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侧厅，几位长老隔著石桌对坐。
桌面上摊著几份从各行省送来的牒报，密密麻麻写著各处的报名详情。
“北境行省，报名一千二百人。炼体期以上占四成。”
“南疆行省，报名九百人。天河船厂的工匠们自发组织了一支后勤队，说要跟著征伐营走，负责修船铺路。”
“西陲行省，报名八百人。药师协会调配了三批草药，已经打包待运。”
“东方行省，报名——”
那位念牒报的长老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
“两千六百人。”
侧厅里安静了一瞬。
一位两鬢如霜的老人缓缓开口，哽咽的声音中透著某种滚烫的东西：“树神在上……”
他没有说完。
在座的都是经歷过那场人妖血战的老傢伙。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走出灵场覆盖的范围意味著什么……
没有图腾柱的庇佑，没有地脉灵气的持续补给，没有援军，没有退路。
那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向死而生的远征。
人族的血，从来没有冷却。
夏国要的，只是一个火种。
一个让所有人想起来。
他们是谁、从何处来、要向何处去的火种。
“大统领说得对。”另一位老人望向窗外祭台的方向。
“我们躲在树神的庇佑下，太久了……”
……
数千里外，风蚀荒原。
西南方向的峡谷深处，血腥味浓得快滴落下来。
琦靠在一块染血的岩石上，將铁精大刀横在膝头，用一块兽皮仔细擦拭刀身上的紫黑色脓液。
刀刃上的淡金色光芒已经收敛，但刀锋依然锋利得能映出人影。
峡谷底部，横七竖八地躺著十几具蛇妖的尸体。
这些蛇妖的体型比寻常同类大了將近一倍，鳞片上布满了紫黑色的纹路，那是被食孽寄生后留下的痕跡。
战斗持续了整整三天。
先锋队二十一人，用了五波诱杀，才將这些被邪能侵蚀得失去理智的怪物清理乾净。
好在蛇妖虽然力量暴增，但神智已经混乱，反倒比那些有组织的妖族群落更容易对付。
宇蹲在一具最大的蛇妖尸体旁，双刀插在脚边的沙土里，双手沾满了紫黑色的黏液。
他正在剖取蛇胆。
刀刃从鳞片的缝隙中切入，沿著腹部的线条向下划开，手法已经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在荒原上混了这么久，什么妖兽能取什么材料、怎么取最完整，他闭著眼睛都能说出来。
“蛇胆、蛇皮、蛇骨、蛇牙……”他嘴里念叨著，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用命拼来的，可不能浪费了。”
正嘀咕著，峡谷入口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滚石声。
眾人头都懒得抬。
一块灰色巨石从峡谷拐角处滚了出来。
它速度很快，直到了距离队伍十几丈远的地方，稳稳停住。
“石头”缓缓站起。
三丈高的石质身躯在峡谷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那张没有清晰五官的面孔上，两道裂缝般的眼睛亮起暗黄色的光芒。
“哎呀，诸位勇士，辛苦辛苦。”
小小的意念扩散开来，带著那股特有的、似乎憨厚的热络。
“道路不便，俺没来晚吧。”
琦忍住翻白眼的衝动，从岩石上跳下来。
他走到那堆已经分类打包好的妖兽材料前，踢了踢最大的那个兽皮包裹。
“材料在这里，你开价。”
小小蹲下身，那颗巨大的石头脑袋凑到包裹前。
石头人伸出一根粗壮的石质手指，隨手拨了拨。
“十块铁精矿石，再加三块青金石。”
“青金石？”琦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东西有什么用？”
“锻造灵器用的。”小小的笑容在石质面孔上挤出一道裂缝。
“你们將来用得上。”
琦略微思忖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成交。”
小小张开嘴，一阵咯吱声中，十几块矿石先后滚落。
幸亏，石灵一族没有口水……
琦稍微检查了一番，確实是上好的矿材。
这些矿石经过猛的手艺，锻造出的武器鎧甲，比夏国现有的铁器至少要高出一个层次。
在前线，多一把锋利的刀、多一件坚实的甲，可能就多一个人能活著回去。
眼前这个石头人，虽然切开来怕是黑曜石心……
但不得不承认，它提供的物资，確实是当下先锋队最亟需的。
小小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几包妖兽材料捧起来，塞进自己岩石般的胸膛里。
那些材料像是被某种力量吸附住了一般，稳稳地嵌在它躯干的缝隙中。
“滚石不生苔，生意好再来。”
说完，它重新缩成一团，像一块普通的巨石滚动离去，扬起一片尘土。
夕阳正在西沉，將整片荒原染成一片暗沉的橘红色。
琦带领著队伍，朝著远方那艘隱约可见的古船轮廓行去。
他的身边，那些曾经在王城锦衣玉食的二代子弟，已然脱胎换骨。
他们现在的身份，是將要替夏国在荒原上凿出道路的人。
几个月以来，渊族提供食孽情报，人族杀伐试炼，行商交易物资……
这套流程形成了某种奇特的循环，迅速擢升著开拓队伍的实力。
只不过。
同行的罪徒里，已经有三人埋在山海之中。
没有人哭泣。
兄弟们只是沉默地挖开碎石，將同袍的遗体安葬在荒原上。
用石块垒起低矮的坟塋，然后在坟前插上一根削尖的木棍。
那是夏国边境的习俗，为远行的人指引方向。
活著的人，继续上路。
这就是开拓者的宿命。
“还得走呢。”
琦挽著韁绳，四足蜥蜴加快了速度。
行至半途，风突然变了方向。
不是那种从西向东横扫荒原的乾冷季风，而是从西北方向压下来的、带著刺骨寒意的下沉气流。
琦勒住韁绳，抬头望向前方。
天际线处，一道灰黑色的幕墙正在升起。
从地面直贯云霄，將半边天空吞没。
“黑蚀风。”
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紧绷。
黑蚀风是这片荒原上最诡异的天象。
它像某种活物一样在荒原上游荡，无分东南西北，肆意妄为。
最可怕的是，风中夹杂著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浊气颗粒。
那些颗粒能够侵蚀灵光，腐蚀血肉，对任何生命都是致命的威胁。
琦迅速做出判断。
“找背风处，扎营。”
黑蚀风很快压了过来。
铺天盖地的风沙呼啸而来，发出细密的、像无数虫蚁啃噬骨头般的声响。
琦站在岩壁凹陷的最外侧，灵光在体表流转，形成一个薄薄的防护层。
他的目光穿透风沙，望向远处。
只见，灰黑色的沙暴中，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是影子。
人的影子。
很多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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