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素质

    2月14號，北平，晴。
    华星影城售票窗口前，陈飞攥著两张二十块，一脸为难。
    “《老鼠爱上猫》吧，刘德华和张栢芝，多应景。“
    女朋友林小然翻了个白眼：“网上都在討论那个《疯狂的石头》！天涯论坛上那个预告片你看了没？笑死我了！“
    “听都没听过。“
    “我同事上周在武汉点映看了，说比预告片还好笑十倍。“
    “我一定要看看这个情人节最不该看的电影究竟是什么样。“
    售票大姐抬头看了陈飞一眼：“小伙子，今天来看这个的情侣不少，女的就喜欢这种反著来的。“
    陈飞改口：“《疯狂的石头》，两张。“
    三號厅，一百二十个座位，坐了大约六成，大多是年轻人。
    上座率不算太差，毕竟宣发砸了钱。
    陈飞低声对著女友说：“我得看看这电影究竟有没有那么神。“
    女友小然一脸自信：“你信我，肯定没问题的。“
    两人正说著，影厅灯光暗下来。
    龙標出现，然后银幕出现五个大字。
    “陆沉导演作品“
    隨后正片开始。
    故事发生在山城，电影开局是郭涛饰演的老包深情地看著滴水的水龙头。
    他来找寧皓客串的医生治疗前列腺。
    陈飞看到电影是用方言表演时还有点不屑，心说这玩意给谁看啊。
    紧接著，谢小盟出场了。
    他坐在缆车上，对面坐著一个美女，眼神迷离，开始了他的表演：
    “每当我从这个角度看这个城市的时候，我就强烈地感觉到，城市是母体，而我们是生活在她的子宫里面……“
    这句一本正经的胡扯刚说完，影厅里已经有人笑出了声。
    五分钟后，张松文饰演的四眼出现。
    “狗日的，高科技吗，无人驾驶！没看到啊，別摸我（bmw），开不了不要开嘛！“
    “別摸我“这三个字一出，全场笑翻。
    更绝的还在后头。
    笨贼三人组来到一栋旧楼下，小军仰著脖子冲楼上窗户喊：“道哥！道哥！“
    喊了两声，窗户“砰“一声推开，道哥探出半个身子，一脸不耐烦，压著嗓子吼：
    “喊什么喊！素质，注意你的素质！“
    就这七个字，配上道哥那张严肃到极致又莫名喜感的脸，影厅里直接炸了。
    “噗哈哈哈哈。“
    “素质！注意你的素质！我他妈笑死了。“
    小军也不甘示弱。道哥让他去踩点，小军一脸为难，怂了吧唧地来了一句：
    “大哥，这个我们不专业呀！“
    就这句“不专业“，配上他那张苦瓜脸，影厅里直接笑倒一片。
    然后是陆沉增加的戏份。
    道哥蹲坑，麦克洗手，两人擦肩而过。
    画面紧张，声音鬆弛。
    然后道哥提上裤子开门，保安面无表情：“先生，这是女厕所。“
    全场爆笑。
    真正让全场炸裂的是另一场戏。
    谢小盟在缆车上撩妹的那句“要浪漫，先浪费啦，没钱怎么抠女啊？“已经让观眾笑得不行了。
    结果后面他被道哥抓住，道哥义正词严地指著他说：
    “你侮辱了我的人格，你还侮辱我的智商！“
    这句话配上道哥那张脸，教科书级別的名场面诞生了。
    陈飞前边一个女生笑得直拍男朋友的胳膊，男朋友齜牙咧嘴还跟著笑。
    包世宏追小偷那段，他衝进宿舍，拿起一个相机看了一眼镜头盖，一脸疑惑地嘀咕：
    “耐克还做照相机啊？“
    观眾直接笑喷了。
    “那是尼康！尼康！“
    “耐克做照相机，笑死我了。“
    陈飞也在心里咂摸，这包袱太密了，一个接一个。
    最绝的是高潮部分。
    经过一连串阴差阳错的混战，包世宏站在公厕里，对著偷翡翠未遂的窃贼，终於爆发了那句憋了一整部电影的台词：
    “公共厕所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句话一出，整个影厅彻底沸腾了。
    掌声、笑声、口哨声混在一起。
    有几个哥们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拍著巴掌喊：“牛逼！“
    陈飞看电影不少，但这种敘事手法还是头一回见到。
    最离谱的是结尾。
    黑皮拿著麵包被追著跑，配上那个音乐，全场直接笑到缺氧。
    荧幕上演职人员表开始滚动，影厅灯光亮起。
    “真好看啊。“陈飞兴奋地衝著女友说。
    “那当然。我选的。“
    走出影厅，门口围了一群人。
    “道哥那句素质太搞了！“
    “黑皮跑路那段我笑到岔气！“
    “你们注意到没有，道哥和麦克从头到尾没见过面！“
    陈飞掏出手机，上了天涯论坛。搜“疯狂的石头“。
    帖子已经刷屏了。
    “情人节看了这部，笑到肚子疼！“
    “谁说情人节只能看爱情片？这部比爱情片好笑一百倍！“
    “黑皮太惨了。“
    “这个导演是谁？北电学生？“
    上映第三天，“素质“这个词在网上迅速流行。
    天涯影视版，一个id叫“重庆崽儿“的网友发帖：《疯狂的石头》经典台词合集，欢迎补充。
    “你侮辱了我的人格，还侮辱我的智商。“——道哥
    “素质！注意素质！“——道哥
    “顶你个肺啊！“——麦克
    “牌子！班尼路！“——黑皮
    “要浪漫，先浪费。“——谢小盟
    两小时回復过两百条。
    到第四天，帖子被转到西祠胡同、猫扑、新浪论坛，回復加起来超过两千条。
    “素质“脱离了电影语境，变成了网络热梗。
    王岩把网上討论整理了一份文档给陆沉看。
    “光是天涯上討论台词的帖子就有三十多个，回復加起来上万条。猫扑上有人搞了个投票——最好笑的台词，素质注意素质排第一，参与投票的人已经超过三千了。“
    “三千人投票。“陆沉说，“意味著至少三万人看过这部电影。“
    他放下文档。
    “成了。“
    口碑在发酵，但不是只有好口碑。
    《电影世界》的资深编辑周明远发了一篇三千字影评，標题是：
    《疯狂的石头》：一次聪明的模仿，还是一次拙劣的抄袭？
    肯定的部分：敘事控制力超越年龄，翡翠展厅长镜头堪称教科书，刘樺的表演是全片最大亮点。
    否定的部分：多线敘事结构与盖·里奇《两桿老烟枪》如出一辙，对底层人物的刻画是“居高临下的凝视“，结尾过於仓促。
    上辈子《疯狂的石头》上映后也有类似质疑。
    但这些质疑不会影响票房，观眾不在乎结构相似性，观眾只在乎好不好看。
    他给周明远发了一封邮件，很短：
    “周编辑，你好。关於多线敘事和《两桿老烟枪》的相似性，你说得对，我认。关於结尾仓促，你也说得对，预算不够时间不够，確实收得急了。关於消费底层，我不认，但我不打算辩解。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聊聊。“
    三天后，周明远在《电影世界》发了新文章：《疯狂的石头》导演来信，一个二十一岁年轻人的坦诚。
    他公开了邮件內容，並附上回应：
    “他承认了该承认的，拒绝了该拒绝的，没有多余的情绪。这种態度，比他的电影更让我印象深刻。“
    这篇文章发出后，网上的风向微妙地变了。
    原本只討论台词和笑点的观眾，开始討论更深的东西。
    多线敘事是不是抄袭？
    底层人物该不该被这样呈现？
    商业片和艺术片的界限在哪里？
    一部电影能让观眾吵起来，比一部电影让观眾看完就忘，强一万倍。
    2月17號，周一，电影上映第四天。
    北电錶导楼四楼一间小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陆沉坐在靠窗的位置，指间夹著一根红塔山。
    烟已经烧到滤嘴了，菸灰掉在桌面上他也懒得弹。
    重生之后他已经把烟戒了，上周去总局跑手续的时候在门口小卖部买了一包，到现在已经抽了大半包。
    寧皓在屋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走到窗边又折回来，走到门口又折回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兽。
    赵博坐在角落里，手里攥著一个隨身听，耳机线缠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平时话就不多，今天更是连嘴都没张过，只是眼睛一直盯著桌上的座机。
    王岩不在，去总局门口蹲消息了。
    墙上的掛钟指向九点零五分。
    “怎么还没来电话？“寧皓终於停住脚步，声音有点发乾。
    “急什么。“陆沉把菸头按灭在一次性纸杯里，纸杯里已经堆了五六个菸头。
    他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次才著。
    张松文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两袋豆浆和油条，放在桌上没人动。
    “吃口东西吧。“
    “吃不下。“寧皓摆摆手，又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节奏越来越快。
    陆沉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吐出来。
    他上辈子经歷过无数次票房等待，从几十万的小成本到几十亿的大项目，按理说早该习惯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是他的第一部电影，也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把脑子里的东西变成银幕上的东西。
    他比谁都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