若现在不动,后续再想在腐水渊中替天玄宗打出绝对优势,就难了。”
    杨小邪嗤了一声。
    “说得轻巧。”
    “仗我们去打,出了事也叫我们去扛?”
    尹潮声一直没出声,此时终於抬起眼来,接了一句:
    “打下来又能怎样。”
    “凭什么觉得能一直占住?”
    陆灵往前踏了一步,身上那股久经杀伐的压迫感也隨之压了上来。
    “回答我两个问题。”
    “第一,打下另一处灵地之后,你与暹罗能不能保我等不被其余几宗围攻至死?”
    “第二,宗门后续有没有继续增兵腐水渊的打算?”
    这两个问题一出,满屋都静了。
    游方站在门边,听得一头雾水,却也本能地觉得,这两问怕是问到根子上了,连呼吸都跟著放轻了些。
    李望乡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这两个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不是不想答。
    而是不能乱答。
    他拿不住的事,从不愿轻易许诺。
    陆灵只盯著他看。
    那只独眼里,满是决意,像是这两个问题若得不到答案,下一刻便要彻底翻脸。
    屋中气氛一时绷到了极处。
    正当李望乡要回答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
    可一股灼热而冷硬的气机,自门外缓缓漫了进来。
    游方更是下意识往旁边缩了半步,脸都跟著白了。
    暹罗已踏进门来。
    她仍是一身黑色斗篷,鬢髮如墨,面容冷得像未化的霜。
    暹罗目光在屋中一扫,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只冷冷道:
    “拿个方案出来。”
    “定下要占的灵地,我去杀人,你们进驻。”
    “別的,不需要你们管。”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