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可心端著碗，碗沿结了一圈薄霜，霜从她指尖往上爬，她没鬆手。
程小金用袖子垫住碗底，把面接过来。
“老板娘，烫手的活给我。”
佟可心盯著他的右手。
“你別碰。”
荷包蛋里的小脸动了动，蛋黄裂开，浑水和黑泥往外渗。
程小金低头看她。
“何小满，咱换地方吃饭，厨房油烟重，影响你投胎形象。”
佟可心听见名字，眼皮抖了一下。
小脸没再说话。
程小金端著面回到院里。
井口石板压著黄纸，四角各放一枚铜钱，院中央摆著小方桌，桌上有清水，新筷，三张红纸路引，还有开了条缝的铁盒。
半截绝命筷躺在盒里，红得发暗。
周半仙蹲在桌边，用酒画圈。
“別出圈。”
唐婉清把红线绕过程小金两只手腕，又把乾隆通宝压在碗边。
铜钱贴上瓷碗，麵汤白气往后退了半寸。
马爷点燃黄纸。
“何小满，护国寺街何家女，今夜给你摆饭。”
“生前没吃上的热饭，吃完再走。”
“路引烧给你，水缸不拦你，门槛不拦你，欠你的帐，活人日后还。”
火光一起，井口水声跟著响，桌上清水往中间凹下去。
程小金把面放到方桌上。
荷包蛋里的小脸一点点抬起，额头，眼睛，湿发，最后变成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
她身形薄，旧棉袄滴著水，袖口磨破，手腕上有青紫印，红头绳松垮掛在发梢。
她看著面，又看程小金。
“我是不是不该活？”
院里风停了。
佟可心抓著椅背，嘴唇抿紧。
程小金蹲到碗边，“谁跟你说的？”
何小满低下头。
“我妈说，家里养不起两个孩子。”
“弟弟以后要娶媳妇，我嫁出去也带不回来钱。”
“爸说，买保险是为我好，出事能给家里留点念想。”
程小金把手塞进袖子里，压住甲缝里的刺痛。
何小满继续说：“那天晚上，他们说给我煮麵。”
“我饿了一天，锅里水还没开，爸让我去缸里舀水。”
“妈从后头按住我。”
碗里的麵汤开始冒泡，黑泥翻了上来。
“我喊她，她不看我。”
“她说小满，你別怪妈，妈下辈子还你。”
“爸说別让她出声，邻居听见就完了。”
佟可心转过身，抬手捂住嘴。
张婶在门口抹眼角，唐婉清握著罗盘，眼眶也红了。
何小满看著程小金。
“我憋得难受，水从鼻子里进去，耳朵里也有水。”
“我听见弟弟在屋里问，姐怎么还不吃饭。”
“妈说，她不饿。”
碗里的麵条一根根发黑。
唐婉清提醒：“別动辛金。”
程小金只用指腹压住碗沿，乾隆通宝在他掌下发凉。
“你该活。”
何小满抬眼。
程小金看著她。
“你十七岁，赊的豆腐脑还没还，热面没吃上，想买的红头绳也没换新的。”
“你当然该活。”
“该死的帐，记在他们头上，別记在你自己身上。”
何小满嘴唇动了动。
“可他们是我爸妈。”
“亲爹亲妈按你脑袋的时候，就已经把这四个字摔地上了。”
井口闷响，石板下水气外顶，黄纸湿了一角。
周半仙把酒倒向井边。
“吃饭，別听井里的！”
唐婉清把罗盘往前推，指针压住井口方向。
何小满身影晃了晃，看向井口。
“它叫我。”
程小金咬破舌尖，血腥味散开。
佟可心抓住他肩膀。
“程小金！”
“没事……”
他把舌尖血吐在指腹，点到新筷上。
竹筷起了红纹，一路走到筷尖。
唐婉清拧眉。
“舌尖血一出，她就能借你的气吃饭。”
程小金把筷子递到碗边，何小满伸出手。
她碰到筷尖时，程小金甲缝里的红粉飘出，化成细小光点，落到她袖口。
她的袖子不再滴水，她夹起一根面，发黑的麵条慢慢回白。
何小满低头吃了一口，热气从她嘴边升起，她眼里有了点活气。
“烫。”
周半仙愣住。
佟可心吸了吸鼻子。
“刚出锅的，当然烫。”
程小金轻声说：“慢点吃，不够还有，老板娘手艺好，汤底比我命都厚。”
佟可心瞪他，“你能不能別拿命说事。”
程小金闭嘴。
何小满小口吃麵，每吃一口，身上的水就少一点。
旧棉袄慢慢干了，手腕青印却更清楚。
她夹起荷包蛋，看了很久。
“弟弟喜欢吃这个，我以前都让给他。”
程小金说：“今天你吃。”
何小满咬下一口，蛋黄没再渗水，暖黄顏色回来了。
她吃完最后一口，把筷子放下。
井口安静了。
清水碗里浮出三片黑泥，黑泥散开，水面映出一条小路，路尽头亮著红纸火。
马爷烧完路引，灰烬绕过桌脚，贴著院门缝往外走。
何小满站起来。
“叔叔，水缸不用满了吗？”
程小金点头。
“不用。”
“以后谁让你填，你就拿筷子戳他眼。”
唐婉清看他，“送灵不能这么教。”
程小金改口。
“那就记帐，投胎以后好好活，遇见糟心爹妈就绕远点。”
何小满笑了，脸上水肿退去，露出十七岁姑娘该有的清秀。
她没有回头看井，也没有说要去找父母，她伸手，把一滴冷水落在程小金掌心。
那滴水先暖了一下，隨即刺痛钻向指尖。
程小金眼前出现一口水缸。
缸沿有指甲抓出的白痕，边上贴著一小截红头绳，地上放著半碗没煮熟的面。
他感到那口水缸里的煞，冷，沉，带著人手按住后脑的力道。
程小金低头看掌心，水滴已经没了。
可他清楚知道，桌上哪件东西乾净，哪件东西沾过阴气。
半截绝命筷冷得发苦，菸灰缸里藏著旧热，马爷的搪瓷茶缸沾著淡淡井气，院角旧扫帚乾乾净净，只带张婶平日扫院子的烟火气。
唐婉清看著他。
“你开阴窍了。”
程小金抬头。
“听著不像什么正经玩意儿。”
周半仙盯著他的手。
“感煞。”
马爷没说话，茶缸盖在杯沿上磨了两下。
何小满的身影越来越淡。
她看向佟可心。
“姐姐，面很好吃。”
佟可心背过脸。
“早点投胎，等你回来，我请你吃，不用你赊帐。”
何小满点头，红头绳从她发梢滑下，落在碗边，变成一截乾净红线。
风从院门缝进来，路引灰带著她出了门。
程小金看著门口，半天没动。
红筷怨粉从他甲缝里散尽，可他的手更冷。
佟可心走过来，把他的手包进热毛巾。
“还疼吗？”
程小金看著她。
“疼。”
佟可心眼圈还红，语气很硬。
“活该。”
“嗯。”
程小金难得没贫。
马爷把桌上东西收好，半截绝命筷重新封进铁盒，筷子顏色淡了些，牙印也浅了。
周半仙蹲在井口听了会儿。
“今晚能安生两个时辰。”
唐婉清收起罗盘。
“他感煞刚开，別让他乱碰旧物。”
程小金刚想回嘴，手却碰到桌角一支旧菸斗。
乌木桿，铜烟锅，多年没点，指腹贴上铜锅那刻，他眼前发花。
堂屋灯光退回二十年前。
年轻许多的马爷坐在桌前，茶缸在手边。
程守一坐在对面，嘴里叼著没点的烟，手背缠著布，血洇在布上。
他把一张潮湿拓纸压在桌上，嗓子带著疲意。
“老马，第七不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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