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兄弟各自迎来了事业的发展

小说:祖母的事 作者:佚名
    二〇〇一年春天,林恩慈会走路了。她扶著墙,一步一步地挪,从沙发挪到茶几,从茶几挪到电视柜,从电视柜挪到门口。她走得不稳,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摇摇晃晃的,隨时要摔倒。但她没有摔倒。她扶著门框,站在门口,看著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很大——巷子,青石板,青苔,石榴树,陈家超市的灯箱。灯箱亮著,红红的,“陈家超市”四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看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陈阿圆从超市里走出来,蹲在她面前。
    “恩慈,叫阿嬤。”
    林恩慈看著她,张了张嘴。“阿——嬤——”两个字分得很开,像两个不认识的人站在一起,中间隔了一条很宽的马路。但陈阿圆听到了。她听到了那两个字从那两片小小的嘴唇中间挤出来,像两只刚刚破茧的蝴蝶从蛹里钻出来,翅膀还是湿的,皱的,软塌塌的,飞不动。但它们是蝴蝶,会飞的,会飞到天上去,飞到花丛中去,飞到人心里去。
    陈阿圆伸出手,把林恩慈抱了起来。她把她举过头顶,举得高高的。林恩慈在她头顶上笑著,笑声咯咯咯的,像一群小鸡在叫。她的笑声在巷子里迴荡,从这头飞到那头,从那头又飞回来。回音叠著回音,笑声叠著笑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家安的运输公司越来越大了。二〇〇一年夏天,他在厦门设立了第二个分公司——福州之后,厦门是第二站。厦门分公司在集美区,靠近码头,方便进出口业务。他派老李去当经理。老李以前是跑短途的,泉州到厦门,跑了十几年。这条路他闭著眼睛都能开,每一个弯、每一道坡、每一个红绿灯、每一个测速探头,都烂熟於心。他知道哪里该加速、哪里该减速、哪里该换挡、哪里该鸣笛;知道什么时候出门不会堵车,什么时候上高速不会起雾,什么时候进岛不会被警察拦下来查超载。他比厦门人还熟悉厦门。
    “老李,厦门那边的业务交给你了。你只要把货安全送到、准时送到、完好无损地送到,其他的你不用管。”
    老李看著他,眼眶红了。“老板,我跟了你十年了。”
    “我知道。”
    “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司机,变成了一个什么都懂的司机。”
    “我知道。”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老李去了厦门。家安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著老李开著那辆蓝色的货车驶出仓库大门。货车拐了个弯,消失在马路尽头。他站了很久,久到小芳端著一杯茶走进来,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小芳把茶杯放在桌上。
    “想老李。他跟我干了十年了。他从一个小伙子干成了老头子。他刚来的时候,头髮是黑的,一根白的都没有。现在他的头髮白了一半,背也驼了。他老婆说他晚上睡觉打呼嚕,声音大得像拖拉机。他儿子今年高考,考上了集美大学。他说,老板,我儿子在厦门读书,我去厦门分公司,可以照顾他。”
    小芳站著,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宽了,比以前更宽了,但背有些驼了。他三十九岁了,再过一年就四十了。他的头髮白了,不是全白,是花白,黑的和白的混在一起,像黑白混纺的布。腰也出了问题,坐久了就疼,站久了也疼。他去医院拍过片子,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不能久坐,不能久站,不能搬重物,不能开车。他不能做的,都是他每天必做的事情。
    家安转过身,看著小芳。她穿著一件碎花裙子,头髮披著,没有扎起来。她的肚子又大了——她怀了第二个孩子,已经六个月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脸照得发亮。她的脸是圆的,眼睛是大的,嘴唇是红红的。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孕妇,像一个少女——脸上没有皱纹,没有斑,没有岁月的痕跡。她还年轻,才二十六岁。他看著她的脸,忽然恍惚了一下。他觉得自己老了。
    二〇〇一年秋天,厦门分公司正式运营了。老李从集美区的仓库里把货运出去,送到厦门岛內外的各个商场、超市、批发市场。他的车每天早上六点出发,晚上八点回来,一天跑十几个小时。他从来不叫苦,从来不喊累,从来不说“老板,我今天不去了”。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老婆煮好粥,给儿子留好字条,然后开著车出门。字条上永远只有一句话:“粥在锅里,记得吃。”这句话他写了十年,写了三千多张字条。三千多张字条摞在一起,有一本字典那么厚。那些字条被他的老婆收在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放在衣柜的抽屉里。她说:“等他退休了,把这些字条拿出来给他看。让他看看他写了多少张,让他知道他有多久没有在家吃过早饭。”
    家安每个月去厦门一次,检查分公司的帐目、车辆、仓库,跟客户吃饭,跟老李喝酒。他们喝酒的时候不说话,一杯一杯地喝。红星二锅头,五十六度,一杯一两,一口闷。喉咙辣得像火烧,胃里辣得像有团火在烧。他们喝得脸红脖子粗,喝得眼睛布满血丝,喝得舌头打结,喝得站不稳,喝得趴在桌上。他们趴在桌上,不说话,不喝酒,不动。他们趴了很久,久到服务员走过来问他们要不要加水,他们才抬起头来。老李看著家安,家安看著老李。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就出来了。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他们的公司做大了——从一辆车做到几十辆车,从一个司机做到几百个司机,从泉州做到福州、厦门。高兴他们的路走远了——从福建走到浙江、江西、广东,从广东走到湖南、湖北、河南,从河南走到河北、山东、bj。高兴他们赚到钱了。
    家寧在泉州一中教书教了十几年了。她带的班语文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她自己也从一名普通教师升到了教研组长。周明远还是那个样子,戴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每天骑著一辆旧自行车上下班。他们的女儿周念恩已经上小学了,胖乎乎的,脸圆圆的,笑起来两个酒窝,活脱脱一个小家寧。
    念恩每个周末都会来陈家超市,一进门就喊“阿嬤——”,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陈阿圆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她,嘴角就翘起来了。“念恩来了,来,阿嬤给你拿金枣。”念恩不吃金枣,嫌酸。她吃糖果,巧克力,薯片,那些陈阿圆觉得“没营养”的东西。但她不管,念恩要什么她就给什么。家寧说过她好几次,她不听。“阿母,你不要老给她买糖,牙会坏的。”“牙坏了再补。”“她饭都不吃了!”“不吃饭就吃麵线。我给她煮麵线。”
    家寧说不过她,就不说了。念恩每次来超市,都能装满一书包的零食。陈阿圆送她到巷口,看著她背著鼓鼓囊囊的书包、一摇一晃地走在青石板上。她的辫子一甩一甩的,辫梢繫著两朵红色的塑料花,跟家寧小时候一模一样。陈阿圆看著那两朵花,想起了很多年前——家寧第一次来泉州,背著一个蓝布包袱,梳著两条辫子,辫梢繫著红色的塑料花,站在承天巷口,看著这条陌生的巷子,眼睛里全是好奇。
    现在,那条路已经走了十几年了。
    二〇〇二年春天,小芳生了第二个孩子。又是一个女孩。家安给她取名叫林恩惠。恩惠,恩惠和慈爱。恩慈和恩惠,恩慈是姐姐,恩惠是妹妹。恩慈和恩惠,恩惠和恩慈。名字合在一起,就是陈家铺子那根扁担上挑著的东西——恩惠和慈爱。从缅甸挑到泉州,从泉州挑到永春,从永春挑回泉州,从泉州挑到她们身上。她们会接过这根扁担,继续挑,挑一辈子。
    小芳抱著林恩惠,坐在医院的床上。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乾裂,头髮被汗水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但她笑了。她抱著女儿,看著她那皱巴巴的、红彤彤的、五官挤在一起的小脸。她低头,拨开女儿额前的胎髮。胎髮很软,很细,贴著头皮。额头上已经能看出三道浅浅的抬头纹了,跟陈远水额头上的抬头纹一模一样,跟陈阿圆额头上的抬头纹一模一样。
    “她长得像你。”小芳对家安说。
    家安低头看著女儿。女儿的脸是圆的,眼睛是大的,嘴巴是小的,鼻子是挺的。她像他,像他阿母,像他阿嬤,像他阿公——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这就是陈家的脸,这就是陈家铺子的脸,这就是那条从缅甸到泉州的路的脸。那张脸在这条路上走了三代人,从陈远水走到陈阿圆,从陈阿圆走到家安,从家安走到恩慈、恩惠。还会继续走下去,走到恩慈的孩子、恩惠的孩子、恩慈的孩子的孩子。那张脸不会变——圆脸,大眼睛,挺鼻子,小嘴巴。那是陈家的记號,那是路的记號。
    就在家安的运输公司不断扩张的时候,家兴的花店也在悄然发生著变化。他从一开始只在花店卖花,到后来开始接婚庆、会议、酒店的花艺布置。他的花艺手艺是在大学里学的——福建农林大学园艺系,虽然课上学的是种果树、种蔬菜,但他对花感兴趣,自己看书、看视频、跑花店跟人学。毕业后回到泉州开了这家小花店,从最初一个月赚几百块钱,到后来一个月赚两三千,再到后来一个月赚五六千。
    二〇〇〇年,他攒够了钱,在泉州开了第二家花店。在中山路上,离陈家超市不远,走路十几分钟。这个位置是他看了很久才选定的——人流量大,年轻人多,买花的人多。店面不大,才二十几平方米,但租金不便宜,一个月两千块。他把陈家铺子旁边的花店交给一个员工打理,自己亲自管中山路的店。
    中山路花店开张那天,家寧送来了一个花篮——不是买的,是她自己从花店拿的,用百合、玫瑰、满天星扎成的。百合是白色的,玫瑰是红色的,满天星是白色的、小小的。她把花篮放在花店门口,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弟,祝你生意兴隆,財源广进。”
    家兴看著那个花篮,看了很久。上面的卡片写著:“祝家兴花店开张大吉——姐。”
    字是家寧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看著那几行字,看著那些笔画在他眼前跳著。那些字从纸上立起来,站成了一个人——家寧,站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手里拿著一本帐簿,低著头,一笔一划地写著。她的字写得很好,比陈阿圆好,比陈远水好,比家安好。她是陈家写字最好看的人。
    “姐,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弟。”
    她走了。她走在中山路上,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扎著马尾辫,辫梢繫著一朵红色的塑料花。她走得很快,像有什么急事。她確实有急事——她要赶回去上课,下午还有两节语文课,讲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她走进校门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了。
    二〇〇一年,家兴的第三家花店开业了。在泉州城东的新区,那里新建了很多楼盘,入住的年轻人多,消费能力强。他在这家花店上花了很多心思——请设计师做了装修,白色的墙,原木色的货架,暖黄色的灯光。门口放著一把长椅,椅子上放著一盆蝴蝶兰,紫色的,开得正旺。他还给这家花店取了一个新名字——“家兴花坊”,不是“家兴花店”了。“花坊”比“花店”好听,这是他想了很久才想到的。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十个名字,圈圈叉叉的,最后只剩下“家兴花坊”四个字。他在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又在那条线下面画了一条线,两条线並排著,像两条路。一条是他的,一条是花的。
    开业的鞭炮放完了,红纸屑落了一地。家兴站在门口,穿著他特意为开业买的新衣服——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一条深蓝色的西裤,一双黑色的皮鞋。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有扣,露出脖子上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上拴著一枚铜板,是陈阿圆给他的,就是陈远水从缅甸带回来的那枚铜板的复製品——她找人照著做了几枚,给家安、家寧、家兴一人一枚。家兴戴著它,戴了十几年了,洗澡不摘,睡觉不摘。铜板已经被他的皮肤磨得发亮。他站在门口,看著那几家店,看著来来往往的行人。
    这几年,他的事业发展得很快。三间花店,十几个员工,每个月流水十几万。他的花在泉州已经小有名气,很多人结婚、开店、搬家都会找他的店订花。他请了一个花艺师,专门负责高端花束的设计——从昆明空运过来的玫瑰、百合、鬱金香,搭配进口的包装纸和丝带,一束能卖到几百块钱。他还接了泉州几家五星级酒店的花艺供应合同,每个月固定供应鲜切花和绿植,光这一项一个月就有两三万的纯利润。
    但在所有的事业成就中,他最引以为豪的,不是三间花店,不是酒店合同,不是花艺比赛获奖。是他种的玫瑰。他在城郊租了一块地,建了一个花圃,专门种玫瑰。他从昆明引进优良品种——卡罗拉、影星、雪山、蜜桃雪山、粉红雪山、甦醒、小白兔、玛利亚、冷美人、海洋之歌。每一种都有名字,好听的、温柔的、诗意的。他把它们种在花圃里,每天浇水、施肥、修剪、除虫。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开著那辆二手的麵包车到花圃,一直忙到中午才回家吃饭。下午又去,忙到天黑才回家。
    他的脸晒黑了,手上被玫瑰的刺扎出了一道道的血痕——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添了。那些血痕在他手上纵横交错,像一张红色的大网。他的手变了,变得更粗了,更黑了,更糙了。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还是棕色的,像山里头那种清泉,安安静静地看著人。
    二〇〇二年夏天,他种的玫瑰开花了。第一朵是卡罗拉,红色的,大红的,像血,像火,像夕阳。他在花圃里蹲下来,看著那一朵玫瑰。它的花瓣厚厚的,嫩嫩的,层层叠叠的,有几十瓣,上百瓣。它有刺,梗上、叶子上、花萼上,到处都是刺。那些刺在阳光下闪著光,像一把把小小的匕首,守卫著这一朵美丽的花。
    他伸出手去摸那一朵花。手指从花瓣上轻轻地滑过去,花瓣是滑的、软的、凉的,像婴儿的皮肤。他把手缩回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手指上沾著玫瑰的香气,很浓,很甜,像蜂蜜,像初恋。他把手指放在嘴边,舔了一下,甜的。
    他笑了。他笑著笑著,眼眶红了。
    二〇〇二年秋天,家兴在陈家超市旁边开了第四家花店。这一家不是普通的花店,是旗舰店。他把原来的花店重新装修了,跟陈家超市打通了,在中间开了一个大门洞,门洞上装了一个拱形的花架。花架上爬满了藤蔓月季,粉红色的,开了一百多朵,一百多朵花挤在一起,像一百多个姐妹抱成一团。
    陈家超市和家兴花坊连通了。客人从超市买完东西,可以直接走进花店买花;从花店买完花,可以直接走进超市买东西。陈阿圆和家兴的生意合在了一起。陈阿圆站在超市的收银台后面,看著那个花架。花架上开满了粉红色的花,开得很盛,一朵挨著一朵。她看著那些花,想起了陈远水。陈远水也喜欢花——他在永春的院子里种过桃花。桃花开了,粉红色的,铺满了半个山坡,像一层薄雪落在绿色的山头上。风吹过,花瓣飘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掸掉,让花瓣在他肩上慢慢地枯萎、变干、变脆,风一吹就碎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