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狠地將李昂数落了一顿，確保他打消了要惩罚杜悰的念头，郭太后才將他放了回去。
迈出兴庆宫的门，乘著软舆行走在宫道当中，李昂没有让人放下帘子，而是任由夹杂著细雪的冷风吹在脸上，好更让自己混乱的思绪清醒几分。
回想起刚刚兴庆宫內的场景，李昂心中忍不住嘆了口气。
看来即便是在这宫里头，也不是可以放下警惕的地方啊……
其实，初见郭太后的时候，他的的確確是把这位太皇太后，当做是一个仁慈的长者来看待的。
毕竟，在这深宫之中，宦官，后妃都不可信，唯一能够有些信任的，也就只有和原身血脉相连的老祖母了。
但是，这趟兴庆宫之行，却让他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首先一点就是，为什么会这么巧，正好在他要去神策军坊的时候，郭太后就要召他进宫？
宦官们不愿意李昂去巡视神策军坊，这一点並不难理解。
神策军是他们立足的根基所在，而神策军坊，是他们掌控神策军最有力的一张底牌。
哪怕单纯是出於这一点，他们显然也不愿意李昂过度参与进去。
所以，薛季棱赶来阻止是正常的，毕竟李昂在酒楼耽搁的时间不短，就算没有人特意通风报信，薛季棱也该收到消息了。
但问题就在这，正常情况下，薛季棱想要將李昂拦回宫中，必须要有一个正当且紧迫的理由。
这理由可不是那么容易找的。
而恰在此时，郭太后便要召他去兴庆宫，当真是巧合吗？
刚刚出来的时候，李昂特意问了问跟岐阳公主进宫的侍从，然后，他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岐阳公主身体不好，一路赶回来又感了风寒，本是打算在公主府中歇息两天再进宫的，这个想法，提前也有送信回来说过。
但不知为何，岐阳公主刚刚进城，兴庆宫就立刻派人来请她进宫，这么突然的召见，如果光是一句郭太后想念女儿，恐怕有些说不过去。
更重要的是，虽然刚刚在殿中，郭太后看似对岐阳公主十分宠爱，但李昂就是莫名其妙的觉得，他这位姑姑对郭太后这个母亲，相较於依恋而言，似乎隱隱透著几分埋怨。
由此，李昂心中又生出一重新的疑惑。
太医说岐阳公主的病，是肝气鬱结，忧思成疾。
但问题就在於，她这样一个千娇万宠长大的公主，难道就因为和婆家不和，就鬱结於心这么多年，以致於把自己的身子都折腾成了这样？
种种疑虑从心头涌上，让李昂的神色有些复杂。
看著眼前的飞雪，他思索了片刻，侧身吩咐道：“让人把我这些日子看过的文书找出来，我要再看一遍。”
底下有內侍领命而去，李昂则是重新躺回了软舆当中。
於是，盏茶时分后，待他回到紫宸殿，已经有一摞厚厚的文书，摆在了御案上。
李昂没有犹豫，按照记忆在其中翻找了一番，很快便从中挑出了两本记录著官员履歷的文书。
其中一份，记录的是尚书僕射令狐楚的生平，而另一份记录的，则是岐阳公主的駙马，忠武军节度使杜悰的履歷。
很快，李昂將两份文书放下，心中的脉络顿时清晰起来。
果然，他没记错，令狐楚和杜悰，都是牛党的成员！
这么说来的话，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其实，当初刘弘逸对李昂说出，他和薛季棱的密谈內容时，李昂就已经在疑惑了。
薛季棱是这几年才提拔上来的，令狐楚確实朝中老资歷的大臣。
他们二人之间，理论上来说，应该並不存在什么很深的联繫才对。
如果是寻常的事情也就罢了。
但涉及到剷除李训这样的大事，不管是薛季棱还是令狐楚，都必然慎之又慎。
既然令狐楚敢在延英殿堂而皇之和李训攻訐，就证明他一定十分信任自己的消息来源。
薛季棱和他之间，没有这个信任的基础。
但，如果是郭太后暗中插手了这件事，就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作为宪宗时代走过来的老人，郭太后虽然身居深宫，但和令狐楚这样的老臣，多少也有几分交际。
以她的身份，如果愿意出面为薛季棱作保的话，令狐楚自然不会有疑。
而郭太后这么做的原因，也並不难猜。
她想要杜悰回京！
或许是为了岐阳公主，又或许是为了別的什么。
但这个结论应该是没错的。
否则的话，方才在兴庆宫中，李昂装作要惩处杜悰的时候，郭太后的反应也不会那么大。
靠在榻上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李昂感到一阵心累。
此时此刻，他总算是体会到那句孤家寡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坐在这个位置上，还真的是谁都不能相信啊。
心中感嘆了一句，李昂很快就不得不重新打起了精神。
从现有的情况来看，能够得到三点结论。
首先就是，他这位皇祖母，太皇太后郭氏並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淡薄世事，她虽然身居宫中多年，但对於朝堂仍然有不小的影响力。
其次，薛季棱这个人不老实。
和刘弘逸相比，薛季棱虽然表面看上去更加莽撞，但其实心思极深。
光是这段日子下来，他瞒著李昂做的事，就已经有不少了，甚至其中，还有私自结交重臣，以及妄图隔绝內外这样极犯忌讳的事。
不出意外的话，他就算没投靠郭氏，也必定和兴庆宫那边，保持著密切的联繫。
从这两点上可以推出最后一个结论，那就是眼前的朝局，远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宦官，朋党，后宫三方势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唯一的好消息时，这个漩涡要绞杀的人，暂时只是李训一党而已。
但即便如此，这个结论也足够让李昂这个皇帝后背发凉了。
这晚唐的政局，果然深不见底啊。
默默地嘆了口气，李昂心中原本有些放鬆的那根弦，不由得重新绷紧了起来。
他原先没有想到，自己面临的局面会这么复杂。
这么看来的话，原本他的很多想法，都必须要推翻重来了。
所幸的是，一切都还有时间。
至少，在李训一党被清除之前，朝堂上各方势力的中心，都不在他这个皇帝身上。
当然，时间虽然还有，但……也並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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